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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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如墨,徹底籠罩了木夷刺城,將白日裡潛藏的喧囂與罪惡,盡數釋放出來。整座城池陷入一片無邊的混亂,殺戮的氣息混雜著血腥與焦糊味,在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蒸騰,蓋過了咸風的凜冽。

  街道之上,火光沖天,倒塌的屋舍燃起熊熊烈焰,噼啪作響的燃燒聲中,夾雜著此起彼伏的慘叫與哭喊,尖銳的呼救聲刺破夜空,又迅速被更猛烈的廝殺聲吞沒,絕望與恐懼如同潮水般,席捲著城池的每一個角落。兵卒的怒喝、兵器的碰撞、惡徒的獰笑、婦孺的啜泣,交織成一曲黑暗的狂想,將這座昔日還算安寧的邊城,變成了人間煉獄。

  或者說,白日裡源自鎮防使的肅清號令,在全面發動之前,就遭到了潛在的對頭勢力,搶先一步掀起動盪和混亂的反制、破壞……這些潛藏的勢力早已暗中布局,借著鎮防使府欲整頓城內秩序的契機,提前引燃禍端,就是要攪亂局面,讓阿那襄的肅清計劃落空,甚至趁機混水摸魚,奪取木夷刺城的控制權。

  而這樣混亂的暗夜,正是那些潛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最樂於見到的溫床,它們借著夜色的掩護,乘著城內的動盪,紛紛脫離潛藏的角落,大肆活躍起來。

  三一祠外的街巷中,幾道渾身裹著黑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奔爬在街道,他們並非尋常亂兵或是氓流,外露的肢體泛著詭異的青黑,專挑落單的行人或是小戶人家下手,指尖抓撓之處,皮肉瞬間潰爛,留下發黑的創痕,頓時就失去了多餘的掙扎而反抗能力,它們借著混亂,四處散播著熏人的穢氣,同時帶走被挑選出來的受害者。

  而在遠處街坊的坍塌建築之中,傳來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幾具渾身潰爛、拼接複數肢體的怪物,正蹲在那裡,啃食著散落的殘肢斷體。活像地獄六道行圖中,走出來的餓死鬼一般,吃的滿是褶子的腹部高高鼓脹、繃緊;卻猶自貪婪不停;偶爾有慌亂奔逃的百姓撞見它們,只能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便被拖入廢墟,淪為它們的腹中之食。

  巷口的陰影里,幾道身形佝僂、渾身纏繞著,大片暗綠水草的行影緩緩走動,形似傳說中溺亡在河池溝渠中的水屍;它們雙眼渾濁,面無表情,唯有脖頸處的水草在微微蠕動,不斷汲取著周圍的水汽與活物的生機,凡是被它們纏繞上的人,肌膚會迅速枯敗灰暗,在持續的失溫與虛弱中,漸漸失去意識,偶然還有受害者會重新爬起,淪為蹣跚跟隨的同類,在街巷中漫無目的地遊蕩,成為混亂之夜中又一股詭異的力量。

  更有甚者,十幾名身著黑衣、面色狂熱的不明信徒,正圍著幾十具新舊不一的屍體喃喃祈禱,他們手中捧著一座暗紅色的肉質雕像,雕像在一桶又一桶放出的鮮血,持續的的澆灌和浸潤下微微蠕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進而像是蛻變活物一般的,層層剝落下翻卷的肉質表層,又迅速凝結成晶瑩的薄片。

  信徒們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一邊念著詭異的禱文,一邊將剝落凝結的血色碎片,刺入自己的身體,瞬間枯瘦的身體,像充氣般的膨大粗壯;衰老黯淡的肌膚褶子,也變成鼓脹飽滿;灰白的鬚髮更是脫落殆盡,露出光禿禿的蒼白肌理。就像是獲得短暫的力量加持,隨後這些信徒便如同瘋魔一般,朝著夜幕中混亂的街市和民家衝去,肆意砍殺一切遇到的活物,將更多殺戮和犧牲,當作獻給「肉像」的祭品。

  而在另一處暗處的牆角下,集結起來的武裝人員中,有人臉色慘澹而決然的,吞下了預先準備好的猩紅髮黑的秘藥,片刻間便雙眼赤紅,渾身青筋暴起,理智被徹底吞噬,只剩下無盡的惡念與殺戮的欲望,揮舞著兵器瘋狂攻擊身邊的一切,哪怕是昔日的同伴,也照殺不誤,淪為被秘藥扭曲意志的癲狂傀儡。但也有人在秘藥的衝擊和轉變下,保持了心智,而毫不猶豫的四散衝進城坊深處。

  更有幾隻奇形怪狀、面目猙獰的鬼人,借著夜色與混亂,用線香和骨哨引領著,長著骨板、尖刺和裂齒的畸變異獸,在街巷建築的上空快速穿梭而過,它們身形靈活而凶暴異常,在夜幕和陰影的掩護下,一頭撞進某處高度戒備的豪宅或是官邸;在一片慘叫和哀鳴、哭喊聲中,留下一具具殘缺不全、死狀慘烈的屍體,轉瞬便消失在陰影之中,無跡可尋。

  還有個別不似人形的存在,從溝渠裂隙或是深井陰影中,像是蛇形一般的蜿蜒而出;偶然被個別活物遭遇和撞見,就帶著惡臭的腥風,將其迎面撲倒、包裹、纏繞住;轉眼拖曳到視野難以企及的死角暗處;最後只留下一具被消化、侵蝕的,百孔千瘡的酥脆骸骨,或是一灘尚未來得及蒸乾的黏液中,疑似嘔出的細碎骨頭殘渣。

  整個木夷刺城,一邊是兵卒與亂黨的廝殺,一邊是此起彼伏的邪祟與怪物的肆虐,慘叫與哭喊從未停歇,殺戮與罪惡在暗夜中不斷上演。這些「牛鬼蛇神」借著混亂的掩護,肆意宣洩著邪惡的欲望,將這座城池拖入更深的黑暗,而三一祠方向的動靜,似乎並未影響到它們的狂歡,它們依舊在夜色中活躍,如同黑暗中的鬼魅,吞噬著一切生機與希望。

  擁有高牆和厚重大門的三一祠,固然躲進來了數百名,就近逃離家門的城坊貧民百姓,同樣也迎來了,嗜血非人的不速之客。厚重的朱紅大門早已被惶恐的百姓用木槓、石塊死死頂牢,門板上還殘留著歲月斑駁的焚香燻黑痕跡,此刻卻成了他們唯一的保命屏障。

  祠內的殿閣、迴廊、空地上,老弱婦孺擠在一起,孩童的啜泣聲被大人死死捂住,壓抑的嗚咽混著急促的喘息,在空曠的祠宇中輕輕迴蕩,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與絕望,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隨時可能被敲響的大門,祈禱著能躲過這場浩劫。

  他們中,有抱著襁褓中嬰兒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者,還有些半大的孩童,緊緊攥著長輩的衣角,眼神里滿是茫然與驚恐。有人低聲呢喃著祈禱,祈求祠宇中的神主、仙佛、先賢雕像能庇佑他們,可回應他們的,只有門外越來越近的、詭異的嘶吼聲與拖拽聲。

  還有殿堂內燭火搖曳、香薰裊裊之下,那些雕塑、壁畫上的仙佛神祗形象——它們依舊靜靜矗立或端坐著,悲憫或慈愛、微笑或端重、憤怒的表情依稀,琉璃的眼眸映射著冰冷的燈火,似在注視著祠內的眾生,又似在感應著門外的邪祟東西,周身折射的燈火光彩,竟與門外的詭異氣息隱隱呼應,分不清是在戒備,還是在默許。

  「咚——咚——咚——」沉悶的撞擊聲突然響起,重重砸在大門上,震得門板嗡嗡作響,頂門的木槓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仿佛下一刻便會斷裂。緊接著,又變成沉悶牙酸的抓撓聲,就像在撕裂在人們心尖上,每一次抓撓,都讓祠內的百姓心頭一緊,絕望又加深了幾分。

  有人忍不住發出低低的尖叫,被身邊的人急忙按住,「別出聲!會引來更多怪物的!」語氣里滿是顫抖,卻又帶著一絲強裝的鎮定。而更多的人則是渾身顫抖著,無比虔誠的禱告起,各自供奉的神主,無論是聖賢、道君、佛陀、天王、金剛、菩薩,還是天主、阿胡拉、密特拉、大梵天……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抓撓聲刺破空氣,伴隨著木頭碎裂的脆響,大門下方貼地的一角,被硬生生抓碎崩裂出深深的缺口,黑青色的指尖從裂痕中探了進來,泛著詭異的光澤,指尖滴落的黏液落在地上,瞬間腐蝕出小小的黑洞,散發著熏人的穢氣,有人聞到吸入一絲,便臉色晦暗的癱軟在地,

  正是三一祠外街巷中那些裹著黑布的邪祟,它們最先尋到了這裡,憑藉著遠超常人的蠻力,無視搗砸、斬劈在肢體上,碎屑亂蹦的石頭、磚塊,持續破壞著大門。唯有鋒利的砍刀和彎刀,才能將其往復剁下一小截肢節末梢;但很快就潰爛成一小團污水,又在穢氣中重新凝結,

  祠內餘下的青壯漢子咬了咬牙,拿起身邊能找到的木棍、石塊,衝到大門後,奮力頂住搖晃的門板,額頭上青筋暴起,臉上滿是猙獰與決絕。「大家再加吧勁!守住大門,我們就還有活路!」一名滿臉絡腮鬍的纏頭漢子嘶吼著,聲音沙啞卻有力,試圖喚醒眾人的勇氣。

  可百姓們大多是老弱婦孺,能出力的寥寥無幾,只能在一旁瑟瑟發抖,看著那扇越來越脆弱的大門,眼中的希望漸漸熄滅。然而後方,卻又有人尖叫和哭泣起來;卻是除了大門外的黑布邪祟,幾道渾身纏繞著暗綠水草的水屍,正順著三一祠的高牆外側攀爬而來。

  它們身形佝僂,動作卻異常迅捷,水草在牆面上肆意蔓延,留下濕漉漉的水痕,所過之處,牆面竟泛起淡淡的霉斑,被侵蝕得微微剝落。它們爬到牆頭,渾濁的雙眼望向祠內的百姓,脖頸處的水草瘋狂蠕動,朝著人群的方向伸出細長的藤蔓,將試圖靠近牆邊,用長杆將其捅下的人,打蛇隨棍上的蔓延纏繞過去。

  「有怪物爬進來了!」有人驚呼著,朝著祠內的深處退去,人群瞬間陷入更大的混亂。堵在門牆下的幾十名青壯見狀,只能分出部分人,揮舞著木叉朝著牆頭的水屍砸去,可水屍的身體滑膩異常,木棍打在上面,瞬間被水草纏繞住,力道被盡數卸去,反而被水屍抓住機會,拖拽著朝著牆頭拉去,那漢子發出一聲慘叫,指掌被水草沾到的地方,迅速枯敗灰暗,握著手臂很快。

  與此同時,大門的裂痕越來越大,更多的黑布邪祟,強行扭曲著身體擠了進來,它們尖嘯著,朝著人群撲去,指尖抓撓之處,皮肉瞬間潰爛發黑,慘叫聲此起彼伏,原本壓抑的祠宇,瞬間被絕望的哭喊與邪祟的獰笑淹沒。

  有婦人抱著嬰兒慌不擇路,試圖躲到先賢雕像的身後;卻被一頭撲來的邪祟追上,指尖狠狠抓在她的後背,在裂帛聲中婦人慘叫一聲,緩緩倒了下去,懷中的嬰兒嚇得哇哇大哭,下一刻便被邪祟拖拽著,朝著祠外的陰影拖去。下一刻,沸滾如粘稠實質的凍氣,就掠過嬰兒的上方,擦過婦人蓬亂的鬢角,留下一抹霜白脆裂的髮絲碎屑,迎面淹沒了那隻黑布邪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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