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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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2章 往事

  「錢新榮,你妻子臨死前,握著那支修復過的和田玉鐲。」方如今的聲音平靜而冰冷,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錢新榮的心上。

  錢新榮的動作驟然停滯,瞳孔猛然收縮。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張蒼白而痛苦的臉——那是他的妻子。

  時隔數年,那一夜的血腥與絕望,至今仍像夢魘般纏繞著他。

  「你……你怎麼會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方如今從陰影中走出,手中握著一隻破碎的和田玉鐲,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可惜,佛龕下的秘密,終究會被揭開。」

  錢新榮的身體微微搖晃,「我……我認輸。」

  聲音中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悔恨。

  在接下來審訊的過程當中,方如今仿佛跟著錢新榮回到了數年前。

  民國二十年秋,蘇州籠罩在綿綿細雨中。

  錢新榮貼著潮濕的磚牆疾行,黑色呢子大衣的下擺掃過青石板縫隙間的苔蘚。

  他左手按著肋下暗藏的手槍,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扳機環——

  這是他在特高課受訓時養成的習慣,金屬的涼意能讓他保持絕對的清醒。

  河對岸戲樓傳來咿咿呀呀的崑曲聲,混著雨絲飄過水麵。

  錢新榮看了眼懷表,三點零七分,距離目標出現還有十三分鐘。

  他拐進裁雲巷,在第四根廊柱後站定,這裡既能俯瞰整座文德橋,又能藉助廊檐遮擋身形。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錢新榮瞳孔驟縮,指尖已經扣上扳機,卻見一個黃包車夫拉著空車匆匆跑過。

  他鬆了松領口。

  這次要刺殺的是一名副處長,此人極為強勢,成了特高課獲取情報的絆腳石。

  上峰命令,儘快除掉他。

  不過,此人曾經接觸過情報工作,平時十分警惕。

  稍有差池,錢新榮經營三年的「錢經理「身份就會化為泡影。

  此人在南京時,錢新榮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好不容易等到處長到蘇州公幹。

  四點整,目標準時出現在橋頭。

  錢新榮看著那個穿藏青中山裝的身影踏上石階,緩緩舉起手槍。

  二十米外,目標正低頭點菸,火光映亮他耳後的黑痣——與檔案照片分毫不差。

  「砰!」

  手槍的悶響被打雷聲完美掩蓋。

  閃電之下,目標身形晃了晃,栽進河裡,濺起的水花很快被雨點擊碎。

  錢新榮轉身撤離時,發現兩個黑衣壯漢正逆著人流朝裁雲巷奔來。

  給他的情報竟然有誤。

  錢新榮沒有料到對方還有人手預備著,在撤離的過程中和對方發生了激烈的槍戰。

  好在他預案做的仔細,暫時甩掉了追兵。

  他低著頭走在幽深的巷子中,卻不小心撞翻一柄竹骨油紙傘。

  青瓷般清脆的碎裂聲響起,戴圓框眼鏡的姑娘踉蹌後退,跌落的和田玉鐲在青石板上彈跳著,被錢新榮飛身抄住時,鐲身已經多了道蛛網狀的裂痕。

  「對不住!」錢新榮用刻意軟化的蘇州腔說道。

  他托著玉鐲的掌心有道新鮮擦傷,血絲正滲進玉鐲的裂紋里。

  在撤離的過程中摔了一跤,掌心擦破了皮。

  婉清扶正眼鏡,目光先是被玉鐲上的血痕刺得瑟縮,繼而落在他濕透的西裝內袋——

  半本《金石錄》的宋刻本正露出靛藍書衣,雨水在「紹興十年「的刊印日期上暈開墨跡。

  當然了,這並不是原版,而是後期的復刻版。

  「你也喜歡這個?」

  錢新榮後背瞬間繃緊,面上卻笑得溫文:「隨便買來看看的,讓小姐見笑了。這鐲子……」

  他摸出皮夾,發現紙幣全被雨水泡軟,轉而褪下腕間的手錶,「您先拿著,明日定當賠您新的。」

  「不必了。」婉清將表推回去,雨水在她睫毛上凝成細珠,「裂紋亦是年輪,就像這書里的青銅鼎,殘缺處才是真歷史。」

  「我會找蘇州最好的師傅,幫您儘快修好。」錢新榮誠懇地說。

  「嗯……好吧!」

  三天後,錢新榮站在「寶光齋」的雕花木門前,看著婉清將玉鐲輕輕放在紅絨布上。

  「錢先生請看。」婉清指著玉鐲的裂紋,「這是典型的『冰裂紋』,需要用金絲鑲嵌修復。但金絲太俗,不如用銀絲,與和田玉的溫潤相得益彰。」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在玉鐲上遊走時,錢新榮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她的指尖,突然發現她的指甲修剪得極短,邊緣還有些許墨跡——

  那是長期翻閱古籍留下的痕跡。

  「您對玉器很有研究。」他隨口說道,目光卻落在她耳後的那顆小痣上。

  婉清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眸子閃著光:「有研究的是家父。我只不過學了些皮毛而已。」

  兩人的距離很近,錢新榮鼻尖縈繞著她發間的茉莉香。

  他突然發現,婉清在說話時,會不自覺地咬住下唇,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這是'子子孫孫永寶用'的銘文。」她的聲音輕柔,像是在吟誦一首詩,「古人將祝福刻在器物上,希望它能代代相傳。」

  錢新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想起自己藏在書房暗格里的密碼本,那些冰冷的數字和符號,與眼前溫潤的玉器形成鮮明對比。

  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感到面具下的臉在發燙。

  「錢先生?」婉清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您在想什麼?」

  「我在想……」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鐲上,「這玉鐲修復後,能否像古人說的那樣,'永寶用'?」

  婉清笑了,眼角泛起細紋:「只要用心,就能讓它重獲新生。」

  她說著,將玉鐲輕輕推到他面前,「就像這上面的裂紋,不是殘缺,而是歲月的見證。」

  錢新榮接過玉鐲,指尖觸到她的溫度。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真實地與人交談了。

  自己進入特高課之後,感覺每個人都是戴著面具的演員,而此刻,他竟有種摘下面具的衝動。

  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玉鐲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錢新榮看著婉清專注的側臉,突然希望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

  三個月後,婉清不顧家人的反對,謊稱去上海,卻和錢新榮私奔到了南京。

  婚後不久,同樣的一個雨夜,婉清坐在書房的藤椅上,手中捧著一件月白色旗袍,那是錢新榮特意從蘇州帶來的禮物。

  她輕輕撫過旗袍下擺,指尖觸到一處微硬的痕跡。

  她皺了皺眉,將旗袍舉到窗前。

  那處痕跡呈現出詭異的藍色,像是被什麼化學藥劑浸染過。

  婉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想起昨夜書房裡傳來的窸窣聲。

  她放下旗袍,輕手輕腳地走向書房。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透過門縫,她看見錢新榮伏案疾書,桌上擺著一盞檯燈,燈光將他的側臉映得稜角分明。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快速移動,時不時蘸一下手邊的藥水瓶。

  婉清的目光落在藥水瓶上,那是她在父親實驗室見過的顯影劑。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手指不自覺地撫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這個消息,一直沒有告訴錢新榮,本來是等他從蘇州回來之後就給他一個驚喜的,可他昨晚到家後只是跟自己匆匆說了幾句,就鑽進了書房。

  「新榮?」她輕聲喚道。

  錢新榮猛地抬頭,手中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迅速將文件塞進抽屜,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怎麼還沒睡?」

  婉清走進書房,目光掃過桌上的藥水瓶:「你在忙什麼?」

  「一些生意上的文件。」他站起身,試圖擋住她的視線,「天涼了,快去休息吧。」

  婉清卻繞過他,拿起桌上的藥水瓶:「這是顯影劑吧?」

  錢新榮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伸手想奪過藥水瓶,卻見婉清已經後退一步:「你到底在做什麼?」

  窗外雷聲轟鳴,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欞上。

  錢新榮看著婉清,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想起一個月前,她依偎在他懷裡,輕聲說:「如果將來我們有了孩子,一定會像你一樣聰明。」

  「婉清……你聽我解釋。」他伸出手,卻見她後退一步,眼中滿是驚恐。

  「別過來!」她厲聲喝道,手中的藥水瓶「咣當」一聲掉在地上,藍色的液體在地毯上洇開,像是一朵詭異的花。

  錢新榮站在原地,看著婉清踉蹌著後退,直到撞上書架。

  一本封皮皺巴巴的《金石錄》從架子上滑落,書頁翻飛間,露出一張草紙。

  上面寫滿了「念卿」二字。

  雨聲漸大,掩蓋了書房裡的啜泣聲。

  錢新榮看著婉清顫抖的背影,第一次感到面具下的臉在發燙。

  從這一刻起,一切都將不同。

  次日中午,錢新榮站在茶館二樓的雅間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的雕花。

  窗外細雨綿綿,秦淮河上的畫舫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他的目光落在河對岸,那裡跟他與婉清初遇的裁雲巷很像。

  「怎麼?」身後傳來古川正雄低沉的聲音,「你看起來很困擾。」

  錢新榮轉過身,看見古川正雄不知何時正端坐在茶案前,手中把玩著一隻青瓷茶杯。

  「婉清……她可能發現了什麼。」

  古川正雄放下茶杯,目光如刀:「具體說說。」

  錢新榮將昨夜書房裡發生的事一一道來,說到婉清發現顯影藥水時,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之前曾經跟我講過一些關於間諜的事情,她痛恨間諜。我覺得,已經開始懷疑我的身份了。」

  古川正雄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聲:「竟然犯下了如此的低級錯誤。真是你太讓我失望了。我曾經多次提醒你,不要在家裡做那些事。你已經不是以前的單身漢了。」

  錢新榮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窗欞:「我……我只是……」

  「只是什麼?」古川正雄猛地站起身,「只是被兒女私情蒙蔽了雙眼?別忘了,你是帝國的特工,不是那個女人的丈夫!當初之所以同意你和她在一起,完全是考慮到她有個在行政院當處長的伯父。只可惜啊,此人沒有福氣,早早死了。」

  「可是……她對我真的很好。而且,我看得出來,即便她猜到了真相,可她並不打算告發我。」錢新榮艱難地開口。

  古川正雄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走到錢新榮面前,壓低聲音:「別太天真了。對我們而言,這個女人終究是異族。兩個民族之間的矛盾是無法調和的。她對你太了解了,必須要儘快處理。你難道想讓帝國的機密,落在一個中國女人的手裡?

  錢新榮猛地抬頭:「她不會……」

  「夠了!」古川正雄厲聲打斷,「我給你三天時間。要麼你親自動手,要麼……我派人替你解決。」

  古川正雄是他的上司,行事風格以冷酷果決著稱。

  此人出身日本貴族,自幼接受嚴格的武士道教育,深信「帝國利益高於一切」。

  一次,一名特工因私下倒賣情報,古川正雄親自將其處決,只說了一句:「背叛者,死不足惜。」

  他對下屬要求極為嚴苛,任何失誤都可能招致嚴厲懲罰。

  曾有一名特工因未能按時完成任務,被古川正雄親手切下一根手指,以示警戒。

  古川正雄信奉「寧可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這是他的人生信條,也是他對待每一個任務的態度。

  在他眼中,感情是最大的弱點,必須徹底摒棄。

  窗外雷聲轟鳴,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欞上。

  錢新榮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呼吸變得困難。

  「記住,」古川正雄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帝國的利益高於一切。任何阻礙我們的人,都必須清除。」

  錢新榮看著古川正雄離去的背影,突然感覺一陣眩暈。

  他扶住窗欞,看著雨中的秦淮河,恍惚間仿佛看見婉清撐著油紙傘站在河邊,回眸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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