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再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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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江的水汽裹著硝煙,黏膩地糊在清遠鎮的營寨木牆上,涼絲絲的潮氣滲進甲縫,激得崔敬之指尖微顫。他站在寨門箭樓上,粗糙的指腹反覆摩挲著腰間半舊的虎吞劍柄——吞口處的鎏金已被歲月磨得發烏,卻仍能感受到鐵骨的沉實。目光越過渾濁奔流的江面往東南方望,廣府的方向只剩天際線處一抹不散的灰煙,熏得低空的陰雲像被燒糊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

  他的玄黑甲冑早看不出原本的光澤,前襟沾著大片乾涸的血漬,硬得像塊鐵板;左肋的甲葉被弩箭貫穿出個不規則的缺口,邊緣卷著焦黑的木屑——那是叛軍火攻時濺上的。繃帶在甲下纏了三層,滲血的痕跡已發黑,每動一下,傷口就扯著疼。三天前,廣府城下坊的那場伏擊至今仍在眼前:弓弩如雨從巷弄里射出來,他剛收攏的生力軍像被割的麥茬般倒下,連他親衛舉著的「崔」字大旗,都被射得像篩子。那是他挽回廣府的最後希望,就這麼在喊殺聲里煙消雲散。

  從花尾區撤到清遠鎮,三十里珠江岸線成了催命的路。不明武裝的騷擾就沒斷過,有時是蒙面的亂民,有時是穿叛軍號服的散兵,七次接戰打下來,兵卒像漏沙似的減少——每晚都有人趁黑逃,行路時稍不留神就有人掉隊,再找時只剩一灘血和半截兵刃。如今收攏的殘兵不足三千,營寨外的鹿角都湊不齊,只能拆了附近鎮民的木門、家具堆著當屏障,木頭縫隙里還填塞著百姓沒來得及收的秸稈和樹枝。

  最疼的是心腹部屬的折損。世子梁公宜突襲留司的那個雨夜,他的親衛營在前後亂戰里拼到只剩三成——那些跟著他守了嶺南十年的老兵,有的在火里抱著叛軍滾下城牆,有的為了護他斷後,被亂刀砍得辨認不出。如今收攏的這點人手,連熟悉廣府街巷、能當嚮導的都沒剩幾個。崔敬之抬手捶了下箭樓的木柱,指節泛白:「若不是這群崽子沒了,憑他們紮根地方的本事,怎麼也能再調些鄉勇來,何至於這般捉襟見肘。」

  更糟的是糧秣的損失。他早派了人去花尾區到番禺港之間清野堅壁,可那些港市的守衛要麼畏縮不動,要麼疑似與叛軍暗中勾聯故意拖延,眼睜睜看著囤積的糧草、甲冑、錢帛落入敵手。前幾日的探哨報告,清清楚楚看見叛軍押運的錢糧物資車隊往廣府運,車輪碾過的路上,撒著沒捆牢的稻子、布帛,被馬蹄踩得爛成泥——那些本是要運去北地支援戰事的軍資,還有海外諸侯的藩貢;如今全成了叛黨招兵買馬的資本。

  而十幾波信使派出去,回應者寥寥。只有三家肯帶兵來:運司的漕營撐著破船從水路來,船板上還沾著江泥;鹽鐵巡院的衛士挎著短刀,個個身上帶著傷;近海巡檢司的人更狼狽,連號服都沒穿齊,手裡握的還是捕魚的鋼叉。其餘防鎮的兵要麼說「營中譁變,自顧不暇」,要麼乾脆閉寨不出——崔敬之心裡清楚,不過是看他勢弱,怕被連累罷了。

  唯一的慰藉是海兵隊。那些他昔日在海兵署當差時的舊部,駕著二十幾艘快船從水路趕來,船倉里裝著火藥、火銃,連船工都帶著短刀,上岸就幫著加固營寨。崔敬之望著江面上海兵隊的船帆,緊繃的下頜稍緩,可轉眼想到光榮水師,又沉下臉——那支握著重兵的水師,態度曖昧得像霧裡的影子。

  光榮水師的第二、第七艦隊就駐在珠江口,散步在沿岸、島嶼的駐泊地,數萬船工、水夫,加上隨船的戰兵、軍港駐防兵,若是能來,足以從側後方夾攻叛軍。可水師提調的回信只有輕飄飄一句:「情況不明,不敢擅離汛地」。崔敬之知道,這是坐觀成敗——既不幫他,也不投叛軍,就等著看洛都的風向。

  好在水師沒把事做絕,仍許他的信使借水道通行。崔敬之捏著信使帶回來的水師回復,指腹蹭過上面的水波紋:「留著餘地,倒也不算蠢。」只是這份「餘地」,在叛軍步步緊逼的眼下,實在太渺茫——北地戰事吃緊,朝廷大軍抽不開身,嶺南的兵力本就「內重外輕」,全堆在廣府、沿海、珠江水道這些樞紐,如今廣府一丟,就像斷了脊樑。

  大都督府名下的兵馬看著多,實則早被拆得七零八落:諸衛營缺兵,屯營的糧少,巡城兵多是臨時拉來的民壯。廣府留司的指揮體系一毀,這些散兵就成了沒頭的蒼蠅,短時間內根本聚不起來。嶺外的江西、福建兵,安南都護府的人馬,就算想來援,也得走個把月——遠水救不了近火。

  留司的兩位同僚也指望不上。侍御史魏岑在外巡察,手裡只有例行的親隨扈從,就算從桂州趕回來,也沒調動地方駐軍的權宜;唯一的希望是三司判事盧景——他在韶州督運軍資,手下有護路軍和漕營,兵強馬壯。可盧景性子死板,沒朝廷明旨絕不肯輕易動兵,崔敬之得先在清遠站穩腳跟,才能讓他相信「平叛有戲」,否則連這位同僚都要失去。

  「任上出了這等叛亂,我崔敬之罪責難逃。」他對著江面低聲自語,虎吞劍柄硌得掌心發疼,「可就算將來被檻車押回洛都,死前也得把清遠守住,給朝廷平叛鋪條路。」風卷著江腥味撲過來,他抹了把臉上的潮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守住清遠,就擋死了叛軍沿珠江北上的路,這是他最後的本分。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在清遠阻擋住,廣府叛軍的擴散之勢;同時,穩住這位過于謹慎和死板的同僚信心;堅持到嶺外的朝廷援軍到達。在自己的多年任上,居然出了如此大逆之事,身為大都督/留司首席的崔敬之,顯然是難辭其咎,甚至是罪責難逃,少不了被奪職襤車入京。

  但在此之前,他只能在自己的職分之內,竭盡所能的多挽回一點敗壞的局面,為朝廷後續的平叛行動,爭取到更多的機會和勝勢……

  「大都督!」親兵的呼喊打斷了思緒,小伙子踩著泥濘奔來,皮質甲冑上的泡釘沾著泥點,聲音發顫,「北江口發現十艘叛軍快船!是番禺水營郎將吳奎的人,旗號都看清了,離著十多里正往這邊漂,隨時要登岸!」

  崔敬之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胡茬扎得掌心發癢。四十有八的年紀,守了嶺南十五年,從海寇之亂到蠻族襲邊,他什麼風浪沒見過,卻從沒像此刻這般狼狽——廣府失守的急報早走了海陸八百里加急,可朝廷援軍還在路上,梁浜的叛軍卻像聞著血腥味的瘋狗,咬著他的殘兵不放。「他們是想拔了清遠這顆釘子,好安心往韶州打。」他冷笑一聲,眼底閃過狠勁,「我偏不讓他們如願。」

  「傳我將令!」他轉身往箭樓下走,靴底踩過礫石,發出「咯吱」的脆響,聲音沉得像江底的礁石,「火器營把僅剩的八門佛朗機抬到西岸灘涂,埋在葦盪里,敵船靠岸再打;射手隊登鎮東山包,備足火箭,見船帆就射;火頭軍立刻開伙,把存的乾糧、醃肉都拿出來,讓弟兄們吃飽——老子不要死守,要把這群雜碎趕進珠江餵魚!」

  親兵領命跑遠,營寨里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喝聲——搬火器的號子聲、磨刀的「霍霍」聲、傷員的咳嗽聲混在一起,反倒透出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勁。崔敬之掀開進帥帳的帘子,濃重的膏藥味撲面而來,嗆得他皺了皺眉。帳中央的舊地圖被油燈熏得發黃,珠江沿岸的要塞用硃砂圈著,廣府的位置被他用刀劃了個刺眼的叉,而清遠鎮旁,「必守」兩個墨字被他描了三遍,墨跡浸透了羊皮紙。

  號角聲在營寨上空響起時,崔敬之已披好頭盔,站在隊伍最前。江風卷著珠江的腥味吹來,掀動他破損的披風,甲冑上的血漬在天光下泛著暗紅。他拔出腰間的虎吞刀,刀身映著兵卒們年輕卻堅毅的臉,吼聲震得江水解凍般嘩嘩作響:「兒郎們!清遠是咱們的根,身後是韶州的百姓!今日要麼把叛軍殺退,要麼跟老子一起沉進珠江——殺!」

  此時官道旁的蘆葦盪深處,江畋正將靈素按在凸起的石塊後,自己半蹲在葦叢間隙,手中火銃的槍管還未冷卻。剛解決掉三個沖追進來的叛軍,槍管里的鉛彈又重新被裝滿;另一手橫舉起來的刀刃,正映著遠處道路上,相繼奔走往來身影,泛出冷芒。

  在此之前的事態還算順利,他在啟明橋對岸的成功突襲,不但殺散了那幫乘火打劫的武裝人員/藩幫會眾,還搶到了兩匹足以代步的馱馬和附帶的鞍具;然後,在一路向北行的過程中,又至少遭遇了大大小小十幾次,不明身份和勢力的亂鬥,搶劫和廝殺……

  但都有驚無險的避開或是繞過去。但也有實在繞不過去的,若是小股的武裝人員/亂兵,江畋就直接突襲將其殺散、驅逐;數量較大不便衝突的,就在其外圍點火、製造騷亂,聲東擊西將其儘量的引開,再一鼓作氣的迂迴突破過去;但越往北面,就衝突的越發頻繁。

  屢屢遭遇的亂軍和武裝人員,也變成了成建制的叛軍哨卡和營寨,絡繹往來道路的訊騎和馬隊、輜重押隊……因此,帶著一個累贅的江畋,也只能暫時放棄坐騎,改為更加隱蔽一些的越野步行。但經管如此,藏入路邊林中的馬匹嘶鳴,還是不免引來一小股游騎。

  而當江畋利用路邊林地的暫時分割和遮掩,從樹上居高臨下的暴起發難,依次幹掉了這十幾名騎兵;卻沒能防住留在外間的最後騎兵逃脫;結果在很短時間內,引來了更多步騎的搜索。江畋也只能暫避鋒芒,背上女童穿林而走;卻不想對方布下前後羅網死追不放。

  一直追到了這處江邊灘涂,遍布亂石與水沼淤泥的大片葦盪中;才將他們賴以追跡的騎兵暫時擺脫……但是,卻有騎兵卻下馬追了進來,又呼喚來了更多的步卒,試圖包抄和迂迴這處,綿連數里到十數里的江邊葦盪……

  下一刻,點點橙色的火光,閃爍在蘆葦盪的邊緣,又飛快的連成了一片。與此同時,嘩嘩吹過葦盪的江風,也帶來了草木焦糊的氣息;卻是在一連損失/失聯了,好幾個小隊的搜索士卒之後,毫不猶豫的開始縱火焚燒葦盪了……

  「抓穩!」江畋毫不猶豫的放下武器,重新將靈素甩到背上,用布條死死捆在自己身後,短刀劈斷身邊半枯的葦稈,飛快的在身邊砍倒、堆起一大片的空白區域,向著靠近江邊的灘涂深處奔去。與此同時,貫穿江邊的大道上再度塵煙滾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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