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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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這所學校的第一天已經如此艱難,註定了我這一年的日子都不好過。

  我頂著一頭和原先沒有什麼區別的發色,回到了寢室。

  此時我才明白,這所學校從未給我留下自我介紹的時間,所以同學們根本不會從我的口中聽到我是誰。

  我們在寢室內不可以擅自講話,除了偷偷吃點零食,便是拿起書繼續看。

  我不知道寢室里另外的同學都叫什麼名字,也幾乎看不清她們的長相。

  她們的眼中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那東西像是「自由」的反義詞,但我不知道它應該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該讀什麼看什麼,所以目光在幾個室友之間徘徊了半天,最終又看向了窗外。

  那鐵窗焊著堅硬的防盜網,我也只能從網格中央看見支離破碎的世界。

  這網格仿佛把空氣之中的「自由」都給切成粉末,然後混著封閉的空氣塞入我的鼻腔,讓我感覺天旋地轉,可又不知道我能怎麼選。

  晚上十點十分,整棟建築陡然熄燈,夜裡黑的只剩下呼吸聲,而室友們也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

  她們麻利地收拾自己的東西躺下,期間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們難道不好奇嗎?

  這班上轉來了一個新同學,這寢室來了一位新室友。

  她們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嗎?

  她們不想跟我說句話嗎?

  她們居然完全看不到我?

  仔細想想,不必說是她們,就連我自己來到這裡之後,也沒有跟任何同學說過話。

  不知過去多久,我在木板床上心情壓抑地睡去,結束了我這荒誕而疑惑的一天。

  我只感覺自己剛剛閉上眼,便聽到一聲尖銳的響鈴。

  「鈴——」

  我猛然驚醒,腦海當中一片混沌,本以為聽到了上課鈴,可我發現自己還躺在寢室的床上。

  我爬起來扭頭看向窗外,那裡居然還黑漆漆的,接著我又看了一眼表,五點三十。

  五點三十的鈴聲,是什麼意思?

  這鈴仿佛就在我們寢室內,響得震耳欲聾。

  寢室內的幾個室友像是上滿了發條的機器人,她們聽到鈴聲後,從床上僵硬而富有朝氣地彈起來,接著又迅速而又敷衍地披上校服,推門便向外走去。

  我不明所以,也趕忙下床,穿上衣服,剛要出門,我卻感覺有些猶豫——

  不管接下來要去哪,我想我至少應該刷個牙洗個臉再去。

  正當我盯著洗手池思考的時候,最後一個出門的室友輕輕抓了我的衣服一下,說出了我在這個寢室聽到的第一句話——

  「來不及了。」

  「來不及……?」

  我不能理解這種「來不及」,我們好像在逃命。

  「沒人看你的,大家都一樣。」

  說完之後她推開門,也在漆黑之中沒入走廊。

  我確實不想在走廊當中再站一整天,只能硬著頭皮走出寢室,此時我才發現所有寢室的同學幾乎都動了起來。

  她們確實和我一樣,臉是油的,頭髮是亂的,但她們的眼神比我堅定得多。

  隨著逃命般的人群,我們來到了操場中央。

  此時天還未亮,烏壓壓的人群在操場上聚攏,四周幾個大型的探照燈開始搖擺,在我們這群蓬頭垢面的人當中掃來掃去,讓我想到了末日之後的喪屍圍城。

  早讀開始了。

  眾人按照班級站好,隨後每個人都從自己的口袋當中掏出一張小紙條,隨後開始大聲的朗讀——

  「《飲酒》(其五),東晉,陶淵明——」

  我愣了一秒,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可我知道那裡是空的。

  這紙條是什麼?

  為什麼我沒有?

  雖然我什麼都沒做,但我感覺我馬上又要犯錯了,這種微妙的無力感,直到畢業之後很多年都記憶猶新。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在眾人的朗讀聲中,老師拿著小本,從第一排一步一步地向後走,我緊張地用手抓緊了口袋。

  我知道她開始扣分了,而我又要因為不了解的東西背上不該有的後果。

  這件事的邏輯錯了。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看著她越來越靠近我,我只感覺心慌,我不知道要拿什麼態度應對她。

  今天等待著我的又是什麼處罰?

  是體罰?還是當眾責罵?

  我能背過這首詩,可我沒有紙條,這算作我的錯誤嗎?

  正當我緊張地不知所措時,身旁的一個女生猛地戳了我肋骨一下,我嚇了一跳,剛一望向她,就見她將一張紙條塞進了我的手裡,隨後裝作若無其事一般跟著其他人對著口型。

  好在我反應夠快,快速展開紙條,上面果然是幾首古詩。

  我趕忙照著其他人的樣子,大聲朗讀著——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人一多,朗讀的聲音便又慢又拖,我幾乎喊破了喉嚨。

  老師也在沒好氣地看了我一眼之後,繼續向後走去,她終究沒有為難我。

  等到老師走遠,我看向身旁的女生,此時我才隱約想起來,她好像是我那僅僅見了一面的同桌。

  她小聲而快速地對我說:「每天晚上都會發第二天早讀的小紙條,你去染頭髮了,沒領到,我給你拿著了。」

  「啊?」

  「別跟我說話,往前看。」

  我聽後趕忙扭過頭向前看去,果然第二批老師也開始巡視。

  他們一波一波地經過,雖然眼中也帶著疲憊,可看起來卻比我們更加兇狠。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我撕心裂肺地大喊著,清晨的濃霧在頭頂飄過,幾隻早起的鳥兒去吃一群早起的蟲。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此中到底有什麼真意?我又忘了什麼言?

  或許連陶淵明本人都不會預料到。

  有朝一日,後世人會來不及洗漱,來不及吃上一口飯,蓬頭垢面的在這漆黑的、微寒的秋初,在探照燈的照耀下、在一群監督的巡視下、在扣分機制的壓迫下——

  站在封閉的開闊場地——

  撕心裂肺地朗讀一首歌頌自由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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