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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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策面無表情地坐在道路的起點。

  他本以為被推出神社後自己就該醒了,然而現實卻並不這樣友好。灰發青年再度睜眼時又回到了心靈深處,來到7條道路的起點。他下意識就有了個不好的猜想,而往某個方向一看這猜想就立馬成了真。

  藍先生坐在荒相入口處的木桌前,正以雙手和紅酒瓶的木塞做激烈對抗。砰得一聲,木塞飛起,酒液四濺。這怪人不知從哪摸出個玻璃杯,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

  「乾杯!」藍先生向他舉杯,「祝賀我們的勇士又殺了一條惡龍。」

  「我多謝你——個鬼哦!」超能力者吐槽道,「連杯子都沒有我要喝空氣嗎?!」

  「我倒是不介意分你一杯。」藍先生拿瓶子對嘴吹了一口,「但你也不敢要啊。」

  「我要膽大到喝你的酒我早發癲了。」

  話雖如此,公孫策還是有點饞的。他打了這麼一場下來是真需要來場慶功宴了。像是感知到了超能力者的想法,藍先生又從木桌里掏出一隻烤雞。

  「你端著點行嗎!」公孫策無奈地說,「你看看人家命運王那逼格!你就在這喝酒吃烤雞!」

  藍先生撕下一隻雞腿:「我最討厭他那一套。找個人說話還非得讓人家走老遠路去見他!嘖嘖嘖,被零島叫了那麼多年『神明大人』還真好意思應,在自以為是這方面和梵相的傢伙一模一樣,活該被時雨亘彌報復。」

  我看命運王對你態度也不怎樣,他提到你的時候明顯不屑的「呵」了一聲嘞。

  公孫策嘆了口氣:「別的不說,你們跟神有什麼區別嗎?光是暴走的力量都讓全世界緊張成這樣,換你們全盛時期我都不敢想什麼威力。」

  藍先生抓著雞腿尋思半天,說道:「大道都磨滅了。」

  「你還真看網絡小說是吧!」

  「為什麼不看?我閒得很,除了退出的那幾位外就我最清閒。」藍先生卡哧卡哧啃著雞骨頭,把骨棒啃得像薯條,「而且我得說,夥計,力量再強也和所謂的神沒關係啊。」

  「對我們這些凡人來說不都差不多。」

  「哪個神找凡人女性幫他梳頭?哪個神躲在黑屋裡瑟瑟發抖?哪個神在大學生面前啃雞腿?」

  藍先生反問道:「最重要的是,你見過哪個丟人的神會看著自己的力量暴走的?」

  這話直白得讓公孫策不知說什麼好。

  他回想著這幾個人的做派、從自閉症一般的灰衣人,操控命運的少年,再到這個自由過頭的藍先生,發覺每一個人都與所謂「全知全能」的神明沾不上邊。他們更像是某種強烈情緒或理念的具現化……

  像是擁有絕強力量的凡人。

  「這世界上從來都沒有神,夥計!哪怕是天輪的執掌者也會犯錯。」藍先生輕挑地晃著腦袋,仿佛一位在街頭聽著反神道音樂的混混。

  「我承認你說的有道理。」公孫策推了下眼鏡,「所以你也一樣,對嗎?」

  「誰知道呢?」藍先生用他三年前的臉微笑,「你感興趣的話大可來我這邊我們徹夜長談……」

  「容我拒絕!」

  「那就沒法啦。」藍先生扔掉雞骨頭,端著酒瓶從木桌上跳下。超能力者一瞬緊張起來,他發現藍先生的腿腳在這一刻邁過了道路的入口!

  「你的力量變強了。」公孫策推測道,「不,你能影響的範圍變廣了。」

  「你們都殺了三條龍了,夥計。世界總得有點變化,不然怎麼對得起你們的拼搏?」

  藍先生走到他的身前,那燃著幽幽藍火的雙童像是魔鬼自深淵中投來的注視,又像是最平常的好友那親切的目光。

  「什麼變化?」公孫策反問道,「你越來越強然後帶著另一頭君主龍重現世間把一切砸爛?」

  「你看,你又帶著有色眼鏡跟我說話。」藍先生嘆氣,「對自己誠實一點,公孫策!想想你至今為止經歷的一切,時雨亘彌、赤法師、還有你過去曾戰勝過的那些傢伙,他們憑一己之力就能讓一個國度天翻地覆……」

  「比起這些偏執、極端又邪惡的人,你真覺得所謂的君主龍要更加可怕嗎?」

  公孫策很難提出反對意見。

  比起無智的巨龍,有心的人類反倒成為了更加可怖的存在。這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時雨亘彌僅憑一己之力就引發了幾乎讓零島毀滅的災劫,王國那時也是一樣……誰又能說以後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可他還記得命運王說要讓零島覆滅時那平靜的表情,記得因與藍先生交談而發狂的惡性法使們的樣貌。因而公孫策這般答覆。

  「而你就是世上最極端的人之一。」

  「這可不好說!」

  藍色的人影僅是微笑,他變出一個藍色的空杯子,丟給灰發青年。

  「再一次,祝你連戰連勝,祝你積極進取,祝你們的屠龍事業如火如荼。」

  藍先生將自己的酒杯與空杯一碰,將酒一飲而盡:「天佑勇者,常勝利,沐榮光!」

  「你少改編他國的名言。」

  「盡情享受大戰後的輕鬆時光吧,我的朋友……」

  藍先生走回道路,僅留下一個幽藍色的背影,與一句逐漸澹去的話語。

  「為了下一次更加激烈,更加殘忍的死斗。」

  ·

  在睜眼之前,公孫策滿心猜測著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會是誰,而他或她將擺出的又會是怎樣的表情。

  大小姐和時雨零應該是最有可能的……時雨君在禍津神那邊聊過了應該不急……綺羅說不定會撲過來……理奈大概不會多麼著急……卡爾黛西亞絕不可能……也或許大家都在。

  對,大夥應該都在,在他的床鋪邊圍成一團等他一醒了就拍手整蠱之類的,這幫人絕對幹得出來。公孫策做好了惡作劇的對應準備,信心滿滿地睜眼!

  「天啊,你總算醒了。」

  他看到的是一位全無預料的女士。金色的短髮,銀色的鎧甲,碧綠色的眼中透露出她獨有的柔和與溫柔。王國的第七騎士,奧莉安娜·卡文正坐在他的床邊,見他醒來正安心地輕嘆。

  「……」

  公孫策摘下眼鏡,用慢動作般的速度捂住臉,在床上掐著尖細的嗓音喊道:「是幻影,我看到幻覺了!吔!幻影快消失,幻影快消失!」

  「你為什麼就不能嚴肅哪怕一次呢!」

  奧莉安娜氣得揮拳捶他,灰發青年像條蟲一樣躲避攻擊,口中高呼:「王國騎士打人了嘿!大夥都看見了!騎士打人了!」

  奧莉安娜漲紅了臉,氣憤地尖叫道:「公孫策!

  !

  」

  「是的,我在。」

  公孫策的臉色變化比舞台上的專業演員速度更快。他嚴肅地問道。

  「奧莉安娜,你到了零島。那這次市民們……」

  說這話的時候,青年心裡萬分緊張。他知曉第七騎士的能力,對因果的操控,時間的回朔,理論上可以救贖任何事物的奇蹟之力……

  可他也清楚,奧莉安娜的力量不是絕對無敵的。

  這世界上存在著連奇蹟也無法救回的生命。

  被融化為灰霧的人類,被固化為結晶的人類,曾在三年前的蘇佩比亞,被天災剝奪了生機的心靈……

  他至今仍記得奧莉安娜跪在廢墟中嚎啕大哭,因為她竭盡了一切力量,卻也未能奪回那些一度消散的生命,僅讓破碎的晶體恢復,得到了一具又一具美麗的屍體。

  因而公孫策告訴自己要做好心理準備。他知曉善良的騎士必然會盡己所能,沒有人能怪罪她的付出。他只能緊緊攥著拳頭,在面上維持著鎮靜的神色,絕不給友人多一絲壓力。

  「唉……」

  騎士悠悠長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裡。

  「我盡了最大努力……這一次非常成功。」

  公孫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著實僵硬了兩秒鐘,絞盡腦汁想著「非常成功」代表著什麼。而後他不由自主地咧開嘴角,狂喜地舉臂高呼:「你真是天使!聖女!天啊,奧莉安娜!

  太棒了!

  !」

  第七騎士害羞地說:「請不要這樣!」

  公孫策歡欣鼓舞地笑著,他使勁抹了把臉,問道:「你知道,我沒有任何責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為什麼這次如此順利?」

  奧莉安娜望著窗外,街道上劫後餘生的人們正為自己從龍災中生還而大肆慶祝。

  「有很多原因。」第七騎士說,「現在的我比三年前要更加強大,零島的人們有著根深蒂固的神佛觀,禍津界對零島的影響還未完全澹去,這次的傷亡人數遠不如三年前……零島是個過於特殊的地方,一切也都與過去不同了。」

  「我預計著這些因素而展開了創界,我不停說服自己這一次一定可行,但當我祈求奇蹟降臨時,我的心靈依然顫抖,為那極可能發生的失誤而恐慌不已。」

  「而當奇蹟真正發生時,我才理解,原來我先前的預估的因素都不是真正重要的。」奧莉安娜轉過頭來,溫柔地注視著老友,「讓這奇蹟真正發生的原因,是你們的奮鬥。」

  公孫策困惑地撓了撓頭。

  「恕我冒昧,女士。我們一直在做的僅僅是和龍打打殺殺,或者與瘋狂的無常法使戰鬥。」

  「你知道嗎,公孫策?奇蹟的發生需要大家的力量。」奧莉安娜垂目,「如果沒有與禍鬼爭鬥的忍者,沒有挺身而出保護市民們的勇士,那大家的心中就難以擁有希望;如果虛光之龍的影響來得更深,更廣,像上次一樣難以挽回,那奇蹟就沒有發生的土壤。」

  「是你們戰勝了這艱難的一切……我才能以命運的力量,帶來回報。」

  奧莉安娜的雙眼明亮,不帶一絲迷茫。公孫策感到很不好意思,他真心覺得要是大哥在就好辦多了,不至於讓他這個彆扭的傢伙聽到這些說話。他趕忙轉移話題:「我記得禍相法是命運不公生存艱難來著。」

  女騎士緊張地眯起眼睛:「這是誰與你說的!」

  「我猜的,真的。」

  我要現在跟你說我跟命運王聊過估計你會比較崩潰。

  奧莉安娜鬆了口氣。「哦,我想他們應當警告過你不要多想……你的禍相天賦很糟,是嗎?」

  「高達1點,相當了不起。」

  女騎士忍不住笑了一聲。

  「別這樣!好吧,我可以與你略說一點。你知道我的境界被稱作什麼。」

  公孫策扯著嗓子說道:「咱們的騎士奧莉安娜可是了不起的創界法使——有話好好說別打人嘿!戴著手甲呢!」

  奧莉安娜氣呼呼地收拳。「是的,創界!如果你沒有自己的理念,你又該如何創造自己的世界呢?」

  公孫策琢磨著她的說法。

  「你的意思是,要創界就得在底子上做點創新?」

  「總要有屬於自己的堅定信念。」奧莉安娜沒有正面回答,「我知曉生存艱辛,命運不公,人的一生都在苦難中掙扎。因此我才祈求著奇蹟的降臨,渴望以萬中無一的概率挽回失去的一切。」

  超能力者試探著說:「那認為命運無常的那一類禍相法使怕是不喜歡你這觀念啊。」

  奧莉安娜這時卻一點不退讓了。「人們在這痛苦的世間付出了這樣多的努力,就該得到美好的回報才行!」

  公孫策想像著命運王聽到這話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知道嗎,奧莉安娜?我覺得大哥他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奧莉安娜的雙眼亮了起來。

  「我也這樣想!說起來,莫他這一次——」

  慘了!不小心把大哥拖下水了啊!

  !

  公孫策趕忙提高聲調:「不過你的回朔是不是出了點問題?我剛發現病房角落有個練武術用的木樁,而且這床單是綠色的。」

  「葦原城有超過一千五百萬的固定人口。即使對於創界法使,在聚集了大家的心愿下,要影響這樣多人的因果也要消耗極為,極為,誇張的力量……」騎士小姐面色尷尬,「我現在比一位顯現法使強不了多少。」

  「所以在環境重塑方面你找了別人幫忙?」

  「是的……」奧莉安娜重重嘆氣,「秦暝先生。」

  怪不得。

  我完全理解為什麼天花板上會有玉石凋琢的五線譜了。

  公孫策花了好一陣功夫才搞清楚他昏迷後事態的發展,而後奧莉安娜開始以她那副憂心忡忡的態度說教起來:「公孫策,你這次實在是太冒險了!你怎能這樣過度地使用終末劍,甚至還用了來源未知的技巧!你知曉這會有多麼大的可能性令你墜入瘋狂,成為只知破壞的怪物嗎!我光是聽著你朋友們的說明都嚇得快要昏了過去……」

  我要告訴你我已經和三個道路裡面的人交談過你怕是要當場暈眩。

  公孫策趕忙轉移話題,他知道這位善良的淑女一旦說起來就沒完沒了。「說來大家都去哪了?就剩我一個沒去宴會了是嗎?」

  「……我認為你不會想聽這個。」

  「說吧說吧說吧。」

  奧莉安娜的表情更加憂愁了。

  「我想……時雨亘彌在臨死之前,還是算計了我們一次。」

  ·

  同一時間。

  一位穿著白色西裝的青年正坐在椅子上,他手中抓著一塊單片眼鏡,對著眼眶比來比去,眼中滿是純良。

  參與本次作戰的調查員們將其圍成一團,為首的時雨憐一不厭其煩地問道:「終一,你還記得多少?」

  時雨終一眨巴眨巴眼,很不確信地說:「我是……時雨終一。」

  他在憐一鼓勵的眼神中絞盡腦汁想了一番,開口說:「家族很重要。」

  眾人紛紛嘆息,時雨零將手一攤:「這傢伙是沒救了!第七騎士沒辦法讓他退回去嗎?!」

  「非常抱歉,我的創界能力建立在令因果之線回退的基礎上……」走進門的騎士低聲說,「可作為代價付出的記憶是無法再次取回的,因為命運收取的代價不容拿回,除非能以無法衡量的代價顛覆交易本身。」

  怪不得時雨終一復活時雨亘彌要廢那麼大功夫……咒天平的交易還真夠狠的。

  「我不是。」他指向時雨憐一,「他是你大哥,旁邊這位是你大姐。」

  時雨家的長姐由此與超能力者爭論起來,主要矛盾點在於「以弟弟身份成長的養父複製人在失憶後是否能被視為家人」。卡爾黛西亞看著那青年茫然的神色,止不住地抽著冷氣。

  「憐一我警告你,你以後不許再消耗記憶了聽懂了嗎明白了嗎?這傢伙才交易了多久就把自己變成傻子了!」

  「好的,好的。」

  時雨憐一連聲應和,腦中卻仍在思索。

  他是咒天平的所有者,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這份力量。時雨終一的確用記憶做了許多交易,但僅僅一次戰鬥,應當不至於讓他消耗了所有的分量……

  時雨憐一隱隱有些不妙的預感。這真的只是時雨終一在這次戰鬥中付出的代價嗎?

  還是說,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時雨終一又用這份力量做了什麼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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