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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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畋與靈素的腳步聲剛消失在暖閣外,盧景緊繃的脊背突然一垮,靠在軟枕上重重喘息,方才強撐的精神氣散去大半,老態畢露——眼窩深陷處積了疲色,枯指微微發顫,連抬手攏錦被的動作都慢了幾分。可他只歇了片刻,便側過頭,目光穿透帳後陰影,聲音沉得像浸了冰:「出來吧。」

  兩名青衣屬官無聲無息地從帳後閃出,垂手立在床前。「孔目官曾藝、掌書記尤先年,即刻拿下。」盧景的語氣沒有半分猶豫,「本以為他們只是利慾薰心、首鼠兩端,沒成想早與梁浜勾連甚深——既已暴露,留著是禍,敢有違抗,格殺勿論。」

  他瞥了眼帳外。依舊昏沉在地,甲冑歪斜的房守捉,嘴角勾起一抹譏嘲:「丟人現眼的東西。被女色迷了心竅,就敢在城內動兵逾越本份?」語氣驟然轉厲,「罷黜所有職分,連同他麾下參與的部屬,一併打入大牢。如今多事之秋,韶州不需要這般『多情種子』。」

  「還有那乘亂逃走的冒牌貨——」盧景頓了頓,指節叩了叩床沿,「府內定有內應協助,借著此事清查府衙,大索全城。門禁要換,值守將吏全換,眼下這批防闔、門閽太不堪用,儘早發落。」他話鋒一轉,眼神冷了幾分,「若真捉到冒牌貨,不必聲張,秘密處置後,將首級送往北地——也算是給那位的『私下交代』。」

  青衣屬官領命剛要退,又被盧景叫住。「廣府的消息,繼續派人打探,但切記,不可與崔敬之的大都督府起衝突。」他長嘆了口氣,目光飄向帳外(遠處隱約有更鼓聲傳來),猶豫片刻才道,「回頭給家門傳信:大郎在廣府抗賊不屈,已然殉難。讓族中子弟戮力報國……若能為大郎報仇,老夫與家門,必不吝酬賞。」話音落時,喉結動了動,顯是按捺著心緒。

  帳內靜了片刻,盧景重新直起身,語氣又添了幾分決絕:「點將出兵、發運軍輸,刻不容緩。」他與崔敬之的對立,本是「公事制衡、政見不合、立場相左」,可如今局勢明了,「已被人逼到當面,再無猶疑餘地」。他自嘲地笑了笑:「崔敬之失土有責,想竭力彌補;老夫位列留司,難道就能脫得干係?」

  「領兵人選稍後再議,但嶺內糜爛必須遏制。」盧景語速加快,指令清晰落地,「韶關境內待運的糧草、器械,優先撥付押運南下,算是給崔督的交代。傳令:三州團結兵、守捉軍,各礦監山場護丁、漕營、護路團,三抽其二,向曲江集結。」

  「另外,嶺外桂、連各州募集的丁壯、籌辦的糧械,務必及時越過韶關入嶺。」他頓了頓,補充道,「以三司判事印信,向本地富戶、行商徵收『平定錢』,所有市易貨物抽三成助軍——梁逆是大攝胞弟,誰知道這亂局還牽扯多少人?」

  最後,盧景望著帳頂的蛛網,語氣里添了幾分憂色:「老夫原指望崔敬之莫要急進,先穩當下局面,等朝廷大軍抵達,再做計較;可他性子剛強酷烈,怕是要冒險出奇挽回頹勢……若真落入被動,甚至招來不測之禍,這兩嶺,就真要亂透了。」

  黑衣人影退去後,暖閣里只剩藥味與檀香交織的沉滯空氣。盧景抬手按住眉心,方才的決絕褪去,露出幾分深不見底的憂慮——這憂慮,他不敢對下屬說,更不敢對江畋與靈素提,只敢在獨處時,對著帳外的暮色沉沉咀嚼。

  梁浜敢在廣府作亂,真的只是倚仗「大攝胞弟」的身份?盧景指尖划過枕邊一迭泛黃的藩貢文書——那是他多年對接海外事務的舊檔。他雖是陸派傾向,卻在兩嶺紮根數十年,更是當年海陸黨爭的親歷者,正因其「背景模糊、不偏不倚」的緩和派立場,才被推到韶州這個「海陸交匯」的要職上。

  他比誰都清楚,大梁能在北地與西唐拉鋸至今,靠的從不是東土的田賦丁稅,乃至傳統的茶酒鹽鐵雜稅,或是各地官府的雜捐,大戶豪強的充爵納粟——那些早已被連年戰事耗空。真正的支撐,是海外諸侯外藩的藩貢、獻納,是他們輸來的丁壯、糧草,乃至源源不斷的金銀財貨。

  宮市使的定期宣索和海貨造辦、市舶司的舶物撲買,也不過是皮毛。真正的命脈,是泰西(西牛賀洲)的琉璃寶石、崑崙海(南部贍洲)的象牙香料、五方天竺的金銀礦藏,經南海列洲、安南都護,匯聚到廣府,再轉運至福、明、越、登、遼等海埠,形成一條隨季風流轉的巨大航路。

  這條航路衍生的船腳錢、關稅、市稅,官營專賣的巨利,乃至官債藩債的抽水、金銀匯兌的折耗、鑄錢的利差,早已超過了傳統賦稅的總和,成了北地連年攻戰的「錢袋子」。而廣府,正是這「錢袋子」的樞紐。更有大名鼎鼎的南海社本部,在當地存留的海量金藏。

  梁浜在廣府動兵,若只是公室內的爭權奪利倒也罷了,可他若謀求海外藩屬的利益——或是背後本就有不滿陸派北伐的諸侯外藩撐腰,那動搖的就是大梁的國本。盧景想起去年五方天竺的藩使交割時,私下抱怨「北伐耗空甚巨,外藩地方有所饑荒,乃至騷動思琪」的話,心就往下沉——那些看似恭順的海外勢力,本就對無休止的征戰怨聲載道,梁逆的叛亂,會不會是他們試探朝廷的信號?

  他抓起一枚刻著海波紋的銅印——這是他轉輸南北的信物,指腹摩挲著紋路,突然低聲自語:「但願是老夫多慮了。」若梁浜背後真有廣大諸侯藩屬影子,那這場亂局就不止是嶺南的內亂,而是要牽扯出海陸兩派更深的博弈,甚至引火燒到洛都的攝府。到那時,他這韶州的「緩衝」,怕是要成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

  窗外的暮色漸濃,盧景重新躺回在床塌上,卻沒了半分睡意。他再度喚來親信:「來人,去本地的蕃坊一趟——就說老夫身子爽利些了,需要召見這些人蕃長。」有些隱慮,終究要自己去查才放心;有些風暴,也得提前備好遮身的傘。

  三日後的韶州城樓,晨風卷著江霧掠過垛口。江畋扶著冰涼的城磚,望著城外官道上綿延的旗幟——「盧」字將旗與「崔」字軍幡並立,盧景調遣的三州兵馬正列陣南下,甲葉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馬蹄踏起的煙塵與江霧纏在一起,像條翻滾的土龍。

  「與崔督的約定,今日算是落地了。」江畋轉頭看向身側的崔指揮,對方甲冑未解,鬢角還沾著風塵,就如一路行來的模樣。「韶州兵已發,爾等護主有功,接下來是打算回歸清遠建制,還是另有安排?」

  崔指揮上前一步,拱手時甲葉碰撞出清脆聲響,神色無比鄭重:「小君與崔都護的約定已了,但卑將的使命未結。當初都督親授密令,要將小君護送至絕對安全之地——韶州雖暫穩,卻毗鄰廣府叛軍,絕非穩妥之所。卑將願率部繼續護送小君北上,直至洛都境內,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畋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崔指揮麾下這隊親衛,歷經清遠突圍、韶州亂局仍未潰散,確是難得的得力人手。他剛一點頭,就覺衣袖被輕輕拽了拽——轉頭見靈素站在身後,身上已換清爽名貴的青綾裙衫,卻仍攥著衣角,像只受驚後尋到依靠的幼鹿,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期許,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江畋緊繃的嘴角不自覺鬆弛了幾分,聲音也沉緩下來:「放心,我暫時不會離開。」他抬手往北方指了指,「盧景雖已出兵,但廣府的局面尚且不夠,且崔督提及的一些線索和內情,我需更多的查證。但在此之前,先完成送你北歸的行程,直到確保你真正的安全無虞,我才會離開的。」

  靈素瞬間鬆了口氣,臉頰泛起淺淺的紅暈,連忙低下頭去整理裙擺,卻沒鬆開攥著江畋衣袖的指尖——自廣府逃亡以來,江畋的身影早已成了她亂世里最穩的依託。崔指揮見狀也放下心來,朗聲道:「有先生同行,卑將更無顧慮!屬下已命人備好物用車輛,明日破曉便可啟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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