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八百九十章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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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了幾頁,見批註者見解獨到,不由得沉浸其中。

  唐夜溪則被一套《芥子園畫譜》吸引,翻開來看,裡面花鳥蟲魚,栩栩如生。

  孩子們在樓中,好奇地東看西看。

  唐小次發現了一本帶插圖的《山海經》,立刻被那些奇異的怪獸吸引。

  唐小初找到一本《金石錄》,裡面的拓片,讓他想起雲根苑的石刻。

  沈管家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

  晚風湧入,帶來園中草木的清香。

  他望著窗外的竹影,緩緩說:「書是凝固的時光,墨是流動的思想。

  這座樓里,藏著千百年來無數人的智慧與情懷。

  坐在這裡,仿佛能與他們對話。」

  出了藏書樓,沿一條迴廊前行。

  迴廊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字畫。

  有狂草如龍蛇飛舞,有楷書如正人端坐,有寫意山水,有工筆花鳥。

  每幅作品旁都有小注,寫著作者與創作時間。

  「這些,都是客人留下的,」沈管家指著一幅墨竹圖,「這幅是五年前一位老先生所作,他每年都來,每次都會畫一幅竹。

  他說,竹每年都在長。

  他的畫,每年也應有進境。」

  唐夜溪在一幅山水前駐足。

  畫的是瀾園景致,筆法不算精湛,但意境空靈,留白處恰到好處,讓人有無限遐想。

  「這幅畫得好。」她輕聲說。

  「這是三年前一位女學生的作品,」沈管家道,「她說,遊園時最大的感受不是看到了什麼,而是感受到了什麼。

  畫中的留白,便是她感受到的、卻無法言說的部分。」

  迴廊盡頭,是一間敞軒,名「補白軒」。

  軒內布置極為簡潔,正中一張大畫案,案上鋪著那張未完成的墨竹圖。

  四周牆壁雪白,只掛著一副對聯:「筆有未盡意,墨留有餘香。」

  沈管家將畫在案上展開:「這便是今晨,我帶來的畫。

  諸位若有雅興,可在留白處添筆。」

  眾人圍攏過來。

  畫上的墨竹已有七分神韻,右側卻有大片空白,似是等待著什麼來補全。

  「該補什麼呢?」唐承安沉吟。

  「不必拘泥,」沈管家道,「可補石,可補鳥,可補題詩,甚至可補一片雲、一彎月。

  留白處,便是自由處。」

  唐小初想了想,提筆畫了一塊石頭,就在竹根處。

  他畫得認真,石頭的輪廓、紋理都仔細勾勒。

  石頭穩穩地立著,與竹子相映成趣。

  唐小次則畫了一隻小鳥,站在竹枝上,歪著頭,很是可愛。

  唐無憂畫了幾叢草,唐承安添了遠山淡淡的一痕。

  輪到顧時暮時,他提筆沉思片刻,在空白處題了兩句詩:「虛心自有凌雲志,淡墨無言天地寬。」

  字跡遒勁,與畫中竹意相合。

  最後是唐夜溪。

  她看著這幅已經豐富的畫,微微一笑,在畫的左上角輕輕點染了幾筆。

  那是極淡的雲,若有若無,仿佛風一吹,就會散開。

  待墨跡稍干,沈管家將畫掛起。

  原本孤清的墨竹,此刻有了石、鳥、草、山、詩、雲,畫面頓時飽滿起來,卻又因那淡雲與留白,不失空靈。

  「這便是『補白』的妙處,」沈管家望著畫,「每個人的筆觸不同,心境不同,補出來的也不同。

  但正是這些不同,讓畫有了生命,有了故事。」

  從補白軒出來,天色已暗,但沈管家說,墨香苑還有一處值得一看。

  他引著眾人來到苑中最深處的一座小齋。

  齋名「聽雪齋」,齋前有一小院,院中不植花木,只鋪白色卵石,石間散置著幾塊黑石,如墨點灑在白紙上。

  「此處冬景最佳,」沈管家推開齋門,「落雪時,坐於齋中,看雪落石上,黑白分明,如宣紙上潑墨。

  雪落無聲,卻能聽見天地最純淨的聲音。」

  齋內陳設極簡,只一幾一榻,一琴一架。

  几上設香爐,架上擺著數卷經書。

  最妙的是,齋的西牆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正是那個白石黑石的小院。

  此刻雖無雪,但暮色四合,白石泛著微光,黑石如墨,確如一幅水墨小品。

  眾人在齋中小坐。

  齋中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這種靜,與瀟碧苑竹濤的動,形成鮮明對比。

  「動有動之美,靜有靜之韻,」唐夜溪輕聲說,「看了水之動,竹之動,石之靜,如今又是墨之靜。

  這園子,真是包羅萬象。」

  顧時暮點頭:「所以沈管家說,十園是十種境界。

  我們游的不僅是景,更是心。」

  孩子們也安靜下來。

  或許是被這氣氛感染,連最好動的唐小次也安靜地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沈管家點燃一爐檀香。

  青煙裊裊升起,在齋中緩緩瀰漫。

  香氣清雅,與書墨香混合,形成一種獨特的、讓人心安的氣息。

  「墨香苑之游,到此便算圓滿了,」沈管家輕聲說,「墨之妙,在於黑白之間有無窮變化。

  在於筆尖之下,有無儘可能。

  更在於,它能讓瞬間成為永恆。

  一幅畫、一幅字,便可留住一時心境,傳之百年。」

  他頓了頓,望向孩子們:「願諸位如墨,濃時可書凌雲志,淡時可染山水情。

  更願諸位,懂得留白。

  人生不必處處填滿,適度的空,才有呼吸的空間,才有想像的餘地。」

  暮色完全降臨。

  齋中未點燈,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光。

  白石院在夜色中泛著朦朧的白,如月光,如雪色。

  眾人靜坐良久,直到侍者提燈來接。

  出墨香苑時,回望那座白牆院落,它在夜色中靜默如一幅未完成的畫。

  而他們今日添上的那幾筆,已成為這畫中永恆的一部分。

  回聽竹苑的路上,無人說話。

  不是疲倦,而是心中滿溢著什麼,需要安靜地消化。

  直到看見聽竹苑溫暖的燈光,唐小初才輕聲說:「爸爸,我好像有點明白『意境』是什麼意思了。」

  顧時暮牽著他的手:「說說看。」

  「就是……不只是看到的東西,還有感覺到的東西,」唐小初努力表達,「像那幅畫裡的留白,像聽雪齋的安靜,像墨池的水。

  它們都在說話,只是不用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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