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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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在這事情剛發生時,張斐也一度感到非常迷茫和恐懼。

  因為此事他是不能做主的,就算他願意放棄,王安石也不會願意的,如果他沒有事先與王安石通氣,在公堂之上,王安石會要求延審的。

  方雲就還是有危險。

  還是許遵的一席話點醒了他。

  這是一場官司,可不是廷辯,也不是什麼傳統的權力博弈。

  既然是官司,那就純屬律法問題。

  是律法問題就得遵循律例,如果違反祖宗之法,那也沒有關係,認個錯,換個名字,換個說法不就成了麼。

  王安石當然答應。

  這簡直就是穩贏,打官司好歹也有風險的。

  而且還正好可以藉此招兵買馬,將一些真正支持新法的年輕官員招入制置二府條例司。

  這患難見真情。

  風光的時候,誰都想投靠你,但是在危難之際,還願意支持你的人,那自然是值得信賴。

  「三郎,這這是啥意思?」

  范理瞅著那份契約,很是迷茫。

  制置二府條例司僱傭他們汴京律師事務所,跟朝廷打官司?

  這。

  沒有遇見這種情況啊!

  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

  張斐笑道:「上面不是寫的很清楚,員外不識字麼?」

  「這字我當然都認識,只不過。」范理的頭皮都快撓破了,只不過這字連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問道:「這這官司該怎麼打?」

  「怎麼打?」張斐一笑:「那得看他們想怎麼打,這兵來將敵,水來土堰。我倒是打算慢慢跟他們玩,一千貫的官司,要是結束的太快,人家會認為我們是在騙錢的。」

  慢慢跟他們玩?

  范理吸得一口冷氣,好像越玩越大了。

  真的能這麼幹嗎?

  張斐也知道這種事對他很難,於是道:「你別害怕,咱們這也是幫官家打官司,雖說對方也不好惹,是朝廷,可是人生短短數十載,要不風光一次,枉活一輩子啊!」

  范理想想,幫皇帝跟朝廷打官司。

  這。

  這可真是相當刺激啊!

  張斐突然問道:「對了!店裡面的買賣怎麼樣?」

  范理一怔,嘆了口氣:「這這能好得了嗎?說實在的,咱從未做過這種買賣,好的時候,一日便能收入數千貫,不好的時候,可是連一文錢都收不到,甚至連個客人都沒有。」

  張斐眉頭一皺,又問道:「那這人招的怎麼樣?」

  范理嘆道:「也都一樣。」

  張斐眉頭緊鎖,嘆道:「這麼下去可是不行啊!」

  他打官司本也是為了事務所的發展,結果他一打官司,買賣就斷一次,老是這麼搞的話,試問誰還敢來這裡。

  嚇都嚇死了。

  關鍵你張斐能給的也不多。

  只要李國忠他們也都發展計稅業務,很快就能夠將這些生意給搶走。

  他們雖然比較弱,但到底比較穩定。

  范理沮喪道:「那能有什麼辦法。」

  你玩得這麼大,誰敢來啊!

  人家就是想計個稅,結果將朝廷大部分官員都給得罪了,官家會罩著你,但是誰罩著他們啊!

  風險與利益不成正比啊!

  張斐瞧了范理一眼,心想,這些富商、市民個個都非常精明,擅於見風使舵,是極其不穩定的客戶,如今我們根基未穩,是不能依靠他們,我們必須發展出一個穩定的基本盤,才能夠避免這種坐過山車的現象。穩定的基本盤。

  他思索半響後,又向范理道:「此事我會搞定的,你安心招人。」

  范理問道:「你不是應該處理那官司問題麼?」

  張斐道:「那只是小問題。」

  「?」

  不過范理也無須為此自卑,他害怕,他不懂,那都是應該的,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朝中絕大部分官員也都沒有看懂,也不知道這下一步該怎麼辦?

  以往這種事,基本流程都是御史、諫官上奏,然後宰相出馬,引經據典,分析利弊,提供論據,提供證據,最終迫使皇帝收回成命。

  這很好!

  但現在這一套流程廢了。

  沒用了。

  對付這套流程,皇帝就一句話,你說這制置二府條例司違法是吧。

  那咱們打官司啊!

  上堂爭訟,你若贏了,那咱就改啊!

  你們言之鑿鑿,底氣十足,不可能害怕上堂爭訟啊!

  這導致御史、諫官是有力使不出啊!

  審刑院。

  「官家貴為一國之君,竟然玩起這種無賴手段,真是貽笑大方,我等若不能及時勸阻,也枉為人臣啊。」

  范純仁是怒不可遏地咆孝道。

  司馬光瞧他一眼,道:「范司諫小心說話。」

  劉述趕忙道:「依我之見,這定是王安石蠱惑官家,以至於讓官家干出如此離經叛道之事。但是我們絕不能讓王安石得逞,若是如此的話,這國無國法,家無家規,必將天下大亂。」

  文彥博瞧了眼劉述,道:「你方才沒聽明白麼,官家就是要將此事訴諸於司法。」

  范純仁道:「其實訴諸司法,咱們也不怕,這也是解決問題的一個辦法,但問題是咱們打贏了官司又如何,官家到時換個名字就行了,這毫無作用。」

  司馬光瞧了他們一眼,道:「那不如就算了吧,這事依我看來!」

  「怎麼可能算了。」

  范純仁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若開此先例,那還得了,到時官家想做什麼都行,誰人阻止得了。」

  司馬光原本想說,這事他們就不占理,到底王安石他還未開始變法,就只是成立了一個臨時機構,這樣搞下去,反而會將此事越弄越糟糕。

  不如等於新法出來再說,萬一新法出來,真的利國利民,那你們還有何顏面在朝中待下去。

  但事情鬧到這一步,若勸說他們退讓,也是不可能的。

  這其實已經涉及到君權與臣權之爭,如果就這樣妥協了,將會重創諫官和御史的權力。

  別說范純仁他們不答應,即便他們答應,其餘的大臣也不可能答應,這等於是將吃進肚子裡面的東西又個吐了出來。

  這太難受了。

  司馬光思索半響,道:「可官家已經說得非常明確,若是你們不服,就只能繼續訴諸司法,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皇帝都這麼開明(囂張)了,你要不服你告我呀。

  仗著你們嘴多算什麼本事。

  那你只能去告他。

  范純仁正準備表示這毫無意義,他換個名字就行了呀!

  文彥博手一抬,制止了他,又向司馬光問道:「君實,如果咱們打贏的話,能否引例破律?若是能夠引例破律,就可避免官家不斷改名來推動此事。」

  司馬光想了想,點頭道:「按理來說,這應該是可以的,畢竟有關這方面的律文,幾乎沒有。」

  文彥博稍稍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就再打一場官司吧,畢竟上回我們也確實勝之不武。」

  司馬光顯得有些猶豫,王安石背後還有張三,這引例破律可就是他弄得,他能想不到這一點嗎?

  但這話他又不好說出口,於是就看向范純仁他們。

  范純仁猶豫半響,道:「我們倒是不怕訴諸公堂,只求能夠阻止官家這種肆意妄為。」

  劉述突然問道:「可是咱們上哪去爭訟?」

  這一句話頓時將在坐的所有人都給問懵逼了。

  是呀!

  上哪去告啊?

  咱們自己可就是大宋的最高法官。

  要不是對面是官家,那直接都可以判咱們贏了。

  在最高法官上面的就只有官家了。

  又去向官家告狀,被告人又是官家,這不閉環了嗎?

  這。

  司馬光思前想後,道:「只能奏請官家,臨時在朝中開設公堂,再指派人去審理。」

  劉述又問道:「那該由誰來審?」

  法官也都在這裡了。

  咱們審啊!

  對方不可能答應啊!

  文彥博嘆道:「看來只有繼續請富公出馬。」

  然而,這似乎只是他們一廂情願,大多數官員都不願意再次訴諸司法,我們已經贏了呀,是皇帝和王安石不講武德,玩這潑皮之術,如果在此訴諸司法,豈不是正中其下懷。

  朝中為此是吵得不可開交。

  要求皇帝召開大會,進行廷辯。

  神宗始終保持奉公守法的態度,你們告得是違法,就應該去訴諸司法,還是說,你們的意思是讓朕來判嗎?

  皇帝的這個態度,令他們很鬱悶。

  很包容,很開放,很公平,很公正啊!

  而王安石對外就一句話,沒空不跟你們辯,有關司法問題,請找我的耳筆。

  但是共掌制置二府條例司的陳昇之對此表示很慌。

  他也沒有見識過這種玩法。

  政事堂。

  「介甫,這麼鬧下去能行嗎?」陳昇之略顯焦慮地問道。

  王安石嘆了口氣:「陳兄,你說句公道話,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他們這麼鬧,又是否有理?」

  陳昇之點點頭道:「他們確實有些不講道理,但是這麼鬧下去也不是辦法。」

  王安石道:「但如果我們跟著他們鬧,那可就什麼也幹不成了,官家是委託我們改革變法,興利除弊,而不是與他們爭論,另外,我已經委託了汴京律師事務所來幫我們處理這些問題。我們得趕緊籌備新法事宜。」

  陳昇之道:「這事都沒有爭明白,我們能推行新法嗎?」

  王安石道:「當然能啊!依法而論,朝廷目前可沒有判定我們制置二府條例司違反祖宗之法,那我們當然有權力推行新法。」

  陳昇之一臉問號。

  這樣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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