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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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1章 利用

  情報科是一棟單獨的小樓,科長閔文忠返回的時候,天公不作美,竟然下起了雨。

  他快步穿過走廊,皮鞋在濕漉漉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外衣肩頭還沾著幾滴未乾的雨水,卻顧不上擦拭。

  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著陳舊的木頭氣息撲面而來。

  閔文忠隨手將外衣掛在衣帽架上,轉身按下桌上的銅鈴。

  「叮——」

  清脆的鈴聲響起,不過片刻,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科長,您找我?」

  推門而入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圓框眼鏡,面容清秀。

  他叫陳智傑,是閔文忠的機要秘書。

  雖然按照規定,只有處長級別才能配備秘書,但像情報科這樣的要害部門,總有些不成文的規矩。

  「把門關上。」閔文忠壓低聲音說道。

  陳智傑立即會意,反手將門鎖死,又拉上了厚重的窗簾。

  房間裡只剩下檯燈昏黃的光暈,在兩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衛澤輝有消息了嗎?」閔文忠從抽屜里取出一包老刀牌香菸,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輕輕磕著。

  陳智傑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您剛剛去處座那裡,他就來了電話,說是正往這裡趕呢。」

  「那個顧清江也帶過來了?」

  「沒有!衛隊長人精明著呢,不會將顧清江帶到這裡。已經尋了城外的地方妥善安置。這次過來想必已經從顧清江的口中得到了什麼?」陳智傑是機要秘書,自然很多事情都是知情的。

  閔文忠點點頭,將香菸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讓你找的上個月行動科的行動記錄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但是看上去並不全,卑職認為是他們有些事情並沒有按照要求記錄在案。」

  閔文忠偶爾會利用自己的權限調閱其他科室的資料,當然這些都是半公開的,雖然這些資料已經被相關科室修飾過了,但閔文忠依舊能夠從中找到一些他想要的信息。

  「在那裡遇到什麼人沒有?」

  「遇到了檔案室的王主任,還有……」陳智傑突然頓住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還有行動組的張副組長。」

  「張鑫華?」閔文忠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他去找什麼檔案?」

  「他說是例行檢查檔案保管情況。」陳智傑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我注意到,他在翻閱電訊科的通訊記錄……」

  閔文忠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快步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

  雨幕中,對面主樓樓頂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科長,要不要……」陳智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閔文忠抬手制止。

  「噓——」

  閔文忠豎起耳朵,走廊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辦公室門外。

  敲門聲響起,閔文忠與陳智傑對視一眼,後者會意,快步走到門邊,將門打開一條縫。

  「陳秘書,是我。」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陳智傑這才將門完全打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閃身而入。

  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衣。

  正是衛澤輝。

  雨水順著他的帽檐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漬。

  衛澤輝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讓原本就嚴肅的面容更添幾分戾氣。

  「科長,處座那邊怎麼說,是不是讓行動科撒手,咱們來主案件?」

  閔文忠示意他坐下:「澤輝,你想的太簡單了。處座眼睛裡盯著的是大局。」

  衛澤輝聞言,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處座還是讓行動科主審?」

  「不錯。」閔文忠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行動科那幫人,向來就是這樣,活兒粗糙的很。這次李崇善的事情,不曉得他們哪個關節出了問題,但始終是對我們有利的。雖然扳不倒趙伯鈞,但總歸是能噁心他一陣子了。」

  「可是科長,「衛澤輝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李崇善是咱們情報科的人,人又是在行動科手裡沒的,現在讓他們主審,豈不是「

  「所以我才要你加入專案組。」閔文忠打斷他,「看得出來,處座也不是完全信任他們。他開口了,允許我們的人參與這件案子的偵破。」

  衛澤輝一愣「我?可是科長,我只是個情報隊長,上面還有副組長和組長,位卑言輕,恐怕.」

  「這些都不重要。」閔文忠站起身,走到窗前,「重要的是,我相信你的能力。」

  窗外,雨勢漸小,但烏雲依舊壓得很低。

  閔文忠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挺拔。

  「李崇善是你的下屬,「他繼續說道,「由你加入專案組,是最合適不過的。」

  衛澤輝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挺直腰板「既然科長如此看重,我衛澤輝就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赴湯蹈火就不必了。」閔文忠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關鍵是要跟行動科的人鬥智鬥勇。」

  他走到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張鑫華、王韋忠,都不是好相與的角色。尤其是從臨城調來的那個方如今.」

  「方如今?」衛澤輝眉頭一挑,「那個顧清江似乎對方如今十分篤信。」

  「正是他。」閔文忠的眼神變得銳利,「此人雖然年輕,但城府極深,手段了得。你務必小心謹慎。」

  衛澤輝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科長放心,我自有分寸。」

  「很好。」閔文忠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這是方如今的全部資料,你拿回去好好研究。記住,我們的目標不僅僅是撬開顧清江的嘴.「

  「還要挖出他背後行動科那些見不得人的腌臢事。」衛澤輝接過文件,語氣堅定。

  閔文忠滿意地點點頭:「好了,說說你那邊的情況吧。」

  「顧清江那小子,「他粗聲粗氣地說,「思想上是有所鬆動,但就是不開口。」

  閔文忠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哦?」

  「我仔細觀察他了,」衛澤輝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每次我問到關鍵處,他的眼神就開始飄忽,手指不停地搓著衣角。這是典型的心虛表現。」

  在自己的老上司面前,衛澤輝表現的足夠的放鬆。

  「但他始終沒有吐露一個字?」閔文忠眯起眼睛,顧清江也是個老特工了,不能被表現所迷惑。

  衛澤輝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我判斷,他是在等一個承諾。」

  「承諾?」閔文忠冷笑一聲,「他一個喪家犬,也配要承諾?」

  煙霧在房間裡繚繞,衛澤輝的聲音壓得更低:「科長,您也知道,顧清江掌握著不少行動科的秘密。如果能撬開他的嘴……」

  「我知道。」閔文忠打斷他的話,「但你要我給他什麼承諾?保他性命?還是給他榮華富貴?」

  衛澤輝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據我所知,他有個妹妹,在聖瑪利亞女中讀書。」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

  閔文忠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過雨幕,他能看到對面樓頂那個模糊的身影依然在那裡。

  他忽然笑了,轉身走到了窗前,背對著對衛澤輝說:「告訴他,只要他肯合作,他妹妹可以平安無事。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衛澤輝已經明白了。

  一旁陳智傑忍不住開口:「科長,顧清江的妹妹……我倒是認識她。」

  「怎麼?」閔文忠轉過身,目光如刀,「我倒是忘了,你曾經也是那個大學的。還是學校里的風雲人物,認識漂亮女孩子並不奇怪。」

  「我聽說,她在半個月前剛剛加入了進步學生組織。」陳智傑的聲音有些發抖,「如果顧清江知道這一點……」

  閔文忠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那就更有意思了,不是嗎?」

  衛澤輝看向陳智傑,笑道:「別看陳秘書天天在科長身邊聽命,但耳目比我們還靈。佩服,佩服啊!」

  衛澤輝的笑聲在房間裡迴蕩,他拍了拍陳智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這個年輕人踉蹌了一下。

  「陳秘書啊,「衛澤輝眯起眼睛,那道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你可別謙虛。上次行動科抓的那個赤色分子,要不是你及時提供線索,我們到現在還蒙在鼓裡呢。」

  陳智傑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不定:「衛隊長過獎了,那不過是巧合」

  「巧合?「衛澤輝突然湊近,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那你說說,你是怎麼'巧合'地知道,那個赤色分子每周三都會去夫子廟買報紙的?」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閔文忠依舊站在窗前,背對著兩人,似乎對這場對話充耳不聞。

  陳智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這個.「

  「好了。「閔文忠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澤輝,你該去辦正事了。顧清江妹妹,我會讓陳智傑去做,你的樣子太嚇人,我擔心會嚇壞了她。」

  「是!還是陳秘書這樣的英俊男人更加討女人的歡心。」衛澤輝直起身子,笑了幾聲,這次啊意味深長地看了陳智傑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房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震得牆上的掛鍾都晃了晃。

  閔文忠這才轉過身來,目光如刀般掃過陳智傑:「你很緊張?」

  「沒沒有。「陳智傑下意識地擦了擦額頭的汗,「只是衛隊長他.」

  「他就是這樣的人,「閔文忠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喜歡試探,喜歡猜疑。不過.」

  他頓了頓,「你確實很了解赤色分子的活動規律。」

  陳智傑的手指微微發抖:「科長,我.」

  「不用解釋,「閔文忠打斷他,「去準備一下吧。記住,顧清江的妹妹,現在是我們最重要的籌碼。」

  等陳智傑離開後,閔文忠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

  裡面是一迭照片,最上面那張,赫然是顧清江和一個女學生的合影。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聖瑪利亞女中,顧清瑤。

  他盯著照片看了許久,突然冷笑一聲,將照片扔回抽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對面樓頂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見。

  閔文目光落在桌上的電話機上,沉吟片刻,拿起話筒,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他壓低聲音,「一切按計劃進行。」

  ……

  陳智傑推開辦公室的門,腳步虛浮地走到辦公桌前。

  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檯燈的光暈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黃,他的腦海中不斷閃現著顧清瑤的面容。

  那個在詩社裡侃侃而談的少女,總是穿著素雅的學生裝,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記得有一次討論詩歌,她站在窗前,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整個人仿佛在發光。

  陳智傑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皮鞋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每一聲都像是在拷問他的良心。

  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就像他此刻紛亂的思緒。

  如果當初沒有進入特務處,如果還能像從前一樣,在詩社裡聽她朗誦詩歌,看她因為爭論而漲紅的臉.

  也許現在,他已經鼓起勇氣,邀請她去看一場電影,或者去玄武湖划船。

  可是現在,他卻要利用她,換取自己的大好前程。

  忽然,陳智傑一拳砸在牆上,指節傳來劇痛。

  閉上眼睛,耳邊仿佛又響起閔文忠冰冷的聲音,「記住,顧清瑤現在是我們最重要的籌碼。」

  籌碼那個曾經在詩社裡,因為一首詩就能開心一整天的女孩,如今卻成了這場殘酷遊戲中的一枚棋子。

  陳智傑癱坐回椅子上,顫抖著手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顧清瑤的笑容,那麼明亮,那麼純粹,就像他們初遇時,詩社窗外的那片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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