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4 海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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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前的老產物,實話實說,構造和格局放在日新月異的當下,早就已經過時了。

  可是當踏進這棟別墅,邁進門檻的那一刻,傅自力的腳情不自禁在地上深深碾了碾。

  或許這就是一種。

  登堂入室的感覺。

  「請跟我來。」

  別墅比較昏暗,完全沒有金碧輝煌的感覺,開了燈,只是燈光像是奄奄一息的老人,將滅未滅,仿佛別墅的主人已經準備就寢,完全沒有待客的打算。

  換作一般人,這時候肯定會開始思考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可傅自力是自耗的人嗎?

  當然不是。

  他沒有任何的窘迫或者尷尬,怡然自得的跟著保姆穿過前廳,來到了後院。

  隔著玻璃門,可以看見一道孤獨的背影坐在檐下,幽寂的夜色灑在他的身上,嗯,氛圍感很濃。

  傅自力緊了緊胳膊夾著的公文包。

  沒錯,

  他不是空手來的。

  至於公文包里裝的是不是禮物,那就不得而知了。

  「吱。」

  估摸也有四五十歲的保姆推開玻璃門,「請。」

  傅自力沒有半點忐忑,甚至連準備工作都不需要,徑直邁入後院,坦然自若的走向那道一動不動的身影,主動打招呼。

  「樊董。」

  不卑不亢。

  中氣十足。

  對方微微一動,但是沒有扭頭看他,目光落於芳草萋萋的後院。

  「我們認識嗎。」

  「我還以為樊董睡著了呢。」

  傅自力將公文包放在兩張椅子之間的圓桌上,太隨性了,壓根沒有初次拜訪的覺悟。

  「樊董要是不認識我,我又怎麼會站在這裡。」

  「就是因為不認識,所以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想見樊董的人不可計數,但是能夠得償所願的寥寥無幾,我相信,我肯定不是因為運氣。」

  說著,傅自力自顧自坐下,壓根不等主人開口。

  是真不把自己當客人啊。

  即使看不到整張臉,依然能感覺對方笑了笑,只是笑聲不像電視屏幕上那麼和藹可親,或許是因為環境的原因,財勢薰陶出的厚重中,滲著一絲陰涼。

  「沒想到一個混江湖的人,這麼能說會道。」

  「我說樊董肯定認識我。傅自力深感榮幸。」

  從傅自力的神態看,這句榮幸,肯定不全是客套。

  的確。

  他就是一個半黑不白的道上人,在沙城的江湖中或許還頗有名氣,肯定能讓普通的商販戰戰兢兢。

  可樊萬里是誰。

  做生意,也是分級別的。

  沙城所有的「大哥」在這位綠色置地董事長眼裡,和觀邸門口的保安恐怕沒什麼差別。

  不。

  或許還不如保安。

  所以他能夠進入這棟別墅,坐在對方身邊,怎麼能不感到榮幸?

  換在以前,不誇張的說,做夢都不敢想。

  「找我有什麼事嗎。」

  保姆離開後,就沒有再回來,茶水都沒倒一杯。

  不過也是。

  傅自力好像也壓根沒把自己當客人,不請自坐不說,坐姿還相當的輕鬆寫意,好在對方起碼是一個長輩,他沒翹二郎腿。

  「我是專程來給樊董排憂解難的。」

  「呵呵、呵呵呵……」

  話音落地,聽起來就感覺很有錢的笑聲更加清晰,並且比起剛才,明顯多了幾分「歡快」的味道,因此給氣氛增添了不少溫度。

  傅自力淡然處之。

  「任何領域闖出名堂,果然都有過人之處,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麼有趣的言論了。」

  「樊董覺得有趣那就好,我就怕樊董聽了不開心,會趕我走呢。」

  傅自力望著其實沒什麼亮眼之處的後院。

  能從破落的下崗職工大院一步一步爬到現在的高度,當然了,在某些人眼裡,可能還不如看門的保安,他靠的完全是自己,自己的那顆野心。

  有野心的人,永遠不會被動等待,永遠明白想要得到的東西需要靠自己爭取。

  對。

  爭取。

  就和跑步一樣。

  再好的朋友,只會在後面推你一把,不可能一直拽著你跑,最後能跑多遠,還是得靠自己的努力。

  「樊董既然不準備趕我走,那我們就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安靜了一會後,傅自力重新開口,似乎意思是他已經給了充分的反應機會,要趕剛才沉默的那十幾秒就該開口,而從現在開始,就不能再隨便轟人了。

  樊萬里始終沒正眼看他,只是給他一個難以揣摩的側臉。

  有些地方,進是進來了,並不代表屬於這裡。

  「你想聊什麼。」

  「聊一聊吳老六,張中全,高興榮,還有貴公司以陸旭為代表一眾領導。」

  樊萬里的側臉沒有絲毫的波動。

  「你很勇敢。」

  傅自力笑了笑,「樊董應該清楚,我們這種人,最不缺的就是膽量。靠的也就是膽量。」

  「除了膽量,應該還有運氣。」

  傅自力笑容更加爽朗,「對,沒錯,看來樊董果然了解我們。」

  「可是運氣總歸有用盡的時候,應該懂得珍惜。」

  傅自力沒有辯駁,並且似乎非常贊同這個觀點。

  「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不管走的哪條道路,都缺不了運氣。樊董也不例外,樊董走到今天,難道就沒有運氣的加持?」

  樊萬里沉默不語。

  「所以,樊董是不是也應該珍惜?」

  這不是冒昧。

  可以說是冒犯了。

  樊萬里到底是沙城首屈一指的大佬,面對一個「小混混」的囂張,竟然不慍不怒。

  「說話,是要講證據的。」

  「講證據,那是警察的事,我又不是警察。」

  傅自力笑道,偏頭,看著始終沒把自己放在眼裡,字面意思上沒放在眼裡的樊萬里,「你說對嗎,樊董?」

  「嗯,有道理,警察才講證據。」

  樊萬里點頭。

  氣氛安靜下來。

  傅自力陪同著一起欣賞了一會後院的夜景,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要是見面地點放在樓上,可以博覽城市公園,應該會好很多。

  「其實我很敬佩樊董,能夠走到樊董這個高度,真的不容易。」

  傅自力發自肺腑。

  元嬰以下皆螻蟻。

  可是越往上,更是一步一天塹。

  他現在在沙城似乎混的不錯,名聲在外,可是按照正常的人生軌跡,不是自卑,也不是消極,他清楚的知道,這輩子想要達成樊萬里這樣的成就,可能性微乎其微。

  真誠,是可以感覺到的。

  樊萬里終於偏頭,算是第一次正視這個「後起之秀」。

  「你還年輕,年輕,就意味著無限可能。」

  傅自力哂然一笑,「多謝樊董安慰。」

  「這不是安慰。」

  樊萬里收回目光,重新漫無目的的望向前方,「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遠遠不如你。」

  「是嘛?」

  「連我的發家史都不知道,就來拜訪我?」

  「對不起樊董,時間太過倉促,太多工作要做,所以有些方面難免有所疏漏。」

  樊萬里再一次笑了起來,笑聲在晚風中震盪,終於有了一絲快意。

  「咱們沙城,有趣的人還真是不少,要是早點認識,說不定我們能夠共事。」

  傅自力趕忙江湖氣濃厚的拱了拱手,「樊董抬舉,不敢當。」

  樊萬裡面帶笑意。

  「作為晚輩,我衷心的想請教樊董一個問題。」

  兩鬢斑白的樊萬里點了點頭,「說。」

  「如果能重來一次,重新回到我這個年紀,樊董還會選擇一樣的人生嗎?」

  這是一個極具哲思的問題,無數人被其困擾,可樊萬里並沒有考慮或猶豫。

  「其實這個問題問你自己就可以得到答案。」

  「噢?」

  「如果你回到你十多歲的時候,會選擇你現在的人生嗎?」

  樊萬里反問。

  傅自力啞然,而後笑著搖了搖頭。

  薑還是老的辣啊。

  「多謝樊董解惑,晚輩受教了。」

  「事過無悔。已經走過的路,就沒必要回頭看了。」

  拋開敵友陣營之分,對於這位本土首屈一指的大佬,傅自力心裡,是有敬意的。

  小孩子才分對錯。

  沙城只是說起來小,它可是實打實的地級市,擁有幾百萬人口!

  在幾百萬人中脫穎而出,笑傲潮頭,翻雲覆雨,這樣的人物,一定有凡夫俗子無法比擬的地方。

  這一點永遠不可否認。

  譬如。

  此時的鎮靜與從容,以及那一份閒看庭外葉飄葉落的坦然。

  實話實說。

  傅自力自愧不如,要是換作他,絕對達不到這份氣度。

  當然了。

  在鐵軍這些發小的圈子裡,他是「大哥」,可是比起樊萬里,他還是太年輕了些。

  所以他並不氣餒,也不頹唐。

  年輕,就有學習、進步的希望。

  「我也很遺憾。」

  他嘆了口氣,「來拜訪樊董遲了些。」

  傅自力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而後自嘲似的笑了笑。

  「不過早點來的話,我也沒資格見到樊董。」

  沙沙……樹葉搖動。

  傅自力緩緩吸了口氣,而後輕笑道:「我給樊董帶了一份禮物。」

  禮物?

  他帶來的,好像只有那個黑色的公文包。

  「心意領了。東西拿回去,我這個人不喜歡欠人人情。」

  「樊董不必見外,不算人情。晚輩只是代表沙城人民,表達對樊董的感謝。」

  樊萬里第二次偏頭看來,嘴邊揚起的弧度耐人尋味。

  「感謝?」

  傅自力認真的點頭,不緊不慢道:「綠色置地讓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沙城的現代化進程,綠色置地有不可磨滅的功勞。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大環境就是這樣,比綠色置地更缺德的房企比比皆是,就算沒有綠色置地,也會有黃色置地,紅色置地……」

  傅自力的角度,很新奇,以至於明明好像當著面被辱罵,樊萬里也沒有動怒,相反露出笑意,欣慰的點了點頭。

  「難得,碰見一個明白人。」

  「所以。」

  傅自力看向桌上的公文包,「還請樊董收下我的禮物。」

  他望向前方,目光似乎能穿透院牆,穿透小區,穿透時間。

  「樊董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了,該放下包袱,迎接新的時代了。」

  「新時代已經沒有承載我們這些舊時代殘黨的船票了嗎?」

  樊萬里弧度更甚:

  「我也看過海賊王。」

  「……」

  傅自力拍著椅子扶手,開懷大笑,在沙城最古老的富人區,笑聲傳出去老遠。

  「真是榮幸,沒想到和樊董是同道中人。」

  樊萬里淡然道:「其實每一個人心裡都住著一個海賊,都嚮往著海上的寶藏,區別只是在於有的人勇敢的出發了,有的人選擇留在了陸地上。」

  「還有一個區別。」

  傅自力補充,「出發的人上的船不一樣,選擇的船長也不同。」

  言罷,傅自力話鋒一轉。

  「不過中途也可以跳船,換船,換船長,不過像樊董這個年紀,我覺得就沒有折騰的太大必要了,反正樊董也經歷了大海上的波瀾壯闊,也打撈到了不少的寶藏,去不去新世界,又有何關係呢?」

  樊萬里不置可否,保持沉默。

  傅自力伸手,拿起公文包,打開,掏出攜帶的「禮物」。

  不空手上門,這是神州人的傳統。

  「樊董。」

  他遞向對方。

  嗯。

  和周公子周少去三建大院拜訪一樣,居然也是一份協議。

  並且協議主要內容竟然也沒有區別。

  或許是出於好奇,樊萬里終究還是接了過來。

  傅自力安靜的欣賞夜色。

  二十年的老建築,其實沒什麼好看的,可感覺就是不太一樣。

  在心理因素的影響下,普通的風,都變得特別起來。

  不需要戴老花鏡的樊萬里緩緩翻閱,逐漸沒了表情,但起碼還算鎮定,可是翻到第三頁後,勃然變色。

  能夠讓他流露如此激動的情緒變化,可想而知這份協議內容的觸目驚心。

  「啪。」

  協議書被合上,沒有看完的樊萬里抬起頭,先前還談笑風生的他此時臉色陰晴不定,甚至跳動的臉皮隱隱透著猙獰。

  「這不叫海賊,這是海盜。」

  傅自力輕描淡寫的笑了笑。

  「看來樊董是假粉絲,海賊王的世界就是這樣,人可以走,但是船得留下。這是海上的規矩。」

  樊萬里忽而又有些想笑,可是又笑不出來,他捏著那份荒誕無稽同時又讓人毛骨悚然的協議。

  「所以,你們想用一分錢,買我的船?」

  傅自力搖了搖頭。

  「樊董,這不是你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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