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君臣何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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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君臣何藥

  「陛下不可啊!」

  「還請陛下三思!」

  「末將來嘗!」

  眾將的情況其實都不太好。

  也就典褚這種皮糙肉厚的,甘文禁這種活在海里的,能免於蚊蟲叮咬,其他人多少被叮咬了幾口。

  尤其是李景績,牛鼻子上被不知哪來的蚊蟲叮了一口,腫了起來。

  原本五官搭配好歹有幾分姿儀,現在向魏季舒看齊。

  就這麼個嚴峻形勢下,要是有人說嘗百草,來試出交趾草藥的藥性,將士們自然再歡喜不過。

  可要是這個人是皇帝,那就算心裡暗喜,嘴上說什麼也要勸阻。

  然而劉恪卻是極為頑固,抓著一把乾燥的不知名草藥,語氣極為平靜,卻透著一股強烈的意願,不容置疑:

  「朕在民間時,渴了喝露水,餓了吃螞蚱,什麼東西沒吃過?」

  「這草藥還吃不得了?!」

  將士們聞言,不禁動容。

  李景績這牛鼻子更是潸然淚下。

  陛下在民間時,竟是如此貧苦,他和魏季舒當道士的這些年,日子是清貧了些,也沒見著吃螞蚱啊!

  被典褚強行抓取,瘦了些許的陳伏甲,雖然不斷上吐下瀉,但腦子還是好使的。

  皇帝就算是為了眾將士,為了征討交趾,也不可能如此不智。

  嘗百草是有風險的啊!

  皇帝也是人,縱容民間都說其有天命在身,還被傳成了林場悟道的聖人天子,可終究是血肉之軀。

  皇帝固然能征善戰,英明神武,可他不是百毒不侵啊!

  嘗了百草,好不好吃倒是其次,這要是中毒了,有個閃失怎麼辦?

  那他們不是也得一起陪葬?

  陳伏甲心裡有數,皇帝應該只是嘴上說說,表達出「想為將士們嘗百草」這樣的想法。

  這樣一來能穩定軍心,二來,也可以激一激醫者們,加快辨別草藥的進度。

  這不就和當年曹侯割發代首,一個道理嗎?

  上位者善於玩弄人心。

  不過營中這群笨比,完全不懂皇帝的深意,忠心是忠心的,就是死腦筋。

  真以為皇帝和你們這些大頭兵一樣啊?

  這時候就得有人搭個台,給皇帝一個階下。

  於是乎陳伏甲頂著浮腫的臉,斷斷續續道:

  「陛下有此心,臣等知曉,只是陛下萬金之軀,絕不可如此犯險。」

  「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有了陳伏甲帶頭,諸多將士也是明白過來。

  皇帝這份心意,他們領了,但真做不得這種事情啊!

  就算沒有真的嘗百草,以一國之君之尊,能說出這種話,他們也覺得這次出征,已經值得了。

  於是眾將士便也應和著陳伏甲:

  「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劉恪看了一眼,撐著病體,還有些自得之意的陳伏甲。

  好傢夥,他這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往浪潮邊緣伸腳探一探,陳伏甲這麼一整,他差點把伸出的腳給收回來了。

  要是沒【毒抗】這個天命,嘗百草這種十有八九要去掉半條命的事情,他也不敢幹啊!

  再次下定決心後,劉恪忽然問出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語:

  「何謂君臣?」

  陳伏甲一怔。

  皇帝這是要用「君」、「臣」的尊卑之位,來說上位者不可輕易犯險,從而下台階?

  「君」

  還不等陳伏甲引據經典,劉恪就打斷了他:

  「阿典,把陳卿扔回營帳休息,他病了,腦子不太好使。」

  典褚一把將陳伏甲拔了起來,這蘿蔔好像沒啥用啊。

  陳伏甲一頭霧水的又回到了營帳,這一躺下,便覺得腦子一陣昏昏沉沉,索性就迷迷糊糊,睡了下去。

  「何謂君臣?」

  這次劉恪卻是直視著夏不具。

  夏不具被看得一懵,惶恐無比。

  他就一個醫師而已,又不是將又不是士,問他幹嘛?

  就是引據經典,那引的也是醫書啊!

  等等醫書?

  夏不具愣了愣,深吸一口氣,躬著身子,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表情,覺得無甚大事,這才小心翼翼道:

  「這「君」,即是藥方之中的主藥,針對一病的主因、主症,能起主要作用的藥物。」

  「即《內經》所言:主病之謂君。」

  劉恪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夏不具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了鼓勁,雖說不知道皇帝是個什麼意思,但他引據醫書,是引對了。

  「《內經》上也有言:佐君之謂臣。」

  「這臣,便是指協助和加強「君藥」效能的藥物。」

  「如麻黃湯中的桂枝,就是幫助麻黃髮汗解表的輔助妖物,所以它在麻黃湯中,屬於臣藥。」

  提及醫書,夏不具頗為得心應手,見皇帝臉上已多了幾分賞識之色,他更為自信,精神一震,繼續道:

  「此外還有「佐」、「使」。」

  「臣之下稱做「佐」,佐藥就是接近於臣藥的一種配伍藥。」

  「除了與臣藥一樣協助君藥的作用,還能協助君藥,解除某些次要症狀。」

  「而這「使」呢,從「使」字的意義來看,使藥是一副藥方中,最為次要的藥物。」

  「《內經》中也有說:應臣之為使,由此可知,使藥是臣藥的一種輔助藥。」

  夏不具心中小小得意了一把,皇帝雖然知曉醫理中的「君臣」,可這「佐、使」,卻是不知道吧!

  「說得好,夏不具加俸」

  話到嘴邊,劉恪忽然頓了頓,這才慢吞吞繼續道:「加俸三石。」

  夏不具本以為要加俸,正開心著呢。

  一聽,才三石?

  哪家的朝廷,加俸祿是一石兩石這麼加的啊?

  劉恪瞥了他一眼,捏緊了手中的不知名草藥,嘗百草還得咱親自嘗,沒給你倒扣就不錯了:

  「既然以醫書來看,要治病,就得有「君、臣、佐、使」,四味藥材。」

  「這「君」才是主藥,其他藥材,不過是從旁輔助。」

  「若是不將「君」納入藥方之中,任你投入再多的「臣、佐、使」,不過是輔藥罷了。」

  「又如何治病?」

  「都說神農嘗百草,可這神農氏,不正是三皇之一嗎?」

  劉恪微微垂首,而後抬頭,目視四方,一股氣勢透出,繼而道:

  「諸位將士,是為了瓊州的百姓,免受戰亂而出征。」

  「百姓耕種繳納稅賦,是為了國家朝廷的興盛。」

  「朕即國家,那朕就應該做點什麼。」

  「朕不過是嘗百草,讓醫師們好早些配出藥物來罷了。」

  「讓將士們少受些苦,將士們少受苦了,才能打勝仗保護百姓,百姓的日子才能安穩,才能為朝廷納稅賦。」

  這番話語,並不慷慨激昂,並不高亢有力,情感也沒那麼豐富,只言辭鑿鑿的陳明了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但卻讓所有將士們內心都為之一震。

  將士們各個面色凝重,卻又充滿堅定。

  他們靜靜地回想著皇帝剛才的一句句話語,各個站得筆直,神態專注而肅穆,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激動。

  像是一處靜謐的密林,本來只有叢叢碧綠,微風蟬鳴,幽靜而安逸。

  冷不防卻被人放了把火,熱烈了起來。

  無論他們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才來到這片土地,踏上到征討交趾國的路程,此時心中都想著,以死報君恩。

  因為皇帝不僅是嘴上在說,更是身體力行。

  神農嘗百草他們聽說過,昭武帝嘗百草他們卻是親眼看見過,昭武帝就是他們心目中的goat。

  劉恪直接抱著夏不具的藥籃,抓著藥草開始吃。

  早吃完早解脫。

  「這個,味甘,有點兒苦澀。」

  「這個,味淡,有點兒酸寒。」

  毒抗歸毒抗,但這味道著實不怎麼好,只能硬著頭皮吃。

  劉恪五官都快皺到一起了,嘴巴緊抿,又不敢吐,眼睛就剩那麼一條縫:

  「夏不具,都記下了沒有?咱們去營里,這外頭涼。」

  他是快不行了,還隱隱覺得有點鬧肚子,得快些回營帳里。

  起碼不能讓將士們看到皇帝狼狽的模樣,不然威信何在?!

  夏不具遲疑片刻,卻又不敢欺君,只好期期艾艾道:

  「陛下、陛下吃得太快了。」

  「臣臣還沒來得及記下,是哪些草藥。」

  劉恪僵著身子,就往營帳里走,舌頭都有點打結:

  「俸祿,三石,扣了。」

  營中只能聽到輕輕的聲音。

  「不苦。」

  「不咸。」

  「不對、不對、哎呀有點東西哎呀」

  那些被蟄被咬的將士們,此時一點怨言都沒有。

  甚至還有點憋不住。

  更有甚者,抓了只蠍子,蟄了自己兩下。

  皇帝都這樣了,他要是被蟄少了,心裡著實愧疚,過意不去。

  ——

  交趾郡。

  高讓收到前線的消息後,稍微愣了愣,意識到形勢不太妙,便召來群臣議事。

  「漢軍已經奪下頭頓港,登陸駐紮,我軍水師覆滅。」

  「這??」

  漢軍的登陸速度著實超乎預料,交趾水師就像是根本沒做抵抗似,人家直接上了個空港。

  眾將面面相覷,悄悄交換起了眼神。

  更有人懷疑起消息的真實性:

  「此事當真?會不會是漢軍放出的假情報,用來迷惑我等?」

  「我國疆土狹長,情報傳達不便。」

  「而大王素來怯懦,漢軍必然知曉大王性格弱點,有可能故意傳出這種假消息,詐使大王投降。」

  「而且又有高相國妙計,假稱沿海海盜叢生,閉關禁海,大漢沒有任何理由靠近我國港口。」

  「兩國尚未交戰,大漢無緣無故來攻,莫非真敢冒著天下之大不韙,而強行進兵嗎?」

  「縱然如此,那水師將領吳銅,是國中少有的青年才俊,頗有武藝,又豈會如此不堪一擊?」

  高讓臉上露出一絲微妙的神色,有那麼一些失態,但轉瞬即逝,隨後輕咳一聲,讓文武靜了靜,繼續道:

  「吳銅將軍在頭頓港駐防,還調派了投石車固化港口防線。」

  眾人更是不解:

  「若是如此,即使漢軍強攻,應該也有一戰之力,縱然不敵,也能撐上三五時日。」

  「哪怕再如何不堪,或是疏於訓練,缺少實戰經驗,至少也能保得全身而退。」

  有人想到漢帝火燒了普六茹部水師,不禁有些後怕,便道:

  「莫非又是火攻?吳銅將軍難道命喪於火海?」

  真要是火攻倒還好了。

  高讓臉上不禁多了幾分自嘲之色。

  漢軍以火攻破普六茹部水師,自身其實也付出了不小代價,那一艘艘引火的火船,可不能再修。

  而且當時漢帝更是親自駕駛一艘樓船,撞向東胡艦船,大漢僅有的兩艘樓船,這就賠進去了一條。

  要是能讓漢軍火攻,拼著自損的代價,來燒毀交趾並不強力的水師,反倒是他們賺了。

  畢竟漢軍的船燒了,肯定會影響到後續的物資運送。

  可惜事實並非如此,漢軍幾乎都沒有損傷,還把交趾的船給搶了,又肥了一些。

  「據說當時有海盜來攻,本已回航的漢軍,突然調轉船頭,以協助我國剿滅海盜的名義,全速靠近頭頓港。」

  「吳銅將軍與我軍水師,則因為海盜過於兇狠,在亂軍之中,捐軀就義。」

  「而之後漢軍更是稱,從吳銅將軍的屍身上,搜出了其與東胡人內通的書信。」

  「不日漢帝便將親自率兵,來向大王問罪。」

  高讓說完,議事文武都沉默了片刻。

  而後便是一震暴怒,摻雜著哐啷聲,不斷爆發著。

  「豈能如此!!」

  「這定是漢帝之計!偽裝成海盜,假稱剿滅海盜,來擊破我軍水師!」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無恥,無恥,無恥啊!!!」

  議事文武俱是義憤填膺,無不是拍翻了桌案,恨得牙痒痒。

  好歹毒的計謀!

  竟然偽裝成海盜!!!

  這下好了,不僅輕鬆滅了交趾水師,拿下頭頓港,連大義都有了。

  吳銅將軍被亂軍打死,為國捐軀,還要蒙上勾結東胡人的冤名!

  人群之中的呂狹,因為長得太醜,沒有人願意跟他為伍,正在角落裡,此時則理智出言,問詢道:

  「漢軍選擇在頭頓港駐紮,而沒有一鼓作氣進軍日南郡嗎?」

  他知道此時埋怨誰都沒用。

  破口大罵只會更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反而容易被漢軍鑽空子,因而很是冷靜。

  「不錯,漢軍在頭頓港駐紮,並未進兵。」

  高讓也是一臉平靜之色的回應著。

  他目光深邃,情緒穩定,沒有受到這糟糕消息的一絲影響。

  如此沉穩姿態,也讓暴怒的文武,定下心來。

  「可惜了。」

  呂狹搖頭嘆息:

  「若是漢軍匆忙進兵,以日南郡城之堅,必能守上幾日。」

  「到時候漢軍圍城,算算時日,正好為毒蟲所擾。」

  「加之不熟悉氣候、地形,營中必然生疾。」

  「而日南郡城中郡兵,即使沒有我部大軍相助,也能趁此良機,突然出兵,打漢軍一個措手不及。」

  「是啊,當真可惜。」

  高讓點了點頭,認可呂狹的判斷,同時略微激了激在座文武:

  「頭頓港漢軍大勝,但漢帝並沒有因此而昏了頭,而是選擇穩紮穩打。」

  「不愧是連張淮陽都嘆之古今最具意外性的名將。」

  此時卻有一員英武將領被激得面露不悅之色:

  「相國何出此言?」

  「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要漢帝真是什麼虎狼之輩,不可力敵,何不趕緊投降,還要我等在此議事?」

  高讓知曉此人極有膽勇,未可小視,後續還得令其帶兵抵禦漢軍,於是急忙安撫道:

  「張將軍勿慌,漢帝依頭頓港紮營,穩紮穩打,但並非無法應對。」

  那英武將領這才安靜了些:

  「那以高相國之見,該如何對付漢軍?」

  高讓繼續道:

  「國中蛇鼠蚊蟲,與瓊州不同,即便漢軍之中有隨軍軍醫,甚至備好良藥,亦是難以應對。」

  「行軍速度必然會因為毒蟲而減緩,若是沒有醫者、良藥,更會如呂大人所言,染上疫病。」

  「如此,便是可乘之機。」

  張將軍點了點頭:

  「高相國言之有理,無論如何,漢軍都無法徹底解決毒蟲之困,除非能尋到本地擅長應對這些毒物的醫者。」

  高讓含笑,有幾分料敵先機的意味:

  「正是,早前我便算到了這一步,特令九真、日南二郡,將所有醫者召入城中。」

  「如此一來,漢軍無法尋得草藥,只能以老舊藥方,硬抗交趾毒蟲,即便未有多少傷亡,也會戰力大減!」

  「少則半月,多則數月,可趁機發兵,攻其不備!」

  張將軍立即請命道:

  「高相國,張某請命,率兵五萬直取漢軍!」

  高讓應允:

  「將軍允文允武,高某不曉兵法戰陣,自然還須將軍統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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