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縱有先來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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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皇太極一臉好笑地看著自己,大玉兒果然還是心癢的,試探著問:「那你教我嗎,而且要保證我一定能做好,千萬不能搞砸了。」

  這件事關乎著多爾袞和多鐸的體面,皇太極知道其中的輕重,可也正因為關乎他們的體面,他根本不想在乎。何況,玉兒惦記著上課,惦記著范文程給她講故事。

  皇太極說:「能不能搞砸,這是你的事,我怎麼保證?大不了搞砸了,我給你在哲哲面前說幾句好話。」

  大玉兒鼓著腮幫子:「那我不幹了。」

  皇太極摟著她,笑而不語,大玉兒知道,她已經上了賊船了。

  這日回宮後,便以玉福晉的名字,往范府催了三四趟,命范文程明日必須按時進宮為格格們授課。隔天上午更是又派人來找,范文程便在眾目睽睽下,幫著頭吊著胳膊,一瘸一拐地進了宮。

  范文程雖是一介書生,這麼些年歸降大金,跟著征戰的隊伍走南闖北,早已不是大多文人墨客那般弱不禁風,可他終究不是多鐸和他手下的對手,能撿回一條命,還要謝多鐸不殺之恩。

  此刻到了書房,格格們並不在,只有玉福晉坐在桌前,范文程心下一嘆,艱難地上前要行禮。

  蘇麻喇趕緊來攙扶了一把,笑道:「先生您可千萬小心,別嚇著我們側福晉。」

  說著與其他宮人,將范文程攙扶坐下,大玉兒合起書來道:「怕你的模樣,嚇著孩子們,索性給她們放兩天假,不過她們早起都抄了兩頁的字,都很乖呢。」

  范文程忙道:「格格們聰穎好學,耽誤格格們的課業,是小人的罪過。」

  大玉兒笑問:「范先生在明朝時,也自稱『小人』嗎?」

  范文程怔然,望著大玉兒,不知該如何應對。

  大玉兒將手裡的書合起來,蘇麻喇適時地帶著宮人退下,她便道:「跟著先生學了這麼些日子,再聽十四福晉從前對我講的故事,我知道在明朝,你們這些文人是很清高驕傲的,而你到了大金,卻成了奴才。」

  范文程目光黯然,苦笑道:「側福晉有所不知,明朝沒落,縱然文人傲骨,也被些閹黨權臣踐踏的一文不值。小人是務實之人,但求妻兒老母家宅平安,當年歸降大金,得英明汗善遇,家人老小得以安置,一晃十六年了,小人早已忘記自己的祖宗是誰,什麼漢人滿人,不都是人嗎?」

  「聽十四福晉說,先生祖上便已在盛京落腳。」大玉兒溫和地說,「如今家人依然留在盛京,你的祖宗都在這裡,怎麼會忘了祖宗是誰。」

  范文程心裡明白,玉福晉今日是有備而來,而他心中既咽不下這口氣,也捨不得心愛的女人,倘若玉福晉能出面,必然就是皇太極在背後撐腰,有皇太極撐腰,他何懼多鐸跋扈囂張。

  「回側福晉的話,臣的祖輩,是因莫須有的罪名被貶謫至此,那時候這裡還叫瀋陽,邊境之地一入冬便寸草不生,祖祖輩輩都想著能重返京城,奈何……」他輕輕一嘆,「都來不及了。」

  大玉兒莞爾:「先生他日隨我八旗大軍入關,直奔北京,堂堂正正地站在太和殿上,也算是還了祖輩的夙願。不論誰做皇帝,天下子民都一樣是子民,只要君愛民,臣愛民,國家昌盛,老百姓圖的,不過是安居樂業。這話,是范先生說的吧。」

  范文程慌忙起身:「臣惶恐。」

  大玉兒笑道:「坐下吧,范先生,你受委屈了。我有個法子,能把你的小妾從十五貝勒府帶出來,只不過想要讓多鐸正大光明地還給你,或是給你賠不是,那是不能的。我先頭就說了,來了大金,你不再是文人墨客,是奴才,沒有奴才是能叫主子低頭的。」

  范文程的咽喉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聲音干啞地說:「玉福晉,只要能救出賤內,任何委屈臣都願意承受。」

  大玉兒一笑:「且等一等,沒能這麼快,我也不能現在就為你闖到十五貝勒府去要人。唯一要你自己想明白的是,你們漢人講究女子清白貞潔,她既然被多鐸搶去,有些事就明擺著了,但願你不要把人帶回去了,你或家人,又對她諸多嫌棄羞辱讓她受罪。若是如此,不如讓她留在十五貝勒府,多鐸或許還能憐香惜玉幾分。」

  范文程忙道:「臣心中已是打算,不論多久,只要有辦法,一定要把她帶回家,又怎麼會嫌棄什麼清白。玷污女子清白的,本是男人,為何要反嫌女子不潔,該受譴責鄙夷的,難道不是男人?」

  大玉兒含笑道:「先生說話,果然和旁人是不一樣的,不過你就別打算譴責多鐸了,這不是你該想的事。」

  「是,臣失言了。」范文程抱拳道,「玉福晉大恩大德,臣沒齒難忘。」

  玉兒笑道:「待我將人帶出來了,你再說什麼大恩大德,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你。」

  聽范文程,將自稱從「小人」改為「臣」,大玉兒知道他身上還留存著骨氣,並不真正甘心為奴。為奴者,莫說女人,就是連自己的命都是主子的,可他只想做臣,不願為奴。

  「我們上課吧。」大玉兒說,而她卻又是一嘆,神情沉重地問,「范先生,我們蒙古人當初真的這樣可惡嗎?」

  他們已經從唐朝,講到了宋滅元興,蒙古人馬上奪天下,和如今的滿人四方征戰有著許多相似之處,但元朝帶給漢人的災難和恥辱,罄竹難書,八旗軍隊若能入關奪下明朝,一統天下,漢人的苦難似乎又將來臨。

  范文程道:「玉福晉,可惡的不是蒙古人,是元朝政權。」

  他們開始講述那一段歷史,而書房外的人,悄悄退下,返回了大政殿,皇太極聽完描述,含笑搖頭,自言自語道:「她倒是挺像樣的。」

  尼滿將熱茶端給大汗,亦是笑道:「玉福晉一向聰明。」

  皇太極不語,端著茶杯思量,玉兒聰明他是知道的,可就怕太聰明,將世上的一切看得太通透,心裡就會有負擔和痛苦,他並不希望自己的女人,過得辛苦。

  是日夜裡,皇太極宿在海蘭珠的側宮裡,自己在炕頭干坐半天了,海蘭珠還在燈下忙針線活,他不耐煩地說:「夜裡做針線,不怕瞎了眼睛?」

  海蘭珠抬眸看他:「大汗夜裡批摺子看文書呢?」

  皇太極嗔道:「你也學著頂嘴了?」

  海蘭珠放下針線,走來笑道:「生氣了嗎?」

  皇太極躺下,含笑看著她:「怎麼會生氣,如今你越發自在隨意,我心裡才踏實些。」

  海蘭珠為他脫掉靴子,盤腿坐下將他的腳捂在懷裡揉一揉,那溫柔體貼的笑容,看一眼,一整日的疲倦都散了。

  「你白天怎麼不做?」皇太極道,「我來了,也停不下來這一刻半刻的?」

  「白天帶著阿圖和阿哲,今天雅圖不去上課也在身邊,那才是一刻都停不下來。」海蘭珠笑道,「可是答應了給她們縫娃娃,都伸長脖子盼著呢。」

  皇太極道:「玉兒就這麼把孩子全丟給你了?」

  海蘭珠垂下眼眸:「玉兒肯讓我和她們親近,我知道是她心疼我。我喜歡孩子,親妹妹的孩子,就和自己的孩子是一樣的,阿圖她們也纏著我,我求之不得呢。」

  皇太極也知道,海蘭珠喜歡孩子,更喜歡玉兒的孩子,她平日裡安靜內斂寡言少語,除了自己外,與旁人說不上幾句話,膽子也小,可只有對著孩子的時候,愛笑愛說話。自然,她從前和玉兒在一起,也是能說說笑笑的。

  「將來,我們也會有孩子。」皇太極說,「你好好養身體,慢慢來。有便是福氣,沒得有,還有玉兒的孩子,是不是。」

  海蘭珠臉紅了,害羞帶怯地看著皇太極,眼底的笑意是幸福而安寧的,她在這個男人的懷裡,重新活了一次。

  「過來。」皇太極說著,張開了懷抱。

  海蘭珠慢慢爬過來,輕輕躺入他的胸懷,皇太極的手掌,在她柔軟的胳膊上徘徊,笑道:「你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模樣,我只是遠遠地看了眼,那個時候怎麼會想到,會有今天。莫說你不願從了吳克善,我也打心底地厭惡吳克善算計我。「

  海蘭珠輕聲道:「可他還是算計了,是嗎?」

  皇太極搖頭:「心甘情願的事,就不是算計,他可沒這個資格。」

  海蘭珠沉下目光:「我生或死,都與科爾沁再無瓜葛。」

  皇太極憐惜地說:「看我,好端端地提起這些,叫你不高興了,不提了。」

  「嗯。」懷裡的人也不願為了那種人難受,起身來,去拿熱帕子給皇太極擦臉,聽見他問,「你不去學漢字?」

  海蘭珠捧著熱帕子來,遞給他:「我學不會,多看幾眼就暈了。」

  皇太極道:「不學也不要緊。」

  海蘭珠想了想,問:「玉兒是不是學得很好?」

  皇太極頷首:「正兒八經學出些樣子了,頭疼的是,愛問的為什麼越來越多,煩也煩死了。」

  他是含笑說的,眼底更有幾分驕傲,知道皇太極還是和從前一樣疼愛妹妹,海蘭珠心裡就踏實了。

  她不論如何也說不出口,求皇太極要善待妹妹的話,她沒有這個資格,也沒有這樣的胸懷。

  海蘭珠知道,她們姐妹倆的心思,是一樣,縱有先來後到,縱然皇太極本是玉兒的,可如今,她也不願把自己的男人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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