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永琰(月票×90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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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末,養心殿。

  乾隆坐在鏤空雕祥雲圖的羅漢床邊,臉色不大妙。

  一側的嘉貴妃輕聲勸慰道:「陛下先莫要動氣,等待會兒聽聽永琰那孩子怎麼說——」

  乾隆對於在護城河畔忽然出現的永琰,斷不會沒有任何疑問,只是當時眾多百姓圍觀,又有大臣在場,他不便當場向永琰發問罷了。

  而永琰當時也對此事隻字未提。

  這於乾隆而言,這無疑是免去了許多麻煩。

  故而他縱然心中有氣,可對永琰當時的做法卻十分欣賞——不管如何,至少他沒有忘記自己作為一個皇子該盡的責任。

  那便是無論於何時何地,何種情形之下,都必要以皇家顏面為先,不節外生枝,不在人前表露出膽怯退縮之態。

  這叫做識大體。

  故而他的兒子,縱然有錯,卻也只能在他面前認。

  可在嘉貴妃眼中,今日永琰的表現卻絕非一件好事。

  她寧可他當場鬧開,哭著求著讓他皇阿瑪給他做主。

  可他竟沒有表露出半點異常之態。

  是畏懼於皇上的威嚴,不敢當場道出,還是別有所圖?

  嘉貴妃眸光微閃,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次沒能將這孩子徹底了結在宮外,日後再想動手,只怕就難了。

  這次他分明已經接近了御駕,卻偏偏選擇了那樣的方式出現在皇上面前——顯然是為了博取聖上注意。

  千防萬防,防的便是在她兒子被冊立為太子前,絕不可讓永琰在皇上面前露臉得到重視,可如今竟弄巧成拙了——

  嘉貴妃思緒間,忽聽得太監行入內殿之中稟告,說是十五阿哥過來了。

  「准他進來。」乾隆即刻道。

  回了一趟阿哥所的永琰此際重新換上了皇子衣著,進了內殿之後下跪行禮。

  「兒臣給皇阿瑪、貴妃娘娘請安。」

  乾隆卻未有立即讓他平身,而是語含不悅地徑直問道:「此次巡京,你分明不在隨扈名單之中,到底是如何出的宮?一五一十都跟朕說清楚了!」

  嘉貴妃微微眯了眯眼睛,等著看永琰的反應和回答。

  他垂首跪在那裡,口氣略有些緊張之意:「回皇阿瑪的話,兒臣是混在了隨行內監中出的宮……」

  嘉貴妃眼神當即一變。

  「胡鬧!」

  乾隆伸手掃過羅漢床中間擱置的烏木矮腳茶几之上的琺瑯藍瓷茶盞,「嘭」地一聲脆響,茶盞在跪著的永琰面前碎開,碎瓷片夾帶著茶水茶葉澎濺到他身上。

  永琰身形抖了一下,卻未有偏頭躲開。

  「堂堂一個阿哥,竟假扮成太監私自出宮,成何體統!」乾隆怒道:「看來果真是朕這些日子以來對你太過於縱容了!」

  豈止是縱容。

  只怕終日忙於朝事的他,都已要忘了他這個兒子的存在了吧。

  永琰將頭垂的更低。

  「兒臣知錯。」並沒有任何辯解。

  因為他了解他的皇阿瑪,最厭恨的便是犯了錯還找藉口為自己開脫之人,並將此看作為沒有擔當的表現。

  作他的臣子要明白這一點,做他的兒子亦不能例外。

  「明知是錯卻還偏要去犯,那你倒是跟朕說說,你究竟為何要混在隨行太監中私自出宮?」

  「兒臣一時貪玩。」

  「貪玩?」乾隆冷哼了一聲,道:「你倒是很會認錯。」

  永琰低頭沉默不語。

  乾隆打量著他,握放在茶案上的左手食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大拇指。

  卻忽然察覺扳指此刻不在手上。

  不由又想到了今日永琰入水為他尋回扳指時的險狀。

  這個自從令妃故去之後,似乎已經被他忽略了很久的兒子。

  如今竟是這樣一幅凡事只去做,而不去辯解的性格了。

  「皇上,永琰今年不過才剛滿八歲而已,小孩子有點玩心無可厚非,好在此事也未有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加之他既已知錯認錯,您就且饒了他這一回吧。」嘉貴妃在一旁為永琰說情。

  乾隆臉上的怒氣顯然也已不比方才來的那般濃重。

  然卻聽永琰講道:「兒臣有錯該罰,請皇阿瑪責罰。」

  乾隆看了他一眼。

  「朕自然是要罰你的。只是在罰你之前,朕還得問一問你究竟是如何出的宮。」乾隆問道:「是誰幫你出的宮?」

  他一個終日待在阿哥所里的皇子,若是沒有人幫忙,根本不可能輕易矇混過關。

  乾隆自然是精明的。

  他的懷疑沒錯。

  這一點永琰自己如今亦深有感觸——當初他偷偷溜出宮去,本是抱著孤注一擲,不管成不成都要一試的想法,可後來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倘若沒有嘉貴妃的刻意放行,他那時縱是插翅也難出得了這道宮門。

  當初是有著她的將計就計在,他才能僥倖離宮。

  想到此處,他抬頭看了嘉貴妃一眼。

  他臉上為碎瓷所傷,在嘴角上方的位置劃出了一道細小的血痕,一派平靜的眼神中既沒有恨意,也不見怒氣,卻叫嘉貴妃沒由來地一陣不安。

  「是兒臣斗膽求了貴妃娘娘身邊,時常去阿哥所給兒臣送東西的遠芝。」永琰重新低下頭,稚嫩未脫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虛假來:「遠芝姑姑平日待兒臣極好,一時心軟便答應了幫兒臣出宮之事……」

  確實極好。

  他身邊唯一信得過的小太監小五子便是被她污衊偷竊,令人活活杖責而死的。

  還有他額娘,他額娘生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便是遠芝。

  那個表面上總是笑盈盈,手段心思卻實則比任何人都要歹毒的景仁宮大宮女。

  嘉貴妃聞言瞳孔一陣收縮。

  遠芝幫他出的宮?

  他在胡說什麼?

  「你宮裡的人?」乾隆皺眉看向嘉貴妃。

  「遠芝確實是臣妾宮裡的。」嘉貴妃將眼中驚異斂去,換就了一副不解之色,「可臣妾當真不知她竟私下幫著永琰這孩子偷偷出宮……這丫頭平日裡似乎也不是如此不知輕重之人。」

  她話音剛落,便聽永琰講道:「此事只怪兒臣一人,遠芝姑姑想必也是不敢違兒臣之意,自有其為難之處,還請皇阿瑪和貴妃娘娘不要責怪於她。」

  嘉貴妃聞言眉頭一陣鼓動,眼底神色驟冷。

  竟學會以進為退了!

  迎著乾隆問詢打量的目光,她心底赫然一沉。

  遠芝,只怕是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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