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風雨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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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8章 風雨前夕

  江離住處的廚房裡,陳媽攥著圍裙邊角,盯著案板發呆。

  菜販子又在催促她了。

  他亮出她兒子貼身戴的銀鎖片,鎖片上還沾著新鮮血跡。

  「明日此時見不到姓方的死訊,「那人把鎖片按進她掌心,「這血就得從你兒子脖子裡淌出來。「

  陳媽有苦難言。

  小姐什麼時候出去,是不是見那個姓方的,豈是她一個傭人能左右的?

  「陳媽,今日我要去方組長那裡打聽蔣進的消息。「

  忽然,江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時,陳媽險些打翻手裡的青瓷碗。

  她轉身看見小姐倚著門框,月白色旗袍上繡著淡紫藤花,像朵晨霧裡未綻的玉蘭。

  「勞煩做些蓮子羹和桂花糕。「江離遞過一罐新蜜,「他嗜甜,記得多淋些蜜。「

  「是,小姐!」陳媽接過蜜罐,掌心滲出冷汗。

  江離走後好長一段時間,陳媽仍舊在發呆。

  直到灶上砂鍋咕嘟作響,她才回過神來。

  掏出口袋中的佛珠,這是去年在棲霞寺給兒子求來的開光佛珠,十八顆檀木珠子上刻著部分《心經》。

  「菩薩恕罪「她對著灶君像合十禱告。

  臥房中,江離旋開電話的銅製撥號盤,五聲長鈴後,傳來方如今低沉的嗓音。

  「方長官,蔣進那邊是否有了消息?」江離指尖纏繞著電話線,「我想過去問問詳細情況,順便給你帶些蓮子羹和桂花糕吃食。還望方長官撥冗相見。」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非常歡迎。正巧前日得了上好的碧螺春,配桂花糕倒是相宜。「方如今頓了頓,「聽說江小姐近日一直在派人尋找蔣進?「

  「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我於心難安。」

  「相信他吉人自有天相。」

  一個小時之後,陳媽提著朱漆食盒在客廳等候,江離帶著侍衛出了門。

  在汽車駛出住所時,她分明瞧見不遠處的街角,一個黃包車夫正蹲在地上啃燒餅,那人帽檐壓得極低。

  江離離開不久,陳媽就找個藉口溜出來。

  菜市口的魚腥味熏得她作嘔。

  陳媽攥著兒子染血的銀鎖片,在腌臢的巷尾找到那個菜販子。

  對方從旁邊的魚販子手裡買了一條魚,正在刮魚鱗,刀尖挑著片銀白的鱗,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按你們說的做了。「陳媽顫抖說,「我的兒子在哪兒?「

  菜販子冷聲道:「今夜子時,下關碼頭二號倉。敢報官,就等著收屍吧。「

  江離去了方如今的住處,一輛黑色的轎車不遠不近地在後面尾隨,直到江離到了目的地下車,那轎車才若無其事地從她的面前開過。

  等江離上了樓,那轎車已經在前方調了個頭,一個西裝男子從后座下來,鑽進了巷子。

  不多時,他換了一身灰色長衫出來,路過轎車的時候,對著後視鏡微微點頭,然後大步朝著前方走去。

  半個小時之後,灰色長衫的青年縮在茶攤的帆布棚下,碗裡的龍井早已涼透。

  他壓了壓帽檐,餘光始終鎖著一點鐘方向的大門。

  一百多米外,舞廳里咿呀響著《天涯歌女》的旋律,混著街邊餛飩擔子的吆喝,倒襯得這監視差事不那麼難捱。

  「哐當——」

  斜對面二樓窗戶突然洞開,擺在窗台的花盆墜地的脆響驚得麻雀亂飛。

  青年捏著茶碗的手一顫,半盞冷茶潑在粗布褲腿上。

  他顧不得擦拭,死死盯住門廊——

  一名大漢撞開大門衝出來,嘶吼聲撕破街面的平靜:「快備車!快!」

  接著,四個黑衣壯漢抬著擔架踉蹌而出。

  擔架上的人裹著英國呢絨毯子,只露出半張青灰的臉。

  青年眯起眼——是目標無疑!

  目標嘴角掛著黃褐污漬,右手垂在擔架外,指尖痙攣般勾著,像被釣上岸的魚在做最後的掙扎。

  「讓開!都讓開!」戴建業揮舞著配槍驅散人群。

  附近的黃包車夫們慌忙避讓,車鈴鐺啷亂響。

  江離隨後跌跌撞撞追出來,月白旗袍下擺沾著褐色的污漬。

  她撲到擔架邊時,一枚翡翠耳墜甩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兩截寒星。

  青年微微側身,摸出懷表,表面鏡片對準五十步外的混亂。

  透過玻璃反光,青年再次確認。

  正要細看,擔架已塞進黑色雪佛蘭轎車。

  江離半個身子探進車內,髮髻散亂,帶著哭腔喊:「去鼓樓醫院!抄近道走太平南路!」

  引擎轟鳴著碾過碎玉,青年收起懷表,指腹在表殼刻痕上摩挲。

  他摸出煙盒,借點火的姿勢朝對面裁縫鋪晃了晃火柴。

  二樓窗簾應聲落下兩寸,暗紅綢面像道未癒合的傷口。

  茶攤老闆恰好湊過來續水,瞥見他褲腿上的茶漬:「喲,先生這龍井喝得驚心動魄啊。」

  青年扣上錢結帳,嘴角扯出個冷笑。

  目標垂死抽搐的模樣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他起身穿過這條街,來到了隔壁的一條街上。

  經過餛飩擔子時,他順手將菸頭按在案板上,麵皮焦糊味混著肉香騰起——這是約定好的暗號:確認毒發,但存疑點。

  轉過街角,青年閃進福音堂側門。

  彩玻璃濾下的血光里,他摸出鉛筆在《聖經》扉頁用自己才能看得懂的符號速記:「12:07分目標送醫。」

  鐘樓傳來整點報時,十二下沉悶如喪鐘。

  青年把《聖經》塞進告解室暗格。

  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觀察任務要同時向兩條線報告。

  賣餛飩的小販和他是一個情報小組的,令其代為傳遞消息本無可厚非。

  但這福音堂中的消息究竟是傳遞給何人,他卻不得而知。

  消毒水的氣味在鼓樓醫院走廊里翻滾,戴建業攥著柯爾特手槍的指節發白。

  搶救室門楣上的玻璃映出他扭曲的臉,一名醫生出來對他說了幾句,戴建業頓時勃然大怒,槍口對準了那醫生的腦袋。

  「人要是沒了,老子讓你全家陪葬!」

  一個多小時之後,特高課安插在醫院的眼線再次看到戴建業時,戴建業的精神似乎已經垮掉了。

  參加搶救方如今的一名醫生剛剛離開辦公室,他本是打算去食堂看看有沒有什麼食物的。

  在二樓的走廊中,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就攔住了他的去路。

  「林醫生,「對方壓低聲音,掏出一本證件——那是特務處行動科的身份標識,「我是我是特務處行動科的,你們剛剛搶救的那個中毒的方長官真的沒救了嗎?「

  齊聲微微一怔,眯起眼睛,打量對方。

  年輕人站姿筆直,一看就是軍人出身。

  醫生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他中的毒實在是……我們用了所有能用的解毒劑「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竟然注意到對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但瞳孔已經擴散,心臟停跳超過十分鐘我我真的盡力了「

  「可是「年輕人上前一步,「組長他平時身體很好,怎麼會會中毒……「

  醫生打斷他:「你們可以去查搶救記錄所有用藥都登記在案……「

  他嘆了口氣,「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節哀順變吧。「

  年輕人呢站在原地,看著醫生疲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王韋忠得到消息之後,第一時間趕赴醫院。

  一路上,他的心情十分複雜。

  在相信詢問了戴建業具體情況之後,他提出要看最後一面。

  但恰恰在此時,趙伯鈞的電話竟然追到了醫院,說有緊急要事要他回去商量。

  王韋忠只好立即返回。

  「中毒?「他心中冷笑,,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方如今是什麼人?這樣的人會輕易中毒?

  回到行動科,趙伯鈞便分配了任務。

  原來,有一名要員要去青島,處座經過考慮派王韋忠前去,負責安全保衛工作。

  飛機已經在大校場機場待命了,一個小時之後起飛。

  王韋忠收拾好了行李,選定了此次任務要帶的人手,便走出去買煙。

  借著這個當口,他坐著黃包車,到了三里地之外的一個地方,打了個電話。

  「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人,我要他的命!」

  「記住,「他壓低聲音,「要做得乾淨利落,像意外。「

  電話那頭傳來沙啞的聲音:「明白,放心。「

  掛斷電話,王韋忠看了看腕錶,離飛機起飛還有四十分鐘,時間還來得及。

  他看了看天,好像要下雨了。

  這場雨來得正是時候,能掩蓋很多痕跡。

  等雨停的時候,一切就該結束了。

  ……

  情報科辦公室里,閔文忠正在翻閱一份加密電報。

  突然,王德發敲門推門而入,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科長,出大事了!「王德發幾乎是衝到他桌前,「方如今中毒了,現在在鼓樓醫院搶救,聽說已經不行了!「

  閔文忠的手頓了一下,鋼筆尖在文件上洇出一團墨漬。

  他緩緩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消息可靠?「

  「千真萬確!「王德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們一個兄弟親眼看見戴建業那瘋子拿槍指著醫生的腦袋,搶救室里亂成一團。方如今那小子,這次可算栽了!「

  閔文忠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德發還在身後喋喋不休:「這下好了,行動科群龍無首,咱們情報科「

  「閉嘴。「閔文忠突然轉身,聲音冷得像冰,「你覺得方如今會這麼容易死?「

  王德發愣住了:「可是「

  「可是什麼?「閔文忠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拭鏡片,「方如今是什麼人?可以毫不客氣地說,是我見過最為聰明的年輕人,能夠抓獲那麼多的日本特高課間諜,你覺得他會輕易中毒?「

  王德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光顧著高興了,竟然沒有想到這一步。

  「去查,「閔文忠重新戴上眼鏡,「查清楚搶救的具體情況,搶救室都有哪些醫生護士,特別是每一個人都要問到,「他頓了頓,「再去查查這『中毒』到底是因何而起?「

  「您的意思是「

  「我什麼意思都沒有,「閔文忠坐回椅子上,「只是覺得,這場戲演得太真了,真得有點假。「

  王德發恍然大悟:「您是懷疑「

  「我什麼都沒懷疑,「閔文忠打斷他,「去吧,記住,別讓人知道我們行動科多管閒事。「

  夜色漸深,閔文忠披上風衣,悄然離開辦公室。

  一個小時之後,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在巷子盡頭的一家茶館前,他停下腳步。茶館的幌子在風中輕輕搖晃,門帘後透出昏黃的燈光。閔文忠推門而入,茶香撲面而來。

  角落裡,一個戴著氈帽的中年男人正在擺弄茶具。

  見閔文忠進來,他微微點頭,繼續專注地沏茶。

  閔文忠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低聲道:「有什麼消息?「

  「特高課最近動作很大,「男人聲音幾不可聞,「他們在下關碼頭增派了人手,還從上海調來了一批生面孔。看樣子,是要有大動作。「

  閔文忠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具體目標知道嗎?「

  男人搖頭:「他們很謹慎,我現在暫時還打聽不到進一步的消息。不過「他頓了頓,「我聽說,他們最近在打聽一批軍火的下落。「

  「軍火?「閔文忠眉頭微皺。

  南京城內的軍火庫都在嚴密監控之下,特高課這個時候打聽軍火,目的何在?

  是大規模的暗殺,還是破壞軍事設施。

  特高課雖然在南京潛伏了很多的特工,但這些年主要是以獲取情報為主,並未採取大規模的行動,現在的情況似乎有些反常。

  閔文忠這樣的老特工,竟然一時間也無法看清楚其真實目的。

  「繼續盯著,「他放下茶杯,「看他們有什麼最新的動作。記住,安全第一。「

  男人點頭,將一張折成方塊的紙條推到他面前。

  閔文忠接過,借著端茶的動作將紙條收入袖中。

  走出茶館時,他抬頭看了眼天空,烏雲密布,連星星都看不見。

  這場暴風雨,怕是快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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