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5章隨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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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愚並非僅僅化緣。

  他通曉醫術,凡人醫術也擅長,這是他在多世輪迴中,某一世為救病弱親人而苦學的技能。

  他在縣裡最熱鬧的街角,尋了處廢棄的茶棚,略作收拾,便成了臨時的醫攤。

  一塊粗布鋪地,上面擺放著幾樣簡單的草藥,旁邊立一木牌,上書「隨緣診治」。

  剛開始,人們只是觀望。

  但很快,有窮苦人家抱著高燒不退的孩童,忐忑地前來求助。

  智愚仔細望聞問切,然後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幾味草藥,細細研磨,囑咐如何煎服。

  孩子服下後,竟真的退了燒。

  消息傳開,前來求醫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智愚看病,有自己的規矩。

  家境尚可、付得起診金的,他坦然收取,不多不少,剛好夠維持自己基本生計和購買草藥。

  遇到確實窮困、連飯都吃不上的,他便分文不取,有時甚至倒貼藥錢。

  有人問他為何如此,他只淡淡道:「藥草生於天地,本為濟世。貧僧不過借花獻佛,緣起緣滅,隨它去吧。」

  也有本來富裕,但是因為摳門而故意不付錢的,智愚便收取對方幾分氣運當診費,對方以後多遭幾分報應。

  一日,他在街邊看見一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小乞丐,約莫七八歲年紀,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眼巴巴地望著對面熱氣騰騰的包子鋪。

  智愚駐足看了一會兒,走到鋪子前,買了兩個熱騰騰的白面饅頭,走回來遞給小乞丐。

  小乞丐愣了一下,隨即搶過饅頭,狼吞虎咽起來,一邊吃,眼淚一邊吧嗒吧嗒往下掉。

  智愚只是靜靜看著,等他吃完,又遞上一碗清水,摸了摸他的頭,便轉身離去。

  然而,沒走幾步,幾個身體健全、卻同樣打扮成乞丐模樣的成年男子圍了上來,伸手討要:

  「大師慈悲,也賞我們幾個銅板買口吃的吧!」

  他們眼神閃爍,並無孩童那種純粹的飢餓與絕望,更多的是貪婪與懶惰。

  智愚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搖了搖頭:

  「諸位四肢健全,氣力充沛,何不去碼頭扛包,或去城外開荒?自力更生,方得飽暖。」

  說罷,不再理會他們的糾纏與低聲咒罵,徑直離開。

  他並非沒有憐憫之心,而是看穿了這些人並非真正走投無路,只是習慣了不勞而獲。

  施捨,只會助長其惰性,於其長遠無益,反增其惡緣。

  又一日,他在市集看見一個膀大腰圓的屠戶,正揪著一個賣菜老農的衣領,唾沫橫飛地喝罵,只因老農的菜擔不小心蹭髒了他的攤布。

  周圍聚了一圈人,指指點點,卻無人上前。

  智愚上前,分開人群,先向老農問明情況,又轉向屠戶,合十道:「施主,不過些許污漬,清洗即可。這位老丈年邁體弱,並非有意,何須動怒?」

  屠戶正在氣頭上,見是個和尚多管閒事,更是火冒三丈:「禿驢滾開!關你屁事!」

  說著,一拳便朝智愚面門打來。

  智愚不閃不避,只輕輕抬手,看似隨意地一拂。

  那屠戶只覺一股柔韌卻無可抗拒的大力傳來,整個人踉蹌著倒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拳頭又酸又麻。

  他驚怒交加,還要再上,智愚已一步踏前,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電,帶著金剛怒目般的威嚴:

  「恃強凌弱,非好漢所為。若再糾纏,貧僧不介意與你講講拳腳佛法。」

  他周身並無強大氣勢外放,但那平靜眼神中透出的力量感,讓屠戶心中一寒,罵罵咧咧地爬起來,終究沒敢再動手。

  智愚這才轉身,幫老農收拾好散落的菜蔬,悄然離去。

  他出手,是因為看到了明確的強凌弱之惡,且對方主動攻擊,此乃機緣已至,當施以當頭棒喝,阻其惡行。

  還有一次,他路過一戶人家,聽見院內傳來女子哭喊和男子打罵聲,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聲響。

  鄰居們聚在門外,搖頭嘆息,卻無人進去勸阻,只低聲議論:

  「唉,張家漢子又喝多了打婆娘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別人家的事,少管為妙。」

  「打打鬧鬧,過兩天又好了。」

  智愚在門外聽了一會兒,忽然推門而入。

  只見院內一片狼藉,一個醉醺醺的漢子正揪著一名婦人的頭髮,另一隻手高高揚起。

  婦人滿臉淚痕,衣衫不整。

  智愚上前,一把抓住漢子的手腕,沉聲道:「住手。」

  那漢子醉眼朦朧,見是個和尚,更是暴怒:「哪來的野和尚,敢管老子家事!」

  他揮起另一隻拳頭就打。

  智愚側身避開,反手一巴掌,看似輕描淡寫,卻精準地扇在漢子臉頰上。

  力道剛剛好,懵逼不傷腦,那漢子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軟倒在地,暈了過去,倒頭就睡。

  院外圍觀的人群發出一片低呼。

  那被打的婦人先是一愣,隨即非但沒有感激,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哭喊著撲向智愚:

  「天殺的禿驢!你打我男人!我跟你拼了!」

  雙手胡亂地朝智愚臉上身上抓撓。

  智愚眉頭微蹙,腳下不動,在那婦人撲到近前時,同樣抬手,一巴掌扇果斷呼她另一側臉頰。

  婦人動作戛然而止,眼神一滯,也軟軟暈倒在地,與丈夫並排躺在了一起,年輕就是好,倒頭就睡。

  院內外一片寂靜。智愚拍了拍僧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目瞪口呆的鄰居們合十道:

  「清官難斷家務事,但暴力傷人之事,無論發生在何處,皆非家事。

  此二人醒來後,若仍不思悔改,諸位可告知里正,或報官處置。貧僧告辭。」

  說完,他轉身離開,留下滿院驚愕的眾人。

  他出手,是因為暴力正在發生,需立即制止。

  至於婦人恩將仇報的反應,他早已預見。

  長期的壓迫與扭曲的關係,已讓她將施暴者視為依靠,將干預者視為破壞者。

  這一巴掌,既是讓她冷靜,也是打斷這種扭曲的共生。

  至於後續如何,是分是合,是改是續,那是他們自己的因緣,他種下了反對暴力的因,便不再強行介入那複雜的果。

  日子一天天過去,智愚在平樂縣漸漸有了名氣。

  人們稱他為怪和尚,因為他行事總與尋常僧人不同。

  他不總說慈悲為懷,有時甚至顯得冷酷;他不總是非分明地站在弱者一邊,有時連「弱者」也打。

  他救人看病,卻不是來者不拒;他化緣度日,卻似乎總有自己的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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