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那一代女子的至高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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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0年,全國好多地方都爆發了大饑荒,而我老家天蜀省情況最嚴重;

  那一年赤地千里,莊稼絕收,我們沒有糧食就只能抓鳥掏老鼠吃,後來鳥和老鼠吃絕了,父老鄉親就開始啃樹皮、吞觀音土,到最後樹被啃禿了,觀音土也被挖沒了;

  記得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師父走南闖北路過我家,他一眼相中了家裡年紀最小只有5歲的我,於是師父跟我父母商量想收我為徒,把我帶走;

  我父母自然是不樂意的,可他們不樂意的理由不是捨不得我,而是師父沒有給他們好處;

  最後,師父用盡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就連穿的長衫都當了,到縣城找人家換來一袋小米、一筐雞蛋還有一捧白糖給了我父母,才讓他們答應把我帶走;

  離開家的時候,我不舍地回頭看著父母,卻發現他們根本看都沒看我一眼,而是正笑著給我那兩個肥頭大耳的哥哥餵白糖吃,吃我換回來的那捧白糖;

  於是,我心甘情願跟著師父走了,從此再沒有回去過……」

  明明是一段悲傷的過往,可小麼婆說出來的語氣非常平淡,平淡到就好像是一個局外人在講述。

  此刻,洛冉眼眶周邊皮膚通紅,鼻頭酸澀,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1959~1961這三年,嚴重自然災害(旱災、洪澇、蝗災)連年頻發,釀成全國範圍的大饑荒,國家由此進入「三年困難時期」。

  而1960作為居中一年,同時也是形勢最為嚴峻的一年,無數人或主動或被動逃荒,顛沛流離遠走他鄉,這段歷史不堪回首。

  小麼婆繼續說:

  「後來,我跟著師父一起走南闖北,走過了春也走過了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朝夕相處就像親父女一樣;

  在我10歲那年,師父開始傳授我【易容術】,可我天資愚鈍一直學不會,師父就一遍又一遍教我;

  這一教,就是10個年頭。

  那年我20歲,終於學會【易容術】的那天,師父高興得就像是個孩子,他一直跟我說【我們家小麼終於學會易容術了,以後有一技之長永遠不會再餓肚子了!】」

  「嘶、嘶、嘶。」

  洛冉吸著鼻子,眼淚不爭氣地在眼角匯聚。

  「小麼婆婆,再後來呢,後來您和您的師父繼續走南闖北、朝夕相伴嗎?」

  洛冉哽咽道。

  這時,小麼婆平淡的語氣陡然出現波動,一股濃郁哀傷從話里透出:

  「我學會【易容術】那天夜裡,師父就撒手人寰了,第二天等我發現的時候,已…已經太遲了。」

  「對不起,小麼婆婆,我」

  洛冉當即歉聲開口。

  小麼婆抬手止住洛冉道歉,慈祥說:

  「我師父他走的時候沒有痛苦,臉上是笑著的,他知道我學會【易容術】後,放心地走了。」

  洛冉喉嚨哽咽,僵硬得說不出話,只能重重點著頭。

  接著,小麼婆伸手指了指自己原本的臉,問洛冉:

  「我這張臉很恐怖吧,跟乾屍一樣,你剛才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害怕嗎?」

  「怕。」

  洛冉實話實說。

  因為在小麼婆這類閱盡世事滄桑的老人面前,善意的謊言沒有必要。

  「你這姑娘倒是挺實誠。」

  小麼婆渾濁雙眼划過一道亮光,對洛冉的坦率稍顯意外。

  這時,洛冉抓住機會試著問道:

  「小麼婆婆,你的臉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難道這是學習【易容術】的後遺症或者副作用?」

  小麼婆蒼老聲音嘆了口氣說:

  「在以前【易容術】就是旁門左道,奇技淫巧,只有下九流的人才會學來當作一技之長,用於謀生,但凡有別的謀生法子都不會去學【易容術】;

  因為【易容術】對身體尤其是對臉的傷害非常大,製作人皮面具的那些藥水有腐蝕性,長期和臉接觸就會腐蝕整張臉,直到最後原本面目毀容破相,只能依靠人皮面具偽裝示人,從此一生再難摘下來,這就是個惡性循環。」

  (ps:【下九流】,舊時指從事各種社會地位低下職業的人,如戲子、雜耍、更夫、盜賊、小販等。)

  說著,小麼婆手摸自己枯槁形銷的臉,動作輕柔,似在緬懷從前完好時的樣子。

  「洛冉,今天要不是來見你,我都快忘記自己本來這張臉是什麼樣子了。」

  咯噔!

  洛冉的心咯噔一沉!

  「小麼婆婆,你說人皮面具上的藥水,有腐腐蝕性?」

  洛冉懵了,這要是把有腐蝕性的人皮面具戴在自己臉上,那自己這張臉豈不是也會

  見狀,小麼婆白了洛冉一眼,道:

  「你這姑娘在想什麼呢,你是魁哥的朋友,那我自然不可能害你,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好了;

  時代在發展科技在進步,老婆子我已經把面具藥水改良過了,保你這張俏臉一丁點事都沒有!」

  聞言,洛冉咽了口口水,心裡頃刻鬆了口氣,旋即,她目光忽然轉向張魁,開玩笑問:

  「張魁,你是不是對小麼婆婆有大恩啊,所以小麼婆婆才一口一個魁哥喊你?」

  「沒有沒有,我對小麼婆哪裡有什麼大恩,對她有大恩的是我父親才對。」

  張魁忙擺擺手道。

  這時,小麼婆接過張魁話匣,說:

  「自我學會【易容術】後的第二年起,我的臉就開始被人皮面具藥水腐蝕,臉皮就像被蟲啃蟻噬一樣,紅腫、瘙癢、坑窪,很快便面目全非不成人樣;

  於是我開始整日都帶著面具偽裝自己,之後陸陸續續談過幾段戀情,但每當我對他們露出本來面目後,無論之前多麼恩愛多麼海誓山盟,到頭來那些男人無一例外全都離我而去;

  他們咒罵我是騙子,是披著天使外貌的醜陋魔鬼,可我要真是騙子是魔鬼的話,又怎麼會對他們露出本來面目……

  每次,都在我即將要成為新娘、步入婚姻殿堂的時候,以貌取人的殘酷現實總會按時出現將我擊垮,一次次傷心欲絕、委屈不甘之後,我知道,這輩子我永遠也等不到鳳冠霞帔,成為新娘的那一天了。」

  聞言,洛冉心情無比沉重,在小麼婆身處的那個年代,女子受教育程度低,命運仍被三從四德束縛著,相夫教子成為賢妻良母,便是她們那一代女子的「至高追求」。

  所以,可想而知。

  當時情感受挫,被不同男人以同樣理由咒罵的小麼婆,她內心到底承受了多大痛苦與委屈。

  此時此刻,洛冉終於明白了【千面新娘】中「新娘」二字的真正含義。

  這是小麼婆介懷一生的執念。

  小麼婆繼續說道:

  「就這樣,年月一下蹉跎到了我35歲那年,我成了世俗眼中的大齡剩女,每天看著鏡子裡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臉,我心如死灰,覺得人生灰暗看不到任何希望,於是產生了跳江輕生的念頭;

  可命運好像沒有放棄我;

  就在我站在江邊礁石準備了結自己的時候,我遇到了魁哥在外雲遊的父親,也就是龍虎山天師府上一任天師,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然而就是這句話將我從絕望中,拉了回來!」

  洛冉面色一震,忙問道:

  「小麼婆婆,這句話是什麼?」

  小麼婆目露追憶,虔敬道:

  「天師原話是:

  【容貌美醜皆是皮下白骨,表象聲色無所分別,諸天仙神尚有善惡美醜之相,你又何必拘泥於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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