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過去就是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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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陰沉,安京的天空籠著一層濃郁的烏雲,遠遠望去,整個京畿就仿似一條沉睡的巨龍,被雲霧縈繞,黑雲遮蔽,只餘下模模糊糊的暗影。

  暴雨到來前,狂風先捲起了。

  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著天邊的烏雲,風聲仿似一頭咆哮的巨獸,打破著寂靜,吹得旗幟咧咧作響。

  顧東籬就是在這樣壓抑的天氣里來的柳府,下車時狂風吹起她鬢角的流蘇,瘋狂地拍著她的臉。

  她又生得單薄,出了馬車時,若非是丫鬟扶著,幾乎都要被御風離去了。

  至少,在匆匆迎出來的柳蕊眼裡,就是如此的。

  柳蕊頗為驚愕,三兩步地衝出來,握住了顧東籬冰涼的手。

  她冰得低低叫了一聲,驚詫不已,「阿籬姐姐,你這手怎生這般冷啊!這大冷天的,你怎麼選的這般的天氣來,仔細叫風給吹病了。」

  「快,快,與我進屋!來人,去弄個湯婆子來,再弄一碗薑湯來!」

  丫鬟應了喏,急急忙忙地去了小廚房。

  顧東籬任她牽著自己,笑了笑,無奈道:「我真的沒事,就是快要入冬了,出門又沒來得及穿厚,倒是叫你擔心了。」

  「什麼事兒,叫你這時來尋我!這天瞧著黑沉沉的,就像是破了個洞一樣。我爹娘昨兒個還說,這天要變了,果不其然,今兒個就變天了,看來是要落雨入冬了。」

  「這安京的天氣就是如此,比不得咱們宛城暖和。」柳蕊拉著她進了自己的院落。

  這安京的宅院一寸土地一寸金,比不得宛城的敞亮,好在也都是五臟雖小,麻雀俱全的。

  柳蕊自己的院落也布置得很是精細,屋子裡已經燃了小火盆了,用的是無煙碳,倒也是暖融融的。

  「姐姐坐。」柳蕊將她按在繡凳上坐下,扭頭又去安排丫鬟準備熱茶果子。

  顧東籬看她這般風風火火的模樣,再想去方才她說的那番話,不禁低低笑了笑。

  柳蕊回頭看到她的笑容,不由一愣,訥訥道:「姐姐笑什麼?」

  「沒有。」顧東籬搖了搖頭,份外感嘆道:「就是有些感慨。從前的你,靦腆純真,一轉眼的功夫,你也變得萬事周全了。」

  時間有時候很殘酷,有時候又很溫柔。

  它能把一個人變得面無全非,又能讓一個人變得細緻溫婉。

  柳蕊被她說得臉頰一紅,旋即像是想到了什麼,低下了頭去,好在這時,丫鬟送來了灌好水的湯婆子。

  黃銅所制的湯婆子,像是個圓溜溜的柿子,放入沸水裡就滾燙滾燙的,外頭再用縫了棉花的棉布包裹其外,放在手心裡,既不燙手,又暖融融的。

  柳蕊接過湯婆子,試了試,剛剛好的溫度,塞入顧東籬冰涼的手心裡,嬌斥道:「姐姐還是莫要打趣我了。」

  「先暖暖手,再喝些薑茶暖暖身體,這會子說話都不利索,仔細風寒入體。」

  又讓人將火盆移得近一些。

  「多謝。」顧東籬道謝,捧著湯婆子片刻,又喝了幾口熱燙的薑湯,才感覺到凍僵的身體逐漸回溫。

  「姐姐怎麼趕在這樣的天氣出門?」柳蕊好奇問道。

  一般這樣危險的天氣,大家都幾乎是在家中貓著,如何敢隨意出門。

  顧東籬呼了口冷氣,緩過來,才慢慢道:「我知道阿宛如今被困在宮中,最近托我娘到處打聽過了。」

  「這宮中情況很是複雜,恐怕大家得做最壞的打算了。」

  柳蕊一愣,心中浮起不好的預感,「你是說……」

  「我娘聽說,」顧東籬壓著心底的難受,小聲道:「宮裡最近抬出來不少屍體,其中不乏是招募的大夫。」

  「那,那阿宛她……」柳蕊一聽,臉色大變,頓時坐不住了,連忙站了起來。

  她雖然心中有了決定,但卻還在捨不得,忐忑踟躕。

  若是因為她的原因,讓趙宛舒陷入危險,甚至是……她是絕對無法原諒自己的。

  「阿蕊,你先坐下。」顧東籬看她這反應,也知曉她心情難過,這就跟她自己剛得知消息時一樣。

  「那,那還有什麼辦法救阿宛麼?阿籬姐姐,伯母素來消息靈通,又聰慧,可有什麼法子……」柳蕊像是尋到了救命草一般,抓住了顧東籬的胳膊,哀求道。

  顧東籬何嘗不著急,這些話都是她跟娘問過的,她拍了拍柳蕊的手,輕輕道:「如今宮中被宦官和江閣老,上官閣老,還有米大人,還有田佟兩位統領所管控,其他大人都難有機會見到陛下。」

  「我外祖父跟米大人有些交情,前頭已經送了帖子去拜會了。但那頭還沒給回復,我娘的意思是,這段時間我們多出席下這些秋日宴和初冬宴。」

  「興許能再多打探到些消息,能打通些門路……」

  顧家跟柳家還是不同的,畢竟顧家還有人在朝野,那這情分自也是不同的。

  柳蕊眼淚汪汪,有些心不在焉,「勞煩姐姐了……」

  「果然,這江大人就是厲害……早知道如此……」

  她低聲喃喃。

  「什麼?」顧東籬沒聽清楚。

  柳蕊回過神來,急忙低下頭遮掩神色:「……沒,沒什麼。」

  顧東籬今天來,一來是傳遞下消息,二來則是來探望下柳蕊。

  「你別擔心。」她乾巴巴安慰了兩句,就轉移開話題,「我聽說你家準備把你和趙公子的婚事提前了,可有這回事?」

  「……是,是的。」柳蕊訥訥應了聲。

  「這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盼著跟趙公子早日成婚麼?如今倒是也圓滿了。」顧東籬笑道,「而且,早日成親也少些變故。」

  畢竟柳蕊和趙容朗的婚事也是一波三折,要是能早早成眷屬,今後也就少了人惦念。

  柳蕊勉強擠出一抹笑,神色鬱郁,「……是嘛……」

  顧東籬看出她興致不高,不由倍覺奇怪,「你這是怎麼了?不高興麼?」

  柳蕊不知該如何說,她估摸著這親事也成不了,但未免顧東籬擔心,只能低聲道:「高興,高興的。」

  「我就是……」

  她說不出口,顧東籬卻想起曾經自己的情況,瞬間明白過來,笑眯眯的拉住她的手道,「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有些婚前恐懼?」

  「婚前恐懼?」

  「你這情況,我曾經也有過的。」顧東籬嘆氣道,「不知道成親後,還能不能如當姑娘時快活開心,對未來感到迷茫恐慌。」

  「你當時還跟阿宛一起寬慰我來著……」她笑了笑,又斂了容色,認真道,「阿蕊,你跟我還是不同的。」

  「趙公子乃是柳先生的學生,是他們看定選好的人。再者,你們也相處了這般久,趙公子的品行你難道還不清楚麼?」

  「而且,你也喜歡,不是麼?」

  「我是歡喜……」柳蕊說完這話,臉色一紅,低下了頭,眼底浮現出迷茫,「阿籬姐,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愛不愛我?」

  「說真的,阿宛聰明伶俐,趙公子亦是風流倜儻,溫文爾雅,又機敏聰穎。可是我呢,我連個話都得說得磕磕巴巴,不利索……」

  「若非是,若非是我爹收了他當學生,我,我恐怕是一輩子都無法跟他接觸的……」

  對於趙容朗,柳蕊是自卑的。

  她感覺感覺這個人實在是太好了。

  無論是做事還是待人,甚至外貌學識,都是無可挑剔的。

  除卻出身鄉野,他似乎毫無缺點。

  這就讓只有出身稍微好點的柳蕊,感到很是自卑。

  顧東籬一愣,她倒是明白柳蕊的心態,她不如趙宛舒口齒伶俐,但如今也只能剩下她來開導了。

  這也是柳夫人請她來的目的。

  柳夫人最近覺得女兒有些奇怪,這才悄悄命人送了信件給顧東籬,讓身為手帕交的顧東籬開導開導閨女。

  頓了頓,顧東籬抬手握住柳蕊的手,慢慢吞吞道:「阿蕊,你要知道,人的出身有時候也是一種優勢。」

  「人不能自行選擇樣貌,智慧,天賦,同樣也不能選擇家世。」

  「固然有些東西是勤奮能改變的,但樣貌,智慧,天賦,家世這些是天定的,這就是我們這些人天生就擁有的。」

  「這也是我們的優勢。」

  「我們曾經也去鄉間遊歷過,自是也見過那些鄉野百態,特別是經歷過這次退親之後,我陡然恍悟了。」

  「若我們出身鄉野,亦或是低微,退親後,家中不富貴,我可能真的只能隨意嫁個不良人,貧苦庸碌地渡過一生。」

  「但我身在世家,家中疼我,願意分我家產,容我安身,至少我不必如鄉野之人那般下地做事,亦不必如市井斗民,做針線替人漿洗衣物,每日裡錙銖必較。」

  「這何嘗不是我之幸呢!」

  顧東籬感慨著,轉頭看向悶悶出神的柳蕊,「你自覺不如趙公子的樣貌聰慧,但你家世比他強。」

  「他需得拜入柳先生麾下學習,才有今日的成就,這就是你的優勢。」

  「不管如何,他的品行良好,又肯待你好,這已是勝過世間半數男子了。」

  「至於愛……」她神色恍惚了一瞬,又很快回神,輕輕勾唇道:「這本就是奢求之事。」

  「若是能相敬如賓,舉案齊眉過一輩子,何嘗不是一件幸事了呢!」

  她何嘗不羨慕趙宛舒和蕭承煜的感情,那是一種旁人都牽涉不進去的氛圍,但那又何其難求。

  她如今倒是覺得,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自己但求愉快即可。

  她側眸看著還在鑽牛角尖的柳蕊,心中羨慕。

  柳蕊又何其有幸呢!

  能遇到趙公子這樣兒的男子!

  興許如今感情不深刻,但那又如何,時間流逝中,總是會相濡以沫的。

  柳蕊聞言,欲言又止,最後低下了頭,輕輕道,「我省得的,勞煩姐姐寬慰我了。」

  她岔開話題道,「說起來,那理陽公府的三公子如今如何了?」

  當初那位公子可是為愛私奔的,現在理陽公府把上下嘴巴捂得嚴嚴實實的,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就算顧家都沒把消息外傳,但還是有些風言風語。

  畢竟那黎昭群跟紅楓有染的事,那時就有人瞧見過,後頭人跑了,這齣去南風館一打聽,自是就有了章程。

  也就是那時顧夫人剛回京,不了解行情,才會匆匆忙忙定下來,以為撿了個大便宜,結果趕上了一個爛瓜。

  柳蕊提到這個,就有些尷尬。

  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這不是擺明戳人家心窩子麼?

  「聽說黎三夫人捨不得兒子,悄悄派了人去跟著了。兩人而今吵了架呢!」顧東籬倒是對此很看得開。

  當初興許有不忿,又難過,又有妥協,但自從家中上下都肯支持她,這些過去的傷痛就像是腐肉,已然被挖出。

  就是傷口都長出了新肉。

  她也能正視過往了,講起這些來,絲毫都沒有難過和生氣,更沒有了難堪。

  就仿佛那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了。

  柳蕊見她神態平靜,不由鬆了口氣,見她這般說起,不由好奇地瞪圓了眼,「他們不是感情極好麼?怎麼會吵架?」

  顧東籬看她這副天真的模樣,心中暗暗感慨,這柳家就是不同旁的人家,關係簡單,養出來的孩子也都是不知世事。

  她彎了彎眉眼,輕輕道:「世人都道貧賤夫妻百事哀。」

  「從前黎昭群是理陽公府的三少爺,又得黎老太太寵愛,金玉堆砌而成的瓷娃娃,從不曾吃過半分錢財的苦悶。」

  「那紅楓就不同,他出身南風館,家中貧困,又是風月場出來的,便是真的愛,也是需要錢財支撐的愛情的。」

  「從前真愛,是因為兩人都只需談論風花雪月,但兩人私奔後,沒了家族的供養,每日裡都得為柴米油鹽醬醋茶去錙銖必較,哪裡還有什麼感情可言。」

  「便是生活都就足以磨滅那股子感情了。」

  顧東籬嘆道,「兩人能不顧世人眼光私奔,本也是有感情的。若是那黎三公子是個能頂事的,何嘗不能隱姓埋名,和和美美的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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