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4章 朝貢之路,從松花江到黑龍江,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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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4章 朝貢之路,從松花江到黑龍江,回程的路線

  「鐺!…鐺!…」

  開原鎮守司外,沉悶的更鼓聲遠遠傳來,已經是二更天。城北的天空掛著一彎殘月,像是斜擱在雲上的一片刀刃。月光灑下來,把整座關外重鎮照得灰白如鐵。街上巡夜的兵丁全副武裝,踩著積雪,每一腳都嘎吱作響。而他們巡邏的重點,明顯是開原城東南的歸夷館和馬市。

  顧名思義,歸夷館「歸化遠夷」,是鎮守司專門用來安置韃靼部酋、女真酋長們的院落。平日裡,這裡住的多是賣馬的大部族商人。到了這朝貢的時節,自然住的是前來朝貢的酋長和隨從。眼下幾十個朝貢的女真部落,兩三百號人烏糟糟的擠在一起,吵嚷喝酒,夜裡也沒個安寧。

  「來!阿力大哥,祖二哥。咱們喝,再喝一碗!」

  「蘇克素護的脫羅,你敬酒怎麼不倒滿?難道才喝了兩斤,這就不行了嗎?這建州窮山窩裡的,可真是比不上咱們海西草原上的漢子爽快!來,阿力大哥,祖老弟,咱們喝,連喝三滿碗!」

  阿力、祖瓦羅和幾個女真酋長圍坐一圈,正中點著火盆。火盆邊擺滿了空空的酒罈,所有人都喝得面紅耳赤。對他們這些忠誠朝貢的酋長,朝廷是從不吝嗇恩賞的,歸夷館裡的酒水一直管夠。

  當然,「黃酒價貴買論升,白酒價賤買論斗」。賞給蠻夷酋長的酒水,自然不可能是士大夫和宦族飲用的、用精糧釀造的黃酒,而是用廉價大麥、米糠、高粱雜糧釀造的、顏色渾濁的白酒。而這種更強烈的酒精刺激,也更讓白山黑水間的女真酋長們喜歡。

  「阿爾哈老哥,你這酒量可真是要得!平日裡你們也沒什麼富裕的糧食,弄不到多少酒喝吧?莫不是喝馬奶酒練出來的?」

  「哈哈!祖老弟,你在黑水大江下游,那滿是茫茫林海、沼澤和野人的窮地方,可不曉得我們上游海西諸部的富庶!」

  兀刺衛都指揮使,烏拉部酋長諾敏阿爾哈一邊大口飲酒,一邊唾沫橫飛。他半是誇耀半是吹牛的,講起海西諸部的部族生活。

  「諸部都沿著松阿里烏拉,人丁很興旺,在河邊平原和草原上放牧,久駐的營地也撒種點雜谷。部落里牛羊馬成群,馬奶、牛奶、羊奶產的都多,又不大耐存,乾脆釀成奶酒,有勁的很!平日裡一邊牧馬一邊喝酒,看著遠方的林子唱歌,那可真是快活!」

  毫無疑問,和遊獵亂竄的野人女真、窮山溝里種地的建州女真、劃小船打魚的東海女真相比,此時騎馬放牧的海西女真最為強大,也最為富庶。海西女真遍布松嫩平原東部到小興安嶺,夾在大明與蒙古之間。海西大部落的規模能達到數千乃至萬人以上,能一口氣拉出上千甚至更多的部族騎兵。他們是大明朝廷極力安撫與拉攏的對象,也經常獲得豐厚的朝貢賞賜。

  像是這一次朝貢,諾敏阿爾哈得到的賜物,就位列第二,僅次於「羅大監忠心耿耿的乾兒子」阿力。而在座的酋長們中,也只有阿力一個人,能讓這位烏拉部大酋長真正低頭喊一聲「哥」。

  「阿爾哈老哥,這次我們下游諸部朝貢返回,還得從您部族的領地上過。幾百號人馬的吃喝,需要補充的補給,到時候可都得拜託老哥了!」

  「哈哈!祖老弟,阿力老哥,這事就包在兄弟我身上了!李千戶早就吩咐過我,這次會有一隊邊軍精騎,帶著徵發的丁壯,隨你們下游諸部的馬隊一同北上.攏共合起來,得有四五百人?」

  諾敏阿爾哈看起來喝的醉醺醺的,說起話來卻沒有亂。他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對祖瓦羅拍著胸脯,又看向含笑的阿力,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他瞥了眼旁邊蘇克素護部的酋長脫羅,逞著酒勁嘲笑道。

  「朝廷的大隊人馬北上,只有沿著天河松阿里烏拉和黑水薩哈連烏拉!這一是沿著大河兩岸,路上好走。二是沿途都是強盛富庶的大部落,有吃的、草料和馬匹補充。像是窮哈哈山溝里的建州地界,那些連馬奶酒都喝不起的部落,住在屁大點的山間村寨里,根本就提供不了這麼多人馬的補給!.對吧?蘇克素護部的脫羅?」

  「阿爾哈!你!.」

  聽到這樣的嘲笑,酋長脫羅怒目圓瞪。但辯駁的話到了他嘴邊,卻又說不出來。之前李大人也派人問過他,詢問大股馬隊從建州原路北上的可能性。蘇克素護部雖然有心報效朝廷,也能夠派出幾百馬隊護送,但要支持大隊人馬幾個月的糧食補給,卻是有心無力、做不到的。

  此時犁庭掃穴剛過去二十年,不過一代人的時間,建州諸部才剛剛恢復了些元氣。諸部雖然破而後立,吸納了許多漢地逃民,獲得了漢地耕種、建築、紡織乃至冶鐵的技藝,但人丁數量、牲畜數量都還沒起來,部落里也完全沒有什麼餘糧。就連之前動員馬隊圍堵的糧食消耗,還得指望朝廷的賞賜來補上呢。

  若是沒有朝廷年年朝貢的賞賜,和大人們對建州有意的輸血與扶植,建州諸部怕是連站在海西諸部面前的資格都沒有。而建州諸部也給出了忠誠的回報,作為朝廷最忠誠的獵犬,是隨叫隨到、指哪咬哪,忠不可言啊!

  「哈哈哈,我說的都是實話!只有強大的部落,才能支持大皇帝的軍隊北上。西方草原的青天神,東方白山的恩都里天神,都會保佑誠實強大的勇士!哈哈!」

  看著阿爾哈放肆的大笑,還有脫羅臉上的窘迫,祖瓦羅若有所思。

  在這片遼闊的白山黑水間,自然神靈的偉力籠罩著一切。再是強大的武力,也會被漫長的路途,被茫茫的林海、沼澤與山脈所阻隔。嚮導指引與後勤補給,永遠是最要命的關鍵。若是沒有本地女真部族的引路與補給,超過千人的部隊根本無法在林海中維持下去。而哪怕有了本地部族的補給,弱小的部族也支撐不了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沒吃的就是沒吃的,後勤運不上來,本地也變不出來。

  或許,大皇帝通過朝貢,籠絡安撫本地女真部族的意義,就在於此。讓帝國神樹的根系,能通過這些部族,在這片黑白蒼莽的大地上延伸,從而施加政治、軍事與經濟的影響力,也帶來符合帝國利益的秩序。

  而若是沒有大皇帝威嚴的化身,遼東邦國女蛇與軍功貴族們的擔保,滿載貨物的朝貢馬隊,是絕不敢從海西女真的地盤上返程的。女真諸部間的信任,也只有通過冊封的衛所身份,通過大皇帝的作保,才能在弱肉強食的關外勉強維持下來!

  「一個女真部落,若是沒有朝貢衛所的身份,那就是各部眼中的野人,是根本沒法在關外發展起來的!而有了朝貢的身份,也就有了與諸部對話、貿易乃至聯姻的基礎。嗯,海西女真似乎有很多的馬匹牛羊,能夠貿易的貨物.」

  篝火閃動,祖瓦羅低頭喝著白酒,琢磨著可能延續的商路。而周圍的女真酋長們,則已經喝的昏頭昏腦,大聲唱著笑著嚷了起來。

  「來來來!喝,繼續喝!今晚喝醉了的,才是天神喜愛的勇士!」

  「哈哈,繼續喝!大皇帝的賞賜已經下來了,過了二月就要回去了。一定得趕在五月春汛前回部族!天河與黑水的春汛,那可是呼里哈啦、轟隆嘩啦的厲害!在春汛時趕路,可是得要命的!」

  「是啊!等回了天河黑水,可就沒這種上頭的好酒喝了。這漢地大城的繁華,可真是天神居住的白山神頂啊。這最後的烈酒,一定要載歌載舞的喝!」

  「對!唱著跳著喝!滿巴拉,烏魯古!舉杯飲盡,福氣來!」

  「烏魯古!烏魯古!.」

  白酒飄香聲徹夜,待到天明盡鼾聲。女真酋長們睡倒了一地,又被親隨們拖進了厚實的磚屋中。遼東這時候的天氣,是真能在露天凍死人的。各屋中的火塘亮堂著驅散著黑暗,又漸漸暗淡著,與東方的曦光融合。直到太陽升起,一位格外雄壯的野人酋長,才穿著明軍重甲與夾襖,戴著尖頂明盔,提著把邊軍的厚背斬馬刀,虎步匆匆地從歸夷館外進來。

  「祖!阿力兄弟!醒醒!醒醒!」

  「嗯?!」

  「呼」

  看到隱約的寒光,祖瓦羅打了個激靈,猛地從睡夢中驚醒,瞬間按向了腰側。倒是在關外一向機警的阿力,在這開原城裡卻睡的死沉,好一會兒才看清了來人。

  「啊!大皇帝在上!阿骨打,你回來了!怎麼樣,乾爹咳,朝廷許我們的賞賜,那些私下運來的弓弩甲刀你都帶人運出關了嗎?」

  「嗯!李千戶派了隊人馬來,帶我們過關牆。守關的勇士們都很客氣,也沒人真的去查,連車裡是什麼都沒問」

  「那當然!有乾爹的牌子,有看護的軍官,我又提前都塞過了銀子.這守關的關衛,可都是有眼力見的!」

  阿力揉了揉臉,自信笑笑。他對守關的邊軍,那可是了解的很。只要上面的人物夠大,違禁的兵甲也就不違禁了。更何況,還有「藩屬朝貢賞賜」這塊免死金牌。他擔心的,可從來不是關內。想到這,阿力又謹慎問道。

  「關內是朝廷的地方,不用擔心。不過,咱們這次帶回的東西太多.沒被那些部族酋長們看到吧?」

  「沒!大的部落酋長,不都在這裡喝酒,由你和祖親自陪著的?有幾個小酋長的人湊過來,被李千戶的人馬喝罵了幾句,也就趕走了。我親自壓著十輛馬車,回到關外營地,把最珍貴的弓弩甲刀清點了一遍.」

  馬哈阿骨打用力點了下頭,風霜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喜色。他深深咽了口唾沫,瞪著一雙虎目,伸出兩個碩大的巴掌,高興道。

  「主神庇佑!哈哈!這下發了,發大發了!」

  「十個巴掌的硬弓!五個巴掌的弩!」

  「四個巴掌的重甲!十二個巴掌的中甲!」

  「三十個巴掌的好刀!二十個巴掌的斧頭!」

  「五箱好矛頭、十箱好箭頭!」

  「還有整整兩大車的鐵器工具,雖然不知道怎麼用,但看著就好用!!」

  在工作的日子裡,很想讀者大大們,也很想念從前自由爛漫的時光。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真是年輕時難得的庇佑啊。青年到中年,時光一去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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