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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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建議我研究大腦方向,畢竟爺爺就死於腦瘤。

  他們說這麼做不僅可以幫到很多人,更可以讓爺爺的在天之靈安息。

  我本就對我的人生感到迷惘,此時也只能按照他們的話選擇自己的人生。

  儘管我依然不太理解「在天之靈」這種東西。

  於是我用極短的時間拿到了生物學、醫藥學的雙碩士學位,又投入到學校的科研小組進行大腦疾病的相關研究。

  在開始研究人腦之後,我懷疑自己有什麼先天性缺陷。

  從專業層面上分析來看,我擁有極強的邏輯性,卻很難擁有同理心。

  這世上所有建立在邏輯之上的東西我都可以很快理解,並且理解得比他人更透徹、更全面,比如學習、比如事業。

  可惜的是所有不建立在邏輯之上的東西,我都會比平常人更加難以參透,比如愛情、比如友情、比如人與人之間的交往。

  但我從來沒有去查證過自己到底有什麼問題,畢竟這些這些缺陷是先天的,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更何況我享受這些缺陷帶來的好處,我並不想變成和其他人一樣的普通人,每天都在因為無關緊要的事情牽動心神。

  亨利教授說我的才華很出眾,可他不知道的是,不必說是生物學和人體研究,只要我想,我也可以在商界或者政界大放異彩。

  我不為此感到慶幸,我只會感到迷惘。

  這世上並沒有人真的理解我。

  我像是個機器人,儘量把自己偽裝成人類的樣子。

  一旦他們發現了我身上的問題所在,他們就會表現出恐慌。

  那時候他們不會感謝我為這個社會所做出的貢獻,只會說我人面獸心,冷血無情。

  人們害怕和他們不同的東西,也討厭比他們更優秀的東西。

  所以我這種人出生的意義是什麼?

  那一晚我儘量控制著表情,簽下了埃莉諾準備的協議,正式放棄了專利的所有權。

  我給了他們我律師和助理的電話,這兩個人將完全代理我處理接下來的事宜。

  隨後我跟幾人禮貌告別,出門叫住了計程車。

  塞繆爾提議要開車送我,被我教科書式地拒絕了。

  我不覺得離開這個國家的最後一段旅程需要跟他一起走,他對我沒什麼意義。

  與其讓塞繆爾送我,讓他認為我欠下他一個人情,倒不如和一個陌生的計程車司機一起走。

  反正這兩個人都對我沒什麼意義。

  計程車上,司機從後視鏡里瞄了我一眼。

  「嘿,你來自哪個國家?」他笑著問我。

  「中國人嗎?」他又問。

  我盯著窗外,不想回答這種問題。

  畢竟每個計程車司機都有一大堆其他的問題在後面等你。

  等了一會兒看我沒有反應,他又問道:「嘿,你說英語嗎?」

  我繼續盯著窗外,隨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美金遞到了前座。

  司機見狀忙踩了一腳剎車,但很快就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開去。

  「哦,操……」他的眼神充滿疑惑,在我手中的鈔票和後視鏡里不斷切換。

  「小費。」我說道,「你的了。」

  他聽後頓了頓,伸手接了過去:「真的?!難以想像!我知道很多有趣的地方,你有什麼需要的嗎?這裡有很多合法的快樂東西是你想像不到的!」

  「需要你安靜。」我面無表情地說道,「直到機場之前都保持安靜。」

  「好!我會安靜!」

  這世上有很多東西不按照邏輯運行。

  我也說過,不按照邏輯運行的東西我大部分都理解不了。

  但是我理解金錢。

  金錢和感情一樣,很多時候可以彌補不通的邏輯,讓一件事直接通向目標。

  「我喜歡你,所以想和你在一起」這句話在我看來和「我給你錢,所以你安靜一些」沒什麼區別。

  前半句話是被彌補的邏輯,後半部分是想達成的目的。

  兩句話都會當場省去冗長的鋪墊、真實的動機、隱藏的邏輯,反而直接說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而對方也大概率會直接選擇接受和不接受,讓一切溝通都變得方便多了。

  我提前兩個小時坐在了貴賓休息室里,吃了在這個國家的最後一餐,喝了最後一杯咖啡,隨後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登上了飛機。

  登上飛機之後我坐了下來,由於選擇的時間較為倉促,沒有訂到靠窗的座位,所以靠近了過道。

  「先生。」空姐在我身邊彎下腰,將熱毛巾放在了我身邊,「我們……」

  還未等她說話,我便伸了伸手:「請不要太靠近我。」

  「抱歉,先生。」

  頭等艙的過道有兩個壞處,其一是我需要挪動身體給內側的人讓位;其二是空姐每次說話的時候都會離我很近。

  而我很多時候都沒有辦法立刻接受陌生人身上和嘴裡的氣味。

  空姐往後靠了靠,輕聲說道:「我們離起飛還有一段時間,您想喝點什麼嗎?」

  「冰橙汁,謝謝你。」

  「好的,您稍等。」

  看著她離去,我用熱毛巾擦了手,在座位上緩緩閉上了眼。

  沒多久的時間,一個白人女士帶著一個嬰兒來到了我旁邊,輕聲說道:「先生,不好意思。」

  我睜開眼,沖她微微點頭,隨後讓開身位任由她走了進去。

  希望這是個相對安靜的孩子,否則這一趟旅程我會有些痛苦。

  空姐送來了橙汁,我點頭接過,喝了一口之後看向了飛機上正在登機的人。

  我不明白為什麼大部分頭等艙都要在所有客艙的最前方,這導致所有登機的人都會從我們身邊經過,隨後盯著我們看。

  喝下的每一口橙汁都像是動物園裡的猴子在表演。

  直到飛機臨近起飛,被人觀賞的感覺才逐漸散去,空姐收走杯子,我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我即將回國,可是回國之後我又要何去何從?

  我的壽命只剩下了半年。

  我要如何度過這半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部分人類都傾向於死在家鄉。

  但願我也這麼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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