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陰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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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花巷藏在城坊最幽僻的褶皺里,並非平直大道,而是曲折迴環的夯土小巷,被兩側土黃色的院牆夾成狹窄一線。院牆多是土坯夯實,牆頭覆著枯乾的駱駝刺與爬藤的小紫花;巷內的路面是被腳踏得光滑的卵石與夯土,縫隙里嵌著細碎的沙礫,踩上去沙沙輕響;每隔幾步,牆根便立著半截陶瓮,裡面種著耐旱的夾竹桃與天竺葵,沾著沙塵的蔫蔫綠葉間,卻頂著一簇簇艷紅、粉白的苞芽。

  巷內深處惟一顯眼的,唯有雕花的硬木門板,刻著細密的幾何對角與葡萄藤的紋樣,磨光的門環是青銅打制的,叩擊起來聲音沉厚。裡頭傳出彈奏樂器的弦音,混著女子輕笑和歌聲,偶爾還有清脆的手鼓節拍,從雕花的木窗、垂著的羊毛掛毯縫隙里漫出來。廊下掛著色彩濃烈的粗綢,風一吹,藍、紅、金的紋樣便輕輕晃動。

  門口不設任何張揚的招牌,只懸著幾盞蒙著薄紗的昏黃風燈;空氣中也沒有濃烈的花香,只有燈油燃出的煙氣,劣質葡萄酒的酸腐、皮毛的腥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更飄著女子身上,濃郁的脂粉與香油氣息,在乾燥的夜風裡纏纏繞繞。

  夜色漸深,六角風燈的光暈被拉得很長,將行人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牆上,與牆頭的花影、窗欞的雕影迭在一起,明明滅滅間,滿是絲路古城獨有的曖昧、神秘與滄桑攜程。

  國守道抬手,指尖叩擊在那枚青銅門環上,「篤、篤、篤」三聲,節奏沉穩,不疾不徐。話音剛落,巷內原本隱約的弦音、笑語便瞬間戛然而止,連風掠過粗綢的輕響都仿佛被掐斷,整條花巷陷入一片死寂。片刻後,門後傳來一個沙啞乾澀的嗓音,語氣帶著幾分疏離與戒備,隔著門板淡淡道:「本處今日不待客,還請客人回去吧。」

  國守道卻是不為所動,周身的氣息依舊沉穩,隔著門板,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淡淡開口道:「令駝子,你連我也不見麼?」話音落時,他指尖輕按在腰間暗藏的短刃上,目光警惕地掃過巷口兩側。下一刻,門後徹底失去了聲音,連呼吸聲都仿佛被刻意斂去,整條花巷又陷入了死寂,只剩夜風掠過牆頭枯藤的沙沙輕響。

  又過了半響,門板才傳來「吱呀」一聲悠長而乾澀的響動,緩緩打開了一線縫隙,一道瘦小的身影從門後探出頭來,飛快掃過國守道與他身後的隨從,神色慌張又警惕,見四下無異常,才匆匆側身,壓低聲音道:「快進來!」說著,便將國守道倉促迎了進去,門板隨即「哐當」一聲輕合,重新隔絕了巷外的夜色與隱秘。

  門板閉合的聲響剛落,院內便重新響起了器樂聲——彈火不思(烏德琴)的弦音婉轉悠揚,手鼓的節拍輕快利落,與先前巷內的曲調一脈相承,仿佛方才的死寂從未發生過。緊接著,清脆的搖鈴聲夾雜其中,叮鈴作響,隨著女子輕盈的舞步起伏,與器樂聲交織在一起,柔婉中帶著幾分靈動,巧妙地掩蓋了院內可能存在的隱秘交談,也讓這座藏在花巷深處的院落,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曖昧與喧囂。

  只是相比驛館裡那些,相對衣著規整的舞姬,顯然花巷深處的女子,穿著要清涼暴露得多——短款胡衣堪堪遮過肩頭,薄紗裙擺輕垂,僅能蔽體,瑩潤的肌膚在院內微弱的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們雖濃妝艷抹,神色卻都透著幾分冷淡,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戒備,仿佛早已習慣了這般逢場作戲,又時刻警惕著周遭的異動。

  國守道緊隨那道引路的身影穿行而過,腳步沉穩,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兩側,那些原本低頭撫琴、輕舞的女子,才在他與隨從的身影掠過之際,微微產生些許漣漪與波動,目光飛快地瞥過他們,又迅速收回,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姿態,只是那份冷淡之下,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

  穿過喧鬧的庭院,那道瘦小身影領著國守道拐進一處側廊,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內里是一間略顯狹促逼仄的房間。房間光線昏暗,僅靠一盞油燈照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菸草與香料混合的氣息,角落裡堆著各式雜物,牆角的雕花大案上更是擺滿了零碎小玩意——有西域的玻璃珠、青銅小擺件,還有東土傳來的玉佩,雜亂無章卻又透著幾分刻意。

  大案之後,端坐著一名男子,他身著一身條紋錦袍,衣料華貴卻略顯褶皺,頭戴一頂小巧的鶻冠,襯得身形愈發單薄。男子形容消瘦,顴骨突出,眼袋深重,面色暗沉,一眼望去便像是重欲過度、精神萎靡之態。可那雙深陷的眼眸中,卻轉動著狡黠而深邃的光芒,讓人捉摸不透深淺。

  國守道剛一進門,便目光銳利地鎖定了他,沒有半句寒暄,毫不猶豫地開門見山,語氣篤定而乾脆:「我要買消息,價碼好說,但一定要精準。」這位被國守道稱作「令駝子」的男子,正是這西瓦城內最大的潛在消息販子。他向來低調,靠著經營花巷伎館、酒家食肆這些下九流物業,暗中交通往來各方人士,上至城中小吏,下至往來商客、江湖游徒,無一不與他有隱秘牽扯。

  更有傳言說,他與西瓦城主的上線——某位本地手握實權的貴人頗有淵源,也正因此,他才能在西瓦城暢通無阻,得以搜集各類隱秘消息,做起這無本萬利的買賣。國守道背後的武社,亦是他的老客戶之一,過往也曾多次從他這裡,購得趨利避害的消息。

  大案後的男子聞言,深陷的眼眸微微一抬,目光在國守道身上緩緩掃過,帶著幾分審視與戲謔,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案上一枚玻璃珠,發出細微的碰撞聲。他沉默片刻,沙啞的嗓音里裹著幾分慵懶,卻又藏著不容小覷的精明:「國兄倒是直白,只是這西瓦城的消息,可不是隨便什麼價都能買的。精準二字,更是要拿真金白銀來換——不知國兄,要的是哪方面的消息?」

  「當然是,下河水路的消息。」國守道的話音未落,便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指尖一揚,布袋「噹啷」一聲落在雕花大案上,內里的金銀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格外刺耳。他身軀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鎖定著案後的令駝子,眼底滿是銳利與急切,一字一句緩緩道:「我只想知曉,當初究竟是誰放出來的風聲,說邊境上的獸災和妖禍,已被大致平息,讓五家七隻船隊輕信了上路,結果數百上千的姓名,自此了無聲息了。」

  「這個啊,我隱約略有所聞,其中怕是別有干係,牽涉甚大!」桌案後的令駝子聞言,身子微微一坐直,原本慵懶的神色褪去幾分,臉上不由露出略顯為難的模樣,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遲疑。說著,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拎起案上的錢袋輕輕掂量了兩下,指尖摩挲著布袋邊緣,眼底閃過幾分遲疑和誠然:「這點作為定錢都不夠的,還需要更大的加碼;不然,連我的人跑腿活動所費都不夠,這般牽涉甚廣的消息,可不是簡單的金銀能換的,需要更有價值的事物;比如,你帶來的消息?」

  半響之後,國守道從庭院的另一處別門走了出來,臉上的凝重更甚,憂色幾乎要溢出來,眉頭緊緊蹙著,神色間滿是沉鬱,那模樣心事重重,仿佛胸口壓著千斤巨石,幾乎能從臉上擰下水來。他腳步匆匆,一路低著頭,似在反覆思忖著方才與令駝子的對話,連周遭的動靜都下意識忽略。

  直到走出花巷,拐進一條偏僻胡同,走了一段距離之後,一直沉默相隨、幾無存在感的親隨之一,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開口問道:「國郎君,相信他的話麼?」國守道聞言,腳步猛地放緩,緩緩抬眸,眼底的沉鬱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冽的鋒芒,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與嘲諷:「當然不信了,簡直太刻意了;就像是早已做好了準備,就等吾輩上去問答了。我可我不記得,這位會這麼好交代的。」

  下一刻,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從花巷深處的庭院外牆上翻了出來,身形矯捷,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隨即低身弓背,借著牆頭的陰影掩護,飛快地奔向城中的另一處方向,腳步急促卻沉穩,顯然是訓練有素。緊接著,在街巷兩側牆根下的陰影中,兩道黑影也悄然起身,身形如鬼魅般緊隨其後,動作輕盈得如同狸貓。

  哪怕前方奔逃的身影十分警惕,時不時頓足轉向,目光掃過身后街巷,或是突然折轉回望,仔細探查周遭動靜。卻始終未曾發現,那些緊貼在牆面、房梁之下的尾隨者——他們將身形藏得極好,與夜色、陰影融為一體,呼吸壓得極輕,只憑著細微的動靜,死死咬住前方身影,半點痕跡都未曾顯露。

  但與此同時,在依稀的清冷月色下,走到僻靜巷子盡頭的國守道,也突然被人重重拉了一把,身形踉蹌著向旁側撲出,堪堪閃過一枚幾乎貼面而至的短矢——那短矢「咻」地一聲擦著他的耳畔飛過,狠狠釘在身後的土牆上,箭尾兀自嗡嗡顫動,帶著刺骨的寒意。國守道心頭一凜,瞬間汗流浹背浸透衣衫,在反手抽出腰間短刃的同時,也被那些親隨遮擋在了身後。

  緊接著,前方的巷口處,以及後方的平頂屋舍之上,同時出現了隱隱綽約的人影,前後包夾一般的,將整條巷子徹底堵死。這些人皆是一副纏頭包面、緊胯寬袍的打扮,只露出一雙雙冰冷銳利的眼眸,手中或握著小巧的手弩,或提著造型奇特的兵刀,泛著冷冽的寒光,周身散發著肅殺之氣,顯然是在這條預定的路線上早有埋伏,專等國守道等人自投羅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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