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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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8章 又來了

  來人去而復返,讓程副科長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

  雖然他常年從事刑訊工作,見慣了鮮血和生死,但畢竟那是不對等的較量。

  如今在面對未知危險的情況下,一樣會感到緊張、害怕和恐懼。

  門縫剛裂開一道陰影,程副科長猛地將槍口頂了上去。

  冰冷的槍管直接抵住來人的太陽穴,金屬與皮肉相觸的瞬間,他感受到對方驟然僵硬的肌肉。

  「別動。」程副科長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食指已經壓在了扳機上,大有開槍走火的勢頭。

  此時,昏黃的走廊燈從門縫漏進來,照亮了一張陌生的臉——

  「別開槍……」男子結結巴巴地開口,喉結在槍口下滾動,「我……我以為沒人……」

  程副科長的槍口紋絲不動,目光死死盯著那人。

  昏光下,那張瘦削的臉顯得格外猥瑣。

  一對綠豆眼在深陷的眼窩裡亂轉,像兩隻受驚的老鼠。

  稀疏的眉毛隨著面部肌肉不停抽搐。

  程副科長太熟悉這種面相了,審訊室里那些偷雞摸狗的慣犯,個個長著這樣滴溜亂轉的招子。

  他冷笑:「沒人就可以開門而入了?真把老子這裡當成自己家了是不是?」

  說著一把將男子拽了進來,讓他靠牆手抱頭蹲下。

  恢復了居高臨下的狀態,程副科長審訊的感覺又來了。

  「說吧,免得受苦!」

  那人雖然害怕,但顯然不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景,便說自己只是來「借」些錢財的,等有了就會如數歸還。

  程副科長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將他狠狠摜在紅木茶几上。

  玻璃菸灰缸被撞落在地,摔得粉碎。

  「借?」不等那人反應過來,他從從針線筐里拈起一根繡花針,「你來之前也不好好打聽一下,老子是什麼人呢,誰錢也敢借?」

  那人的眼珠子隨著針尖轉動,喉結上下滾動:「先生明鑑!我老娘肺癆咳血,仁濟醫院要五十塊大洋才肯收治……我真是走投無路才……」

  「啊——!」

  慘叫聲中,程副科長已將繡花針扎進他虎口。

  「肺癆?」程副科長轉動針柄,欣賞著對方扭曲的面容,「要不要我幫你老娘扎幾針?專治他兒子胡說八道的那種。」

  瘦猴疼得涕淚橫流,卻仍嘴硬:「真……真是走投無路」

  程副科長眼神一厲,針尖猛然往下一壓——

  「最後問一次,」他聲音冷得像冰,「誰派你來的?」

  那人痛不過,只好如實說道:「有位先生讓我來的,說你這房裡肯定有不少錢財,拿到了都算我的……」

  話音戛然而止,他的瞳孔驟然放大——

  忽然,額頭上多了一個血洞,雙眼還保持著驚愕圓睜的狀態,血水正從彈孔里汩汩湧出。

  程副科長猛地轉身,槍口直指門口。

  對方用的雖然是無聲手槍,但硝煙還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

  「程長官,小心槍走火。」

  陰影里走出個穿中山裝的瘦高個,右手還保持著射擊姿勢。

  走廊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正好蓋在屍體猙獰的臉上。

  「你是」程副科長的食指扣在扳機上。

  中山裝笑了笑:「程長官深夜這是要去哪裡啊?」

  小皮箱就在門口,很容易被人看到,這暴露了他的意圖。

  程副科長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日本人,還是特務處的人?

  雖然他的手裡也有槍,但很難說自己的槍比人家的快。

  而中山裝對自己的槍法則是很有信心,慢慢踱近。

  「別過來,再過來我就開槍了!」

  「那就試試,到底是你的槍快,還是我的槍快!」中山裝冷笑,「雖然你在刑訊方面是一把好手,但要論起開槍的速度,你絕對不是我的對手!」

  他手腕微抬,示意程副科長退後,「把槍放下,踢過來。」

  「你不要小看人,是誰倒下還不一定呢!」程副科長梗著脖子,握槍的手心裡都是汗水,手也發抖。

  中山裝笑了,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程科長,你的手怎麼抖開了?怕了?」

  程副科長下意識地去看自己的手。

  就是這一秒的猶疑——中山裝忽然身形暴起,旋身踢向他手腕。

  程副科長吃痛鬆手,配槍飛了出去。

  沒等他去撿槍,黑洞洞的已經頂住他下巴:「現在,咱們能好好聊聊了嗎?」

  槍口的冰冷觸感讓程副科長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到底是誰的人?」他聲音嘶啞,目光緊鎖對方的表情。

  中山裝卻只是輕笑,槍管在他下巴上不輕不重地頂了頂:「程科長,您之前遞的消息很有用,上頭很滿意。」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既像是特高課的褒獎,又像是特務處的試探。

  程副科長太熟悉這套把戲了,審訊室里他常這樣詐犯人。

  冷汗順著脊背滑下,他忽然拿不準了。

  是梶原千春派來的接頭人?還是處座設下的圈套?

  一個出色的審訊者,同時也會是一個出色的被審訊者。

  他盯著中山裝,臉上肌肉微微抽動,突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我這些天忙的昏天黑地,根本沒有出門。再說了,我給誰傳遞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中山裝嗤笑一聲,槍口點了點他的胸口:「程科長,這麼演就沒意思了。」

  他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一張折迭的紙條,抖開來,緩緩道:「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程副科長近一周的行蹤,連在外面去過幾次廁所都標得清清楚楚。」

  程副科長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中山裝的槍管在他太陽穴上不輕不重地碾了碾,陰惻惻地笑了一聲

  「明人不說暗話。要是再敢三心二意、陽奉陰違我保證,你會跟這小偷一樣橫著出去……而且不止你一個。」

  槍口突然下移,頂在程副科長心窩:「你那個黃臉婆,雖說年紀大了,好歹給你老程家留了兩個種。是一家人整整齊齊上路,黃泉路上倒也不寂寞,是不是?」

  程副科長呼吸一滯。

  這些年他在外頭花天酒地,睡過的女人能湊十幾桌麻將,可始終牢記一條——絕不留種。

  那些舞女、交際花,頂多撈點錢財,鬧不出大風浪。

  但正房太太生的兩個兒子,是老程家唯二的香火

  「你……」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在對上中山裝戲謔的眼神時,硬生生咽下了後半句話。

  中山裝突然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審訊室那個新抓去的人犯——永遠閉嘴。」

  他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個絲絨盒子,啪地彈開,裡面赫然擺著一個精緻的白色小瓷瓶,隨手晃了晃。

  「裡面的東西很管用,只需要幾分鐘就可以見效。」

  程副科長兩腿發軟:「不……不,這不行。」

  「令公子今年八歲了吧?聽說在金陵小學讀書?」中山裝蓋上盒子,「小孩子的手指頭應該很嫩。」

  「你……你……」

  「記住,明天日落前。」中山裝退後一步,少一根手指,或者少一隻耳朵。」

  皮鞋聲消失在樓梯轉角時,程副科長才發覺自己的指甲已經深深掐進掌心。

  程副科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他徹底明白了:自己不過是兩方勢力博弈的棋子,而棋子的結局往往都是被吃掉。

  他蹲下身,拽著小偷屍體的衣領拖向浴室,血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暗紅的痕跡。

  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啦啦地沖刷著屍體蒼白的面孔。

  先是熟練地翻檢著死者的口袋——錢包、鑰匙、半包皺巴巴的老刀牌香菸,還有一張被血浸透的紙條,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這個傢伙應該是中山裝用來試探自己的,稀里糊塗被人卸磨殺驢做了鬼,也算是他的命。

  程副科長面無表情地扯下屍體外套,裹住那顆被子彈貫穿的頭顱,防止血跡繼續滲出。

  隨後從櫥櫃底層翻出麻繩和油布,將屍體綑紮嚴實。

  浴室鏡子裡映出他冷硬的臉。

  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幹了,審訊科的地下室里,比這更棘手的「垃圾」他也處理過。

  窗外雨聲漸大,掩蓋了他拖動屍體的聲響。

  程副科長將屍體扛在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壓得他脊背微彎。

  他屏住呼吸,輕輕推開門,輕手輕腳往樓下走去。

  雨幕如注,夜色深沉,連路燈都被澆得昏暗模糊。

  他貼著牆根疾走,屍體在他背上晃蕩,血水混著雨水,順著油布的縫隙滴落,轉眼便被沖刷乾淨。

  一直橫穿了三條街道,終於來到了一個巷子口。

  巷子盡頭是堤旁長滿了雜草的河道,平時鮮少有人經過。

  程副科長喘著粗氣,將屍體拖到河邊,正要拋下去——

  突然,一道車燈從拐角掃來。

  他猛地蹲下,借著蘆葦叢遮掩身形。

  車子緩緩駛過,尾燈的紅光在雨霧中暈開。

  程副科長不再猶豫,找來一塊大石頭綁在屍體上,一腳將屍體踹進湍急的河水。

  油布包在渾濁的水面上打了個旋,隨即被黑暗吞沒。

  他站在原地,雨水沖刷著手上殘留的血腥氣。

  明天,或許會有人在下游發現這具無名屍,又或許它永遠沉入淤泥,再無人知曉。

  但現在,他得趕緊回去,把地板上的血跡徹底清理乾淨。

  回到公寓,程副科長擰亮檯燈用一塊白布包上,昏黃的光線下,地板上蜿蜒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他蹲下身,先是用抹布將血跡擦了一遍,又從衛生間提來一桶水小心沖洗,最後用抹布反覆擦拭時,他發現木地板縫隙里還殘留著一點暗紅。

  小偷雖然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物,這樣的小角色,就是死十個八個,程副科長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但現在形勢對他十分不利,一點把柄都不能留下,於是便取來了牙刷一點點清除地板縫隙中的血跡。

  血跡頑固地嵌在木紋里,泡沫泛起又破滅,就像那個小偷短暫的一生。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他終於起身,地板已潔淨如初,根本看不出這裡曾經發生過兇案。

  只有指甲縫裡殘留的一絲暗紅,提醒著這個雨夜發生的一切。

  程副科長搓了搓手指,轉身去衛生間洗手。

  正搓著肥皂,忽然瞥見窗外一道光掃過,但很快便消失了。

  車燈!

  又來了!

  猛地關掉水龍頭,程副科長濕漉漉的手懸在半空,任由水珠滴在瓷盆里。

  屏住呼吸,借著窗簾縫隙望去——沒多久,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公寓樓前。

  雨霧中,那人抬頭望向他的窗口。

  程副科長不確定那人是奔著自己來的。

  也不確定方才那一抬眸,是否發現了自己。

  但這都不重要,此時的他已經猶如驚弓之鳥了。

  於是,下意識後退,卻不小心撞翻了漱口杯。

  瓷器碎裂的聲響在深夜裡格外刺耳。

  程副科長瞳孔驟縮——

  看到那人突然加速,穿過雨簾,徑直朝著公寓大門飛奔而來。

  程副科長知道自己不可能還有剛才那麼好的運氣,便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可是當他拎著小皮箱開門時,便聽到了樓梯間已經傳來皮靴踏地的脆響。

  一步、兩步腳步聲在樓梯拐角停頓了一秒,隨即更加急促地逼近。

  從這裡下去毫無疑問會跟對方撞個正著,當即改變主意。

  他轉身猛地拉開窗戶,夜風裹著雨絲灌進來。

  二樓的高度,跳下去可能會受傷——但比起落在對方手裡,這或許還算仁慈。

  這次與上次中山裝來的時候並不相同,雨衣人提早停車並關閉了車燈,然後步行直奔公寓,程副科長並未見到有人與其同行,便斷定對方只是一個人,沒有幫手。

  而自己在衛生間往下看的時候,不小心被對方發現了,這才過來堵自己。

  先不說程副科長對那人的身份確認與否,這種危險來臨前夕的預警確實非常準。

  因為,就在他跨上窗台的剎那,房門被一腳猛地踹開。

  緊接著,一聲暴喝響起。

  「下來,不然就開槍了!」

  程副科長半個身子已經探出窗外,夜風卷著冷雨拍在臉上。

  就在他準備縱身一躍的剎那——

  槍聲驟響!

  「砰——!」

  子彈擊碎窗玻璃,碎片如刀鋒般飛濺,讓他感到臉頰一涼,溫熱的血立刻涌了出來,但下墜的勢頭已無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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