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九百九十六章山水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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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很快端上來。

  粗陶大碗,奶白色的雞湯幾乎與碗沿齊平,金黃色的雞油浮在表面,映著燈光。

  麵條是略寬的韭葉面,整齊地臥在湯中,上面蓋著幾大塊燉得酥爛的雞肉和幾根翠綠的青菜。

  先舀一勺湯,吹散熱氣送入口中。

  瞬間,一種極致的鮮甜溫柔地席捲了味蕾。那鮮,是時間賦予的醇厚,是雞肉所有精華融於湯中的濃縮。

  沒有任何多餘的調味,只有純粹的、屬於食物本身的鮮美。

  雞肉用筷子輕輕一撥便骨肉分離,入口即化,香嫩無比。

  麵條吸收了湯汁的精華,滑爽筋道。

  「好喝!」唐小次大聲稱讚,

  「因為它真的就是『燉』出來的,不是調料調出來的,」鄰座一位老重慶人搭話,他面前也擺著同樣一碗麵,「我從小吃到大,味道沒變過。

  現在好多新派麵館,湯頭用濃湯寶,雞肉是冷凍的,吃不出這個感覺咯。

  丘二館難得,幾十年守著一鍋湯,這是老重慶的良心。」

  這話讓人動容。

  在一切追求效率的時代,仍有這樣一家店,固執地用最費時費力的方式,守護著一碗麵的本真味道。

  這碗面里,盛的不僅是雞湯。

  更是一份對傳統的敬畏,一種慢工出細活的匠心情懷,一種穿越時光的溫暖慰藉。

  孩子們把湯喝得一滴不剩,小臉上是滿足的紅暈。

  這頓簡單卻深厚的午餐,為重慶的味覺之旅畫上了一個溫柔而圓滿的句號。

  回到酒店退房,收拾行囊。

  來時輕簡的箱子,如今塞滿了各種紀念品:

  龔灘的畫石、阿月送的吉祥繩、老阿公編的竹螞蚱、博物館的圖冊。

  還有,真空包裝的臘肉和火鍋底料。

  每一件,都是一段記憶的物證。

  去往江北機場的路上,車窗外是流動的城市風景。

  長江索道的纜車在空中划過,輕軌列車從樓宇間穿行,千廝門大橋的鋼索如豎琴琴弦。

  這座立體魔幻的山城,正用它最後的方式向旅人告別。

  機場大廳熙熙攘攘。辦完手續,通過安檢,在登機口等候。

  巨大的玻璃幕牆外,飛機起起落落。

  唐小初忽然從背包里掏出筆記本和筆,伏在座椅邊的小桌上寫寫畫畫。

  唐無憂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流雲。

  登機,起飛。

  當飛機掙脫地心引力,衝上雲霄,舷窗下的重慶漸漸縮小,變成沙盤上的模型,兩江如銀色絲帶纏繞。

  很快,雲海鋪展開來,如無垠的雪原,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機翼閃著金屬光澤。

  平穩飛行後,唐小初依舊在埋頭書寫,神情專注,偶爾咬著筆桿思索。

  唐無憂和唐承安相視一笑,沒有詢問。

  空乘送來飲料,唐小初也只是匆匆喝了一口,又繼續他的「事業」。

  飛行過半,唐小初終於長舒一口氣,抬起頭。

  唐承安問:「寫完了?」

  唐小初點了點頭。

  唐承安說:「我可以看看嗎?」

  「當然。」唐小初把本子遞給他,唐無憂也湊近來看。

  本子上,是工整的字跡。

  題目是,山水會說話,我的重慶之旅。

  以前,我覺得,山就是一堆石頭,水就是會流動的液體。

  它們沒有生命,不會說話。

  但這個暑假,舅舅們帶我和弟弟去了重慶,我發現,我錯了。

  原來,山水是會說話的。

  只是,它們用的不是人類的語言。

  說話的第一站,是烏江。

  我們坐在船上,兩岸的山像巨人一樣站起來,有的紅著臉,有的皺著眉。

  它們不說話,但我好像能聽見它們在說:「看,我身上的花紋,是風讀了億萬年書留下的筆記。

  我臉上的洞,是水用了無數個日夜雕刻出的酒窩。」

  天生橋,船從橋洞下穿過時,光線暗下來,抬頭看,橋洞頂上竟然長著小樹。

  它們的根緊緊抓住石頭,葉子努力伸向天空。

  那一刻,我好像聽見石頭和樹在悄悄說話。

  石頭說:「我給你家。」

  樹說:「我給你生命和顏色。」

  導遊叔叔講著縴夫的故事,我的耳朵里好像真的傳來了「嘿喲、嘿喲」的號子聲,沉重又有力。

  原來,山和水不光自己說話,還記住了人的聲音。

  龔灘古鎮的石板街,會說的話是「嗒、嗒、嗒」。

  那是千百年來,無數雙草鞋、布鞋、皮鞋踩出來的聲音。

  每一塊石板都被磨得光滑,像老人的臉,布滿皺紋,卻帶著微笑。

  我輕輕踩上去,覺得我也成了這長長故事裡的一個標點。

  吊腳樓的木頭柱子,會「吱吱呀呀」地說話。

  晚上我們住在裡面,風吹過時,整棟房子都在輕輕哼歌。

  舅舅說,那是木頭在講它還是棵樹時的故事。

  講它怎樣被做成房子,怎樣看著這家人生活。

  我摸著一根柱子,它有點粗糙,有點溫暖,好像真的有生命。

  螢火蟲是古鎮晚上的小燈籠,它們一閃一閃,說的肯定是悄悄話。

  我猜它們在說:「你看,我們能把黑夜燙出一個個小洞,讓星星掉下來玩。」

  阿蓬江的一線天,說的話是「轟隆隆」的沉默。

  真的,沉默也可以很響。

  船開進那條大地的裂縫時,所有人都安靜了。

  那麼高的山,離得那麼近,好像隨時會合攏。

  光線變成一條細線,水變成墨綠色,好深好深。

  我伸手摸了摸濕漉漉的石頭,好涼。

  舅舅說,他感覺摸到了億萬年的時間。

  我覺得,這裂縫說的話一定很古老,是關於地球小時候怎麼長大、怎麼運動的故事。

  我們的小船就像一粒小小的芝麻,在時間的牙齒間輕輕滑過。

  山水不說話?

  那明月寨的老阿公老阿婆的手,就是山水教出來的翻譯官。

  老阿公的手,像老樹根,又黑又粗糙,關節很大。

  可就是這雙手,拿著細細的竹篾,穿來穿去,幾分鐘就變出一隻綠瑩瑩的螞蚱,連觸鬚都會顫。

  竹篾在他手裡,聽話得像小狗。

  他說:「編東西,心要靜,手要穩。」

  我學了好久,才編出一個小籃子,但我好像聽懂了一點竹子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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