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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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一身筆直利落的淺緋衫袍、頭戴交腳烏幞,猶顯得氣定神閒的辛公平,見到他卻沒正式落座,也毫無多餘的客套和禮儀,而是開門見山的說道:「你的信物不假,但所求之事何為?需知曉,如今的西京內外,自願為官長報效和出力的,以成百上千計議;足以從朱雀大街的丹鳳門,排出到明德門外。」

  曾經還是待放縣尉選人的辛公平,如今身為內機房主事,雖官階僅為正七品下,卻足以與京兆府內一大批正六品官員比肩論事;至於長安、萬年等京縣、亟縣的主官,更是要仰望事之、小心應對。就連身為西京里行院掌院副使、尚書省右司郎中、弘文館直學士,實際主持里行院日常運轉巨細的於琮,也要給他幾分體面。

  這一切皆因他身負監司直屬的差遣——在那位「謫仙」掌院遠赴外域期間,他不僅執掌部份當值內行隊員三班,還代為行使、維持著一部分,針對西京里行院,乃至東都本部的內部監察之權。特殊情況下,他甚至理論上可派人調查東都本部,各廳司房主官以下的所屬成員,以及兩京以外天下十六府分駐所在的官吏、軍伍之人。

  而自從所謂的太陰六使之二,因圖謀刺殺當朝三司使的案件在長安相繼落網後,西京城內的某種弦便被不同程度繃緊。而西京里行院這般擁有針對性甄別妖邪、應對詭術手段的特殊部門,更成了某種意義上安定人心的鎮海神針,被西京政事堂的宰臣們有意無意賦予了日常里極高的優先權宜與行事便利。

  即便事後東都傳來消息,稱所謂的望舒(太陰星主)及其餘下黨羽,已在朝廷圍堵搜拿下大都落網伏法,這般優待也未曾改變。畢竟,那般邪門的惑心術,既能影響、控制貴為計相的劉公側近之人,誰又能保證不會禍害到政事堂的相公們,或是大內皇家的尊崇血脈?雖說這種手段目前只對女子有效,可誰家沒有女眷?

  這般惑心之術,哪怕沾上分毫,皆是身敗名裂、人生毀棄,乃至家門蒙羞、株連禍亂的滅頂之災。因此,龐勛一回西京,與他相關的消息、資料,便第一時間陸續匯聚到西京里行院相關的京畿情報網中;而當他下定決心送出那枚信物後,他半生的前因後果,也通過體制內的各種渠道,飛快呈送到了西京里行院內。

  但決定親自前來見龐勛一面,而非派遣他人傳話、另行交涉,卻是出自辛公平的個人想法。否則,原本有諸多更適宜的人選可用——比如如今號稱外行三將的張武升、李環、林九郎,或是留守四大傔從之一的王郭達、鄧阿圖、張褒、林順義等人,亦或是現任長安縣尉兼右徒坊坊正李辰、外調隊隊將慕容武,皆能勝任此事。

  究其緣由,在於西京里行院格局日益做大、根基漸穩之後,這些人各自憑藉出身背景與淵源,漸漸生出了不同的立場、個人好惡與性情傾向。譬如,作為外行各院兵馬創立者之一的張武升,便出自昔日金吾左右翎衛中郎將、六街使體系;李環則是借道正坊裴府的淵源,投效到「謫仙」麾下的京畿府兵部舊部。

  至於林九郎,乃是南衙右衛、領軍衛出身。留守四大傔從同時也是,機動部隊、應變支援領隊的,王郭達、鄧阿圖、張褒、林順義等人;同樣來自京畿外鎮兵、東都團營、總綱參事府衛隊、監門衛門候尉等不同體系,各自也籠絡了一幫部屬與故舊班底。甚至在地位最低的,右徒坊坊正李辰的背後,亦有著通政司的影子。

  反倒原本出身御史台麾下、台牢體系的外調隊將慕容武,與辛公平私下關係最為親近、熟稔。二者雖交厚,職責卻各有歸屬——辛公平所負責的事務、職責,乃至各類突發狀況與重要事項,都會向清奇園內的裴大娘子呈報;而慕容武,則是暗中對另外一位活躍在城坊之間的存在負責,彼此各守其責,互不干涉。只是此次辛公平終究還是選擇了親自前來,理由也十分簡單。

  當初那位「謫仙」官長在離京遠赴外域之後,曾專門給辛公平留下了一批特殊名單,叮囑他務必關注、打探名單上之人的動向;若有機會遇到,可將其納入觀察範疇,並及時通報相關情況。而這位當年錯失莫大機遇、如今身為武備大學七分院教練使的龐勛,便是這份名單上的人物之一。除此之外,名單上還有諸如王仙芝、黃巢、諸葛爽之流,此刻尚不知出處、隱逸民間的存在。

  只是迄今為止,這份名錄上唯有龐勛一人,真正出現在了公開的視野之中,也成了辛公平唯一有機會親自接觸、觀察的對象。他自然曉得,那位號稱當世「謫仙」的官長,從來不會無的放矢,也沒有毫無來由的布局;他自然也不能以個人的好惡,代替官長的立場和決定;所以辛公平親自到來,初步見證一下對方的成色和態度,以決定後續的上報內容;相信在其他地方,同樣有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辛主事所言極是,某豈能不知?」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卻未全然失了風骨,眼底翻湧著隱忍與期盼,「某半生戎馬,出身寒微,無世家蔭蔽,無血脈加持,唯有一身拼殺出來的武藝與戰場經驗。這些年,某輾轉四方,屢經波折,錯失機緣,數次身陷困局,如今雖得一教練使之職,卻終究不甘就此沉寂,不甘辜負半生所學,只能厚顏輾轉祈求當前了。」

  「龐教使與某,與某也算是舊識了,」見到龐勛難掩卑微與苦澀的這番表態,辛公平這才稍緩語氣繼續道:「可知當世能夠求取到一樣,清奇園相關的信物,是如何的稀罕?當初能夠得到官長口頭承諾的人,又是何等的鳳毛麟角?乃是多少人為此不計代價,夢寐以求之事!某希望龐教使,能夠思量周全了,以免辜負當初官長絕世僅有的一點善意。」

  「……」聽到此處,龐勛長長嘆出一口氣,抬眼望向辛公平,目光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語氣愈發懇切:「某今日斗膽送出信物,並非妄圖攀附權貴、謀取高位,只求能有一個重新再來、效力官長的機會。某不敢奢求能重回軍中一線,更不敢奢望與那些,得貴官親授技藝、獲肉身強化的將士比肩,只求能為里行院、為貴官,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令某這一身的技藝,不至於籍沒荒廢於安逸而已。」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忐忑與試探,似是怕觸怒對方,又似是不願放棄這僅存的機緣:「某知曉,如今西京內外,願為官長效力者如過江之鯽,某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既無過人天賦,也無深厚背景。可某敢以性命起誓,若能得此機會,某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絕不敢有半分懈怠與異心。只是還請辛主事,代為呈秉貴人,就不勝感激涕零,又怎敢奢求什麼?」

  話音落下,他再度躬身,垂首而立,大氣不敢出,唯有案上出示的那枚指印銀寶,還在無聲地訴說著他的不甘與期盼,靜靜等待著辛公平的回應。然而,辛公平卻輕輕搖搖頭,輕聲道:「其實,龐教使,亦可以將此物,投獻於他處;相信有許多顯貴門第,願意為此付出,足以令人心動的豐厚代價。富貴名祿,哪怕是重回諸衛,或是具列北門禁內,也非是不可期許之事?」

  「辛主事說笑了,若是如此,某家又算是什麼東西?」然而,龐勛同樣搖頭苦笑道:「如此輕率辜負了貴官的恩義和用心,又何以取信於世人,就算得以一時的富貴名利,又何以持久?只怕是要背著一個無形的非議,鬱鬱寡歡,不得志餘生了。某亦不敢奢望,得以更多信任與重用,唯求在這個爭亂之世,不至於落伍於他人身後,乃至聽用麾下,報效一時,施展畢生所長的萬一機會爾;」

  辛公平聞言,目光在龐勛垂首的身影與案上那枚泛著包漿的銀寶之間緩緩流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牌,語氣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先前的疏離,多了幾分權衡後的鄭重:「龐教使既存這份心,又念及官長當年的善意,也算未負初心。」

  他緩緩抬手,示意龐勛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對方眼底,似要將其心思徹底看穿,「某知你半生輾轉,不甘沉寂,更知你一身武藝與實戰經驗,絕非那些只憑血脈、靠恩蔭的子弟可比——這也是官長當年將你列入名錄的緣由。」

  頓了頓,他話鋒微轉,語氣添了幾分嚴肅,暗藏警示與期許:「只是你要明白,里行院從不是安逸享福之地,更不是權門鍍金的避風港。官長用人,向來不看出身、不重過往,只看心性與能耐。你無血脈加持,無世家蔭蔽,這既是你的短板,亦是你的長處——你唯有拼盡全力,方能站穩腳跟,不辜負官長當年的垂憐,也不辜負你自己半生拼殺的武藝。」

  他伸手,輕輕撥了撥案上的銀寶,指腹觸碰到那些深深的指印,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這枚銀寶,是官長當年親手所贈,承載的既是善意,也是一份考量。某不會立刻替你呈秉官長,畢竟官長遠在異域,諸事繁雜,不能因一己之請便貿然叨擾。但某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近日京畿外坊州的玉華寺周遭,有成群妖邪出沒和作祟的風聞,地方鄉兵應對不力,你可暫領一隊外調隊的奉天府兵,前往處置。」

  「若你能以最小的代價平定禍亂,證明自己的能耐,證明你這份心並非虛言,某自會將你的所作所為、所思所念,如實上報官長與裴大娘子。」辛公平的語氣愈發篤定,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可若是你半途而廢,或是行事不端,辜負了這份機會,那便休怪某不念舊情,也休怪你自己,徹底錯失了這最後一線機緣。你,可敢應下?」

  待到辛公平徹底辭別這處茶樓離去,臉上猶帶著未散的亢奮與慶幸之色的龐勛,這才重重跌坐在蒲墊上,肩頭微微顫抖,無聲地發出一聲悠長而喜極的嘆息。他抬手拭了拭額角的冷汗,卻渾然不覺,大片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背,將月白圓領衫袍浸出深色的痕跡。

  他望著案上那枚泛著溫潤包漿的銀寶,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深深的指印,心中百感交集——曾幾何時,辛公平還只是那個說話小聲和氣、甚至有些靦腆文弱的待放選人,如今在西京里行院的羽翼下,竟已成長到令他需要仰視、需要鄭重用心,乃至打起全副精神才能好好應對的存在。這世事變遷、人事浮沉,著實令人唏噓。

  而另一邊,辛公平乘坐的馬車緩緩駛離茶樓門口,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濺起細碎的水花。車廂內,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靠了上來,身形佝僂,聲音壓得極低,對著辛公平低聲細語,一一匯報著自龐勛進京敘職以來,補充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連他每日前往武備大學授課的時辰、與同僚閒談的隻言片語,都不曾遺漏。

  辛公平閉著眼,指尖依舊摩挲著腰間的玉牌,神色平靜,始終未發一言,只偶爾微微動一下眉峰,示意自己已然聽清。馬車一路前行,穿過數條街巷,直到行至第七個街口折轉處,他才緩緩睜開眼,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沉穩:「這麼說,的確看不出來,他背後有什麼多餘的牽扯。」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讓右徒坊設法,換幾個人到他身邊的防闔中,繼續好生觀望著。就算他暫時沒有什麼問題,但不代表相關人等就毫無牽連,萬不可掉以輕心。」

  「畢竟……」辛公平說到這裡,鼻音中輕輕哼了一聲,語氣中添了幾分冷意,「西京里行院這些年,以輪替人手的方式,替本部那位岑夫人,處置了不少逾越、違規的不法人事。但那裡畢竟是當下的朝廷中樞,與天家久居的大內所在,權勢與利益牽扯繁雜。除了明面上的杯葛和拉扯功夫,少不得也有東都那頭想方設法混過來的眼線和耳目,這些人可不是那麼好處置掉的——至少,總不能老出意外,落人口實。」

  當然,他還有未曾說出口的言下之意。雖說在官面上,有那位「謫仙」官長坐鎮,擋住了大部分來自朝堂、地方官場以及舊日體系的伸手與滲透,但他們這些留守後方的部屬,若不能代為分憂,解決掉一些陰私里的勾當和見不得光的手段,那也太過庸弱無用,終究辜負了官長的託付與信任。車廂內再度陷入沉寂,唯有車輪滾動的聲響,在雨水瀝瀝的微涼空氣中緩緩蔓延。(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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