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誰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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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入水中之人在河中奮力地朝著御舟的方向遊動著。

  端看其身形與動作,顯然是個年輕男子。

  負責此次皇帝出巡事宜的京衙縣令頓時驚的半條命都沒了。

  這是哪裡冒出來的瘋子驚擾聖駕!

  「還不快把人攔住!」

  幾名臨岸會水的衙役解了腰間刀鞘,紛紛跳入水中,龍船之上著黃馬褂的隨扈侍衛們則立即齊齊衝到最前面,擺出一副護駕的姿態來。

  御舟亦不得已被暫時逼停。

  此時只聽那朝著龍船方向游近的男子高聲呼道:「草民有冤屈,懇請皇上為草民做主!」

  原來並非刺客,而是攔御舟告御狀來了!

  馮英廉王傑等幾名隨行大臣見狀心下稍定,卻也無不是皺眉。

  皇帝出巡,最忌諱最頭痛的便是有人大喊冤屈告御狀。

  尤其此處又是京城,天子腳下,當下時值乾隆盛世,哪裡有這麼多冤屈要訴?

  就算真有,也決不能在出現在明面上——

  皇帝巡京,本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之事,忽然冷不丁冒出來一個跳入護城河中攔御舟告御狀、大呼冤屈之人,四下氣氛頓時就變了。

  「這人是有什麼冤屈呀……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攔聖駕。」馮霽雯身側的一名男子驚異地說道。

  馮霽雯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怎麼瞧著這人那麼眼熟?

  該不會是……

  她有些不確定。

  此刻那幾乎已要游至御舟前、剛被幾名衙役在水中控制住,就要往河岸上拖去的年輕男子,情緒已不可控制。

  在水中使不上力氣,他看起來極費力地與幾名衙役掙扎著,過程中喝了幾大口水,髮辮都散亂開,臉上還有著傷痕,看起來狼狽至極,卻仍然不死心地衝著龍船的方向大聲道:「草民錢應明,為乾隆三十年的舉人!因同多名考生質疑禮部審卷內幕。無端遭杖責禁考!草民今日冒死欲向聖上檢舉禮部主考官員私下收受考生錢禮,並且以此作為會試是否過考的標準!實為貪贓枉法,上下勾結,置法度於無物。置寒門子弟於永無出頭之境啊!」

  他口氣悲怒交加,字字猶如泣血。

  「怎麼是錢舉人!」馮舒志大驚。

  馮霽雯卻已無過多意外。

  方才看著便隱約像是他,原來還真就是他。

  這人還真是有一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執拗性子。

  剛在禮部那邊吃了虧,如今竟又告到御前來了。

  只是這御狀,當真能告出什麼結果來嗎?

  伊江阿在一旁嘖嘖搖頭。唯恐天下不亂地對和琳說道:「瞧瞧,什麼叫讀書讀傻了,這就是例子,你可不能學他。」

  「人家有冤屈,怎麼不能講?有冤不知道伸,那才是真的傻子吧?」紫雲在一旁反駁道。

  伸冤?

  伊江阿聞言不由笑了一聲搖頭,卻並沒有同紫雲爭辯。

  紫雲到底想的太簡單,也不知這麼大的一個禮部,可不是一個其名不揚的小舉人一個御狀便足以撼動的——這些讀書人讀了這麼多書,怎麼就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道理呢?

  還能有什麼東西能比性命安危更重要?

  「驚擾聖駕。罪不可赦!將其拖上岸,押入衙門地牢候審!」

  御舟之上,福康安俯視著河面上的情形,皺眉厲聲道。

  他今日著一身鑲黃旗侍衛服,越發顯得威風凜凜。

  那兩名衙役已將逐漸脫力的錢應明完全控制住,聽得福康安此言,當即應聲下來。

  錢應明手腳已沒了任何力氣,然沙啞的聲音卻一聲更悲憤過一聲,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甘之意:「考場之上,十年寒窗苦讀。卻不及黃金百兩!草民跪求皇上徹查此事,莫要讓天下學子寒心啊!」

  「堵住他的嘴!」福康安怒聲道。

  他興許懂得不如身邊的幾位當朝重臣來的多,卻也心知無論何時何地,皇上的威嚴不能被折損。

  這人口口聲聲說自己有冤屈。可言語間卻多含悖逆諷刺之詞,實為大逆不道。

  若不然,也不會連同樣科舉出身、向來公允的王傑王大人都未曾發聲了。

  此事給告到御前來,便已不單單是考場之上是否公允的問題了。

  乾隆看了一眼那狼狽不堪的年輕人,威嚴的臉上辨不出喜怒。

  片刻後,忽然道:「且慢。」

  水中幾名衙役聞言動作即刻一滯。

  錢應明在幾人的鉗制之下大口喘著氣。眼中重新現出了期冀之色。

  四下安靜備至,皆在等著皇帝發話。

  乾隆負手而立,望著河中的錢應明道:「此事朕會命人詳查,若你所言屬實,涉事官員必將嚴懲不貸——于敏中,此事便交由你來著手處理。」

  于敏中心知此事難辦,內心叫苦不迭地剛要應下來,卻又見乾隆邊思忖邊搖頭道:「不成,最近傅恆身體抱恙,軍機處堆了一堆事,你暫時撒不開手。這樣吧……」他轉身拿目光在身側幾位大臣身上過了一遍,最終卻是落在了一旁著黃馬褂侍衛服隨扈的一名侍衛身上。

  「和珅……這事交給和珅來辦——你們看如何?」

  于敏中幾人聞言一愣。

  這差事怎麼能輪到一個侍衛來辦?

  但于敏中還是立即道:「微臣覺得可行。」

  這燙手的山芋,愛誰接誰接去,反正不讓他來干就成……

  劉統勛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他年紀大了,凡事求個安穩跟風,是以事事順著皇帝的心意,跟著道了句「可行」。

  馮英廉看了一眼自己的孫婿。

  這差事確實難辦。

  但若辦的好了,便是一塊極好的墊腳石。

  皇上這是有心提攜……

  他猶豫了片刻之後,終是道:「臣也無異議。」

  「……」王傑一時無言。

  「那好。」乾隆再次看向和珅,道:「和珅暫時便掛理藩院左侍郎銜,全權處理此事。」末了又補上一句:「務必要查個水落石出,若辦的好,朕重重有賞。」

  「奴才接旨——」和珅垂下眼眸正色道。

  要辦得好,不容易。

  福康安百思不得其解地皺著眉。

  這事怎麼能輪到和珅頭上?

  「皇上……」錢應明激動萬分。

  「你再有什麼話或是佐證。直接交由和珅處置。」乾隆看著他道。

  「草民遵命……」

  錢應明被幾名衙役拖游回岸上,王傑望著他的背影,內心卻隱隱升騰出了一種難言而怪異的不安之感。

  很奇怪。

  橋堤兩側圍觀的百姓們歡呼出聲,無不頌揚乾隆是個為民做主的明君。

  望著被放行獨自離去的錢應明。馮霽雯無聲搖頭嘆了口氣。

  小醒的眉頭更是鎖的死死地。

  這人自己鬧還不夠,這回竟把她們家大爺也給扯進去了。

  這差事哪裡是那麼好辦的?

  爺和太太只怕又得煩心了。

  望著錢應明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她暗罵了一句「頑固不化」。

  告御狀一事被就此揭過,雖惹了一場騷亂出來,但皇帝的聖明之舉反讓百姓們的熱情有增無減。兩岸鼓樂聲再起,一時熱鬧非凡。

  乾隆的心情看起來似乎也未有被影響分毫,甚至還興致大發地命御舟在前方靠岸,要上岸賞看舞獅。

  百姓們歡呼雀躍地迎接聖駕。

  一道瘦小的身影擠在人群中,目光一瞬不瞬地緊緊盯著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起,嘴唇亦抿成了一條直線。

  御舟緩緩停靠在岸邊。

  「皇上萬歲!」百姓們情緒高漲。

  迎著百姓們愛戴的目光,乾隆笑著伸出了右手揮了揮,一雙微微下垂卻格外精神的三角眼裡盛滿了慈祥的笑意。

  從船艙里跑出來的和恪躲在他身後,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望著岸上熱鬧的情形。

  「舒志。還認得九格格嗎?」岸邊,伊江阿一臉揶揄地向馮舒志問道。

  馮霽雯無奈地看了伊江阿一眼。

  連小孩子都拿來開這種玩笑,這小子有時候還真是欠收拾——

  不過,她家舒志的臉怎麼好像紅了?

  永蕃和永萼也在一旁偷笑。

  呃,現在的孩子……都這麼早熟嗎?

  馮霽雯忽然覺得自己十歲的時候真是弱爆了……

  「皇阿瑪,兒臣也想去看舞獅……」和恪扯起乾隆一隻袖子,小心翼翼地說道。

  乾隆這才注意到她從船艙里跑了出來,本想責怪兩句,但接觸到孩子那雙格外謹慎的清澈眼睛,心下倏忽軟了幾分。又思及自己已有許久未曾留意過這個小女兒,便笑著拉起了她一隻手,點頭道了個「好」字。

  和恪大喜過望,當即緊緊抓握住乾隆的手。

  卻因過於高興而不慎將乾隆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褪了下來。圓形的白玉扳指在船板上滾過,和恪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彎腰去撿,卻沒能趕得及,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扳指直直地滾落至了河中——

  她嚇得臉色白極,仿佛犯了不可饒恕的過錯一樣。無比忐忑地看著乾隆,連說話都變得結巴起來:「皇、皇阿瑪……」

  乾隆皺了皺眉。

  卻不是為的這隻扳指。

  而是眼前似乎長大了一些的孩子,還是他印象中那個最喜歡胡鬧任性,性子活潑大膽的小九兒嗎?

  怎麼如今畏懼他這個皇阿瑪至此般地步了?

  他伸出手去欲揉一揉她的頭,卻見和恪有些驚惶地後退了一步。

  乾隆的眉頭頓時皺的更緊了些。

  岸上的百姓們未有瞧見這些細節,氣氛依舊歡騰著。

  四下喧鬧中,誰也沒有留意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繞至後側,躲開了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迎接聖駕上岸的衙役們,毫不猶疑地跳入了水中。

  鑼鼓聲歡呼聲喧天,幾乎沒有人聽到落水之音。

  直到御舟之上的侍衛見水中有『異響』,誤以為是刺客,大呼了一聲「護駕!」

  四下氣氛驟變,御前侍衛立即將乾隆緊緊圍起。

  可此時再定睛去瞧,那浮在御舟一側的影子分明是個孩童模樣——

  刺客不像。更不似不慎落水,可難不成又是個告御狀的?

  雷聲大雨點兒小,擺出來的陣勢有些浮誇,眾侍衛懵逼了一刻。不知該如何處理之際,卻見那孩子一個屏息潛入了水底。

  這孩子到底幹嘛來了!

  他是在游水嗎?

  喂,當著御舟的面兒肆無忌憚地游水,這像話嗎?

  這裡可是護城河啊孩子!

  這誰家的孩子!

  「還不將人捉起來!」福康安命令道。

  今天的荒唐事可真不少!

  紕漏一樁接著一樁,聖駕被兩番驚擾。他看這京城衙門知縣的位置是該換人來坐了!

  兩名侍衛剛下水,那時而屏息入水,時而浮出水面換氣的孩子卻似手腳抽了筋一般,接連灌了幾口河水。

  「壞了,那孩子嗆水了!快將人救起來啊!」有不少百姓出聲道。

  劉統勛也上了前來,一臉著急地看著河裡的情景,雖是老眼昏花,卻也不耽誤他指手畫腳地道:「托著,合力把孩子托起來!」

  眾大臣侍衛:「……」

  這叫什麼事兒……

  成救人現場了怎麼著?

  出了這樣說起來不痛不癢,卻格外煞風景的亂子。乾隆內心也不禁有了幾分煩躁之意,但作為一個愛民如子的皇帝,他是不方便表現出來的。

  裝飾華麗的船艙內,一身孔雀藍繡大朵牡丹精美旗服的嘉貴妃隱約聽到外面的躁亂,差了宮女遠芝出去打探情況。

  遠芝瞧了一眼,又向一名侍衛詢問了幾句,便回了船艙之內回稟。

  「娘娘,好像是有一個孩子不慎落了水,阻礙了聖駕,侍衛們正下水施救呢。」

  「孩子?」

  嘉貴妃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

  她即刻自鋪著軟貂皮的羅漢床上起了身,欲出船艙而去。

  而這時,忽聽船板上的和恪失聲驚叫了一聲。

  「皇阿瑪……十五弟!」

  乾隆皺眉低頭看向她。

  「水裡的人……是十五弟啊!」和恪急急地道。

  什麼?!

  眾人聞言面色巨變。

  水裡的人是十五阿哥?

  開什麼玩笑呢!

  十五阿哥今日根本沒出來啊。

  乾隆大步往前走了幾步,立在甲板邊往水中定睛看去。

  臉色赫然就變了。

  于敏中這下子也瞧清了。

  他去。竟還真是十五阿哥……!

  「快快將十五阿哥救上來!」乾隆語氣焦急:「宣隨行太醫!」

  將出船艙的嘉貴妃聞言腦中一陣轟隆作響,有著一刻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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