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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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上!」「大王!」「主上!」「主公!」——焦灼的嘶喊此起彼伏,穿透宴殿的煙塵與風雨。親衛們瘋了似的扒開傾倒的猩紅帷帳、碎裂的雕花屏風,還有坍塌成殘骸的雲床,終於從斷木碎玉間拖出了滿身血污的孝感王梁浜。

  他額角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血水混著泥灰糊住眉眼,華貴的冕旒早已崩散,一身珠配滾落滿地。親衛們跪地呼喊,指尖輕拍他的臉頰,直到他喉間溢出一聲悶哼,渙散的目光才勉強聚焦。兩人小心翼翼地架起他的臂膀,攙扶著讓他半坐起身,此刻梁浜才看清,這座曾鎏金溢彩、遍鋪雲錦、華燈璀璨的宴殿,早已大變樣了。

  炸裂的餘威仍在殿內迴蕩,曾經奢華的宴殿卻淪為人間煉獄。鎏金雲床被氣浪掀翻,斷裂的扶手嵌進滿地瓦礫,玄色錦緞與殘破的帷帳纏在焦黑的樑柱上,還在冒著裊裊青煙。屋頂被炸開一個大洞,雨水混著碎琉璃、木屑傾瀉而下,砸在遍地的殘肢斷體上,濺起渾濁的血花。

  殿內隨處可見死傷慘重的屍體,有的被衝擊波掀至牆角,肢體扭曲如傀儡、木偶;有的被燃燒的帷帳裹住,焦黑的軀體還保持著掙扎的姿態;殘留著煙氣滾滾的模糊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糊味、火藥的硫磺味與熏人的血腥味,無不令人作嘔。

  倖存的官員、宦者和侍從、奴婢蜷縮在角落,有的斷了手臂,有的被碎石砸傷頭顱,鮮血順著額角淌下,混著雨水在臉上劃出猙獰的紋路,嘴裡不停發出悽厲的哭喊與呻吟。舞姬們的裙擺碎成布條,散落的珠翠與斷裂的髮簪混在血泊中,瑟瑟發抖的蜷縮成一團,發出了哭泣與嘶喊聲。

  其中一具服飾精美的屍體旁,還躺著半塊被燻黑的玉杯,杯壁上殘留的琥珀色酒液早已被血水浸透。幾根斷裂的廊柱斜斜撐著搖搖欲墜的殿頂,上面還掛著殘破的宮燈,火苗在風雨中忽明忽暗,將殿內的慘狀映照得愈發陰森可怖。

  一些外廊、立柱的角落,甚至隨著墜落、翻滾的燈盞、燈座;逐漸騰燃起了點點的火光,也照出了梁浜狼狽不堪的形象。他的王冠早已脫落,華貴的錦袍被撕裂數道口子,額角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糊住了半邊臉頰,原本威嚴的雙目此刻滿是驚怒與狼狽。

  昏昏沉沉的梁浜,被側近架著踉蹡前行,腳下不時踩到黏稠的血水,與生死不明的身體、殘斷肢體,每一步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廢物!都是廢物!」他一邊掙扎一邊怒吼,卻被親衛死死按住:「王上,威脅未除,此處兇險,先入密道避險!」

  親從和護衛們簇擁著梁浜,衝到殿後的偏室內。其中一人用力推開鋪墊地毯,翹起一塊不起眼的青石板,露出下方拾階而下的入口。暗道內瀰漫著淡淡的嗆人塵埃氣息,顯然許久沒有派上用場,牆壁上嵌著的夜明珠/螢石,卻散發著微弱的綠光。

  梁浜被攙扶進入暗道,身後的親衛緊隨其後,石板在他們進入後迅速合攏,將外面的哭喊與混亂隔絕在外。與此同時,一名體態與梁浜相近的親衛快步上前,抓起散落的玄色錦袍重新穿上,胡亂戴上那頂有些破損的發冠。

  他刻意佝僂著脊背模仿梁浜的姿態,對著外間驚慌的人群裝模作樣地嘶吼發號施令,試圖穩住場面。可他聲音中的顫音與生疏的儀態,根本無法掩飾內心的慌亂,反倒讓周遭的混亂更添幾分詭異。

  這短暫的耽擱,早已無法遏制殿內倖存的,重臣、官員與外藩使臣的奔逃之勢。他們如驚弓之鳥般從宴殿內四散衝出,錦袍玉帶與沾滿泥點的甲冑撞在一處,華貴的紋靴踩踏著散落的珍饈與碎裂的瓷片。剛奔至殿外,便與各自趕來救援的防闔、扈從撞個滿懷,又與搜索威脅的府衛和藩兵亂作一團。

  有人嘶吼著「護駕」卻辨不清方向,有人舉刀戒備誤將同僚當作刺客,更有外藩使臣因語言不通被推搡在地,發冠、圓帽、幞頭和巾子,彼此掀翻、扯下、滾落泥水之中,引發使臣隨員與府衛的激烈衝突。原本的救援行動逐漸失控,呼喊聲、怒罵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將公室居城內的混亂推向新的高潮。

  雨絲順著塔亭飛檐簌簌滴落,裹挾著濕冷的風打在江畋肩頭。他倚在冰涼的檐角下,眸中掠過一絲悵惘,目光投向遠處——無數火把如獵獵燃燒的火龍,在宮道上奔涌交織,人馬調動不息,正以雷霆之勢封鎖現場、四下搜捕一切可疑行跡,將一處處花樹樹木、亭台樓榭照亮開來。

  一時間的風雨更急,幾乎將下方的喧囂隱約隔斷。雨絲順著塔亭飛檐簌簌滴落,隱約打濕江畋的手臂,寒意浸透衣料。他望著雨幕中翻騰的火光,如群龍亂舞舔舐著夜色,眼底的遺憾也漸漸凝成寒潭般的冷寂。只可惜沒有「次元泡」模塊加持,他只能弄出這一枚火藥桶,終究沒能達成最徹底的效果。

  忽然,一股奇異的情緒順著血脈竄動。那不是他的感受,而是這具軀體殘留的原主意念——一種壓抑多年後終於得償所願的歡欣,混著玉石俱焚的暢快,在四肢百骸間隱隱灼燒。江畋指尖微動,壓下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下一個該清算的,是誰?

  念頭剛起,胸腔便傳來一陣悶痛,喉間泛起淡淡的腥甜。這具軀殼早已瀕臨極限,投射火藥桶的劇烈動作,讓好不容易稍有恢復的狀況再度惡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疲憊。復仇是道需冷著吃的菜,此刻最要緊的,是找個地方補充能量、恢復這具衰微的身體。

  他循著另一個時空刻入骨髓的記憶,在搜捕的火光逼近塔亭石階前,縱身躍出檐角。身影如墨融入雨幕,腳掌輕點濕滑的宮牆,借著陰影的掩護,朝著遠處那片零星亮著燈火的宮苑偏院掠去——那裡該有夜間值守的內侍公房,大概率有足以果腹的熱食與暫避的角落。

  與此同時,龍池宮後苑的星宿池被夜雨織成的水幕籠罩,池心大島孤懸於煙雨之中,島上「靈台殿」的飛檐翹角隱在濃墨般的夜色里,唯有閣內透出的暗紅色光暈,在池面映出晃動的詭異光斑。九曲迴廊入口處,手把大刀長戟的黑衣宮衛如石雕般肅立,尖刃上的雨水順著血槽紋路滴落,將地面砸出一個個深色水點——這裡曾是宮中最隱秘的禁地,今夜正進行著一場隱秘異常的祭祀。

  殿閣之內,數十盞獸首銅燈燃著摻了硃砂的油脂,火焰呈妖異的暗赤色,將殿中景象照得影影綽綽。地面鋪著柔軟無聲的黑色錦緞,上面用金線繡著繁複詭異的符咒,符咒中央古樸的青銅祭台被打磨得金色奕奕、光可鑑人,台沿雕刻的五尊神像面目猙獰,分別捧著刀、鏡、索、印、鼓五種法器,神像嘴角似乎還凝著未乾的暗紅痕漬。

  三十餘名童男童女身著統一的素白祭服,赤著雙足站在祭台四周。他們最小的不過六歲,最大的也才十歲,眉眼間依稀可見家室顯赫、富貴優養出來的精緻白皙,有的髮髻上還別著象徵身份的金玉飾物。可此刻這些孩子雙眼失神,瞳孔渙散如蒙塵的玻璃珠,臉上沒有絲毫孩童應有的鮮活。細長的睫毛低垂著,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淺笑,仿佛沉浸在某種虛幻的迷夢裡,對周遭的陰森全然不覺。

  「時辰將至,恭請神駕!」一聲蒼老沙啞的喝唱響起,身著紫色鶴氅的白髮道人緩步走出內堂。他道冠上插著兩支鵰翎,頷下長髯沾著細碎的香灰,手中桃木劍劍身刻滿星辰點點,劍穗是用處子的髮絲編織而成。道人走到祭台中央,將桃木劍指向穹頂,聲音陡然拔高,「北地龍氣盛,南藩運數衰!今以貴胄精血,奉祀五通尊神,破洛都天子氣,助我王定天下!」

  兩側侍立的灰衣侍者連忙上前,手中銀壺傾倒出琥珀色的藥汁,順著童男童女的嘴角緩緩灌入。孩子們喉結機械滾動,吞咽間眼皮微微顫動,原本呆滯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覺察的痛苦和掙扎,癱軟的肢體也隱約抽搐起來,卻被更深的迷醉覆蓋。

  祭台兩側的銅鼎被火種點燃,濃郁檀香裹著陳年血腥氣騰起,與殿外灌進來的雨腥味纏成一團,嗆得人喉間發緊——那氣味里還混著孩童衣上未散盡的皂角香,更顯陰邪。道人足尖點過符咒上「五神」方位,踏罡步斗的節奏驟然加快,桃木劍在暗紅燭火中劃出五道殘影,竟似迭成五尊模糊神形。

  他舌尖叩齒,念誦聲從含糊變得清晰:「昔年江南五澤聚靈,山精水怪鍊形為神!一神持刃斷厄,二神執鏡照心,三神以索縛運,四神佩印掌祿,五神鳴鼓驚世——合稱五通,通幽達冥,奪運改命,唯我是從!」咒語落時,銅鼎煙柱突然擰成五股,直衝天頂。

  童男童女們像是被無形絲線牽引,齊齊向前邁步,赤足踩過冰涼錦緞,走到祭台邊緣便踮起腳尖,眼瞼輕顫,如等待神諭的提線木偶,迎向那懸在頭頂的命運。祭台兩側的銅鼎被引燃,鼎身鑄著的五通神傳說浮雕在暗赤火光中愈發猙獰——那是江南水患時神以童血止洪的古事,此刻浮雕溝壑里積著的陳舊血漬被熱浪熏得發軟,與新添的血腥氣一同滲出來。

  濃郁檀香本是為了掩蓋凶煞,卻反被這股帶著鐵鏽味的腥氣穿透,與殿外灌進的雨腥味纏成一團,聞著竟讓人喉頭乾涸,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手在撓抓臟腑。道人踏罡步斗的軌跡愈發詭異,每一步都踩在錦緞符咒的「五顯」印記上,桃木劍划過空氣時帶起細碎的陰風,劍身上的血槽映著燈火,像極了傳說中神佛怒目時的血紋。

  他口中咒語混著嗬嗬的喘息,字字清晰砸在殿內死寂里:「昔年五顯真君降世,取童男童女精血凝形,斷江南水厄、奪豪富財運!今以貴胄血脈為引,借神之力破洛都氣數——通幽達冥,唯我是從;奪運改命,助王登極!」咒語落時,銅鼎突然「噼啪」炸響,火星濺在童男童女的素白祭服上,撩出一個個破洞和焦痕。

  他們卻毫無反應,反倒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齊齊邁步,赤足踩過地上未乾的藥漬,一步步走到祭台邊緣。孩子們踮起腳尖的模樣,竟與銅鼎浮雕中那些獻祭孩童的姿態分毫不差,仿佛千百年前的慘劇正在此處復刻,而他們便是被神意選中的祭品,靜靜等待著利刃破喉的瞬間。道者滿臉莊重而眼神痴狂的繼續舞劍道:

  「世人混稱五通、五顯,實則同源異流。古時道門將其規整,稱『五顯真君』,司掌人間祿運、地域氣數;而嶺南巫風保留的『五通』之說,更顯其本真——能通陰陽、改氣數,卻也最是嗜血。」道人踏過地上的符咒紋路,走到那最近一名男童面前,劍尖幾乎觸到孩子的眉心,「這五尊神像各掌刀、鏡、索、印、鼓,對應真君五身:刀主殺伐,鏡照氣運,索拘魂靈,印掌權柄,鼓聚神威。今日以三十餘名貴胄孩童為引,便是要借五真化形之力,遙遙衝撞洛都的天子氣數,為我王大業前驅!」

  隨著他的狂舞嘶喊,一名梳雙丫髻、粉裝玉啄的女童,身披雲綃霞偝、披掛瓔珞,端坐在一張堆滿香花、彩表的小輿上,被四名赤膊力士抬了上來。女童蓄滿淚水的眼眸中,猶自保持著神志清醒,卻渾身僵直如活體塑像一般;驚駭絕然的任人將她臻首仰起,露出纖細的脖頸,肌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道人眼中閃過狂熱的光芒,桃木劍直指那名女童,「先以宗室血,引神開道!」

  就在桃木劍即將刺落的瞬間,殿外突然傳來隱約的爆炸聲,檐下的雨鈴輕微震顫,銅燈火焰猛地搖曳了一下。道人身形一滯,眉頭緊鎖,側耳傾聽著遠處的動靜。黑衣宮衛統領匆匆闖入,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急惶:「護持真人,前朝金吾仗院的武庫火藥爆炸,似有刺客作亂!」

  「慌什麼!」道人厲聲呵斥,桃木劍重重頓在地上,定在烏木地面上。「祭禮已啟,神駕將至,豈容中斷?」他轉頭看向那些仍在失神的孩子,眼中狠厲與絕然畢現,「洛都天子的氣數正當蓬勃,豈是尋常手段輕易能破?這些祭品本就需在亂中取血,方能顯神威!傳令下去,加強戒備,任何人不得靠近星宿池!今日便是天塌下來,也要完成祭禮!」

  黑衣宮衛領命退去,殿內重新恢復詭異的寂靜。道人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桃木劍,這一次劍尖直指小輿上,那名宛如塑像一般,被強行擺成了盤手跌坐姿態的女童。女童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喉嚨里溢出一絲細碎的嗚咽,眼眸中再度滾下大顆的淚珠,卻依舊無法掙脫藥性的控制。

  隨著在旁侍者不斷撒入助燃的香料和藥物,環繞著祭台的燈枝、火籠越發的火光熾亮,映在孩子們蒼白的小臉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與祭台神像的黑影重迭,宛如一群即將被吞噬的弱小魂靈。直到道人重新哼唱完畢,最後一小段咒文和祝詞;

  這時,殿外的風雨愈發猛烈,遠處的號角聲與廝殺聲隱約傳來,匯靈閣內的祭禮卻並未停止。桃木劍落下的瞬間,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孩子們失神的雙眼,也照亮了道人臉上扭曲的笑容。(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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