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黑斯廷斯的帝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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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5章 黑斯廷斯的帝國主義

  這場戰爭始於一個不明智的目的,在魯莽與怯懦的奇怪交織中進行,歷經苦難與災難後結束,既未給政府帶來多少榮耀,也未給參戰的軍隊增添光彩。這場戰爭沒有帶來任何政治或軍事上的利益。我們最終以勝利者的姿態撤離該國,如同戰敗軍隊的撤退。

  G.R.格萊格,時任英國阿富汗駐軍隨軍牧師在得知了阿富汗發生的情況後,任何人都會為身邊朋友即將前往該地感到擔心,更遑論約翰·埃爾芬斯通還是維多利亞的舊情人。

  即便維多利亞已經意識到了事件的嚴重性,但事實上,亞瑟在向她描述實情時依然隱去了某些殘忍的細節。

  經過這些年的歷練,亞瑟本以為已經不會有什麼事情能夠令他悲傷或者憤怒了。

  可事實證明,這個世界上能讓他腦溢血的事情還有很多。

  儘管他不至於像剛剛卸任印度總督的奧克蘭勳爵那樣,在接到戰報的第一時間直接氣到中風,健康急轉直下到必須臥床。

  但即便如此,他的心情也沒有比奧克蘭勳爵好多少。

  威廉·埃爾芬斯通將軍雖然死後被阿富汗人扒光了衣物肆意羞辱,這確實像是結結實實的給大英帝國的臉上扇了一巴掌,但如果與即將上任孟買總督的麥克諾頓一比,那埃爾芬斯通對自己的下場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因為麥克諾頓不僅遭到了處決,他殘缺的屍體還被吊在喀布爾市集的一根杆子上,他的頭、手、足都不知去向,而他血跡斑斑的殘肢則被人們興高采烈地在城裡傳看著。

  而在所有遇難者當中,最不值得同情的恰恰是威廉·埃爾芬斯通本人,因為根據逃出生天的幾位英軍士兵報告,在伯恩斯和麥克諾頓遇害後,曾經獨自一人遊歷中亞的波廷傑上尉曾經極力勸說埃爾芬斯通停止談判,並趁著阿克巴和他的盟友關係尚未牢固,馬上對叛軍發動全面進攻。

  這個方案也得到了駐軍青年軍官的集體支持,駐軍士兵此時也正因為麥克諾頓和伯恩斯的遇害義憤填膺,但埃爾芬斯通卻在此時展現出了驚人的軟弱,他不止同意把大炮和剩下的黃金交給叛軍,還同意了阿克巴·汗要求把人質換成已婚軍官和他們妻兒的請求。

  只知一味讓步的埃爾芬斯通在同意了叛軍的要求後,立刻開始徵集願意留作人質的志願者,而不出意料的是,響應者寥寥。

  一位軍官說他寧願開槍殺死自己的妻子,也不會把她拱手交給阿富汗人,而另一位軍官則聲稱只有刺刀才能逼他就範。只有一名軍官自願報名,他悲哀的宣稱,如果這是為了所有人的利益,那他和他的妻子願意留下。

  經過這麼一鬧,留下來做人質的提議只能作罷,但威廉·埃爾芬斯通在軍中的權威自然也蕩然無存了。

  雖然亞瑟不知道約翰·埃爾芬斯通為什麼要執著於為這樣一位懦夫尋回屍首,但好在印度殖民政府沒有昏頭,阿富汗的情況已經很糟糕了,因此自然不能允許一位前殖民政府高官再去添亂。

  新任印度總督埃倫伯勒勳爵剛剛抵達印度,便第一時間制止了約翰·埃爾芬斯通的行動,並命令下屬對他嚴加看管。

  除此之外,在與前任總督奧克蘭勳爵進行交流後,埃倫伯勒勳爵更是勃然大怒的處理了所有與阿富汗事件相關的東印度公司文職人員,並親自接手了阿富汗方面事務。

  對於埃倫伯勒勳爵的決定,亞瑟覺得這簡直再正常不過。

  因為就在幾周前,威廉·麥克諾頓爵士還從喀布爾向政府保證:阿富汗的一切都處於牢固的掌控之下。

  然而還不到一個月,英國的整個中亞政策就都毀於一旦了。

  他們不但沒能在阿富汗建立一個友善的政權,保護印度免受俄國的威脅,而且還使得英軍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災難。

  一群手持土製武器的野蠻異教徒竟然打敗了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和英國在阿富汗的搞笑表現一比,俄國在遠征中亞希瓦汗國失敗的恥辱仿佛都變得微不足道,這對英國的自尊心和威望都是一個致命打擊。

  而且,以英國政府的漏風程度,不難想見,明天《泰晤士報》的頭版會是什麼消息。

  「我們遺憾地宣布,我們剛剛得到一個災難性的和令人悲傷的消息。」

  這種標準的《泰晤士報》起手,亞瑟簡直都快會背了!

  更糟糕的是,由於《泰晤士報》先前曾經旗幟鮮明的反對過阿富汗戰爭,所以他們多半還會在社論中自負地聲稱:「我們曾經對阿富汗遠征軍最壞的擔心現在得到了驗證。」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由於保守黨上次執政是在很久之前,所以羅伯特·皮爾領導下的內閣可以把這場災難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將其全部歸咎於批准了入侵計劃的墨爾本政府。

  可是,雖然入侵阿富汗的責任不在於保守黨,但如果皮爾不能安撫即將洶湧而來的英國民意,那後果或許會比入侵阿富汗更加災難性。

  在這一點上,英國政府的高層人員,不論是羅伯特·皮爾、威靈頓公爵,抑或是其他內閣大臣以及各部秘書都迅速達成了驚人的共識。

  正如埃倫伯勒勳爵從印度發回的信箋中寫的那樣:「我們需要給阿富汗人一個教訓,以重塑英國的威望和榮譽。」

  只不過,在如何教訓阿富汗人這一點上,大伙兒暫時還沒有形成共識。

  軍方的鷹派主張血債血償,必須對阿富汗實行再占領。

  而財政部等部門的鴿派,則主張進行一次短期的軍事報復行動,並就此撤離阿富汗。

  如果從部門屬性上來看,海軍部第二秘書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理應是個鷹派人物,而從他蘇格蘭場的強硬作風來看,這位贏得了陸軍退伍警官擁戴的警界英雄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懦夫。

  而鷹派的代表性人物威靈頓公爵也向來對這位英國政壇的後起之秀寄予厚望,現在正在樞密院會議上朝著鴿派顧問咆哮的老公爵估計怎麼也想不到,他的隊伍里神不知鬼不覺的出了個叛徒。

  不過,這倒也怪不得亞瑟,畢竟發起一場大規模戰爭的成本實在是太高昂了,因為僅在1840和1841財年,為阿富汗戰爭耗費的資金就已經超過了100萬鎊,而在戰爭勝利後,維持駐軍又額外花費了50萬鎊。

  至於英國從這場戰爭里得到了什麼?

  答案是,除了一個無能的傀儡政府以外,他們什麼也沒得到。

  而這樣無能的傀儡政府,難道真能擋住俄國人南下中亞嗎?

  至少在亞瑟看來,他們給俄國人帶來的麻煩,可能還不如高加索山區的切爾克斯人大。

  而切爾克斯人又花費了英國政府多少公帑呢?

  答案是,一便士都沒花。

  就連那幾船運給他們的棉花、醫療用品和槍枝彈藥,都是戴維·厄克特爵士和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自掏腰包的,其中,戴維爵士出了大頭,亞瑟爵士出了小頭。

  而令義大利諸邦心神不寧的「青年義大利」又花了英國政府多少錢呢?

  兩萬鎊!

  並且,其中的大頭還沒落到他們手中,在這方面,亞瑟爵士拿大頭,加里波第拿小頭。

  所以,事實證明,花小錢同樣能辦大事,英國政府的錢又不是大水淌來的,好鋼必須要花在刀刃上。

  「埃爾芬斯通勳爵那邊暫時不必擔心,我相信埃倫伯勒勳爵會妥善處理好的。」在維多利亞的面前,亞瑟絕口不提內閣當中的爭議,而是先入為主的給維多利亞灌輸起了他的主張:「即便放他去阿富汗,也必須在局勢徹底穩定之後。」

  「那局勢什麼時候才能穩定下來?」維多利亞聽得十分揪心:「阿富汗人的舉動十分無禮,我絕不容許他們如此踐踏英國的尊嚴。內閣現在已經擬定好接下來的軍事計劃了嗎?」

  「內閣目前仍在商議。」眼見著維多利亞入套,亞瑟假裝沉吟了一陣:「不過,如果您問我個人的看法,局勢能不能穩定,首先取決於內閣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維多利亞不解道:「難道這件事還能有別的結局?您難道覺得英國的軍隊還不足以讓阿富汗的局勢穩定下來嗎?」

  亞瑟微微搖頭道:「陛下,軍隊從來都不會帶來穩定,正如警察也不會帶來秩序。」

  維多利亞越聽越迷糊,今天亞瑟的話確實有些反常識:「您是什麼意思?軍隊不會帶來穩定,警察也不會帶來秩序,難道他們都是犯罪分子嗎?」

  亞瑟見狀,給她舉了一個例子:「您可能誤解我了。我不是說警察和士兵是犯罪分子,但警察的職責是將犯罪者繩之以法,而士兵的職責則是取得軍事勝利。但是,犯罪案件的多寡,戰爭是否頻發,這些都不是警察和士兵能夠決定的。」

  維多利亞半懂半不懂的問道:「那這些是誰決定的。」

  亞瑟沒有回答,只是豎起手指指了指白金漢宮的穹頂。

  「您是說————上帝?」維多利亞問道。

  亞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維多利亞大惑不解道:「您這是什麼意思?」

  「您可以說是上帝決定了這一切,但在犯罪數和開啟戰爭這件事上,有人可以決定誰是上帝。」亞瑟忽然問道:「您還記得我們與中國的戰爭嗎?」

  如果亞瑟不提,維多利亞確實差點把這場戰爭給忘了:「記得是記得,但好像已經有半年沒什麼消息了。對了,亞瑟爵士,我們與中國的戰爭進展如何了?您覺得我們還要打多久?」

  「事實上,我和您一樣,我也不知道進展如何,更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亞瑟無奈的笑了笑:「這就是我方才所說的,開啟戰爭很容易,帕麥斯頓子爵在下院發表一通激昂的演說,墨爾本子爵點一下頭,戰爭就算開始了。開戰只需要一紙宣戰書、一道動員令、一片歡呼聲,僅此而已。但是結束戰爭呢?陛下,敵人並不會按照我們的規則玩遊戲,更不會在我們選的桌子上坐下來,除非他已經山窮水盡。但如果他真的已經山窮水盡,那我們想要停戰,難道還要徵得他的同意嗎?」

  維多利亞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回味亞瑟的話。

  「所以你覺得,阿富汗也會變成第二個中國?我們一去就是好幾年,卻始終找不到一個能結束戰爭的人?」

  「或許,會比中國更糟。」亞瑟的語氣依然平穩,但措辭已經不再留任何餘地:「在中國,我們至少知道管事的是誰。而在阿富汗,那裡甚至找不到一個阿富汗人一致認可的代言人。難道還要去和阿克巴·汗再談一次嗎?陛下,我向您保證,哪怕是中國政府任命的一個縣級行政長官,說話都比阿克巴·汗更具權威性。」

  維多利亞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那您說該怎麼辦?這場仗肯定是要打的,要打到阿富汗人記住教訓。但是打完,又不能像之前那樣陷入沒有盡頭的占領。這兩件事,怎麼才能同時做到呢?」

  她終於問到了那個關鍵問題上,而亞瑟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陛下,這兩件事要做到其實並不難,只要把打和留拆開看。如果我們的目標僅僅是懲戒那些參與屠殺的部落,事情就簡單得多。印度軍團在冬季結束前就可以組織一支遠征軍,沿著開伯爾山口北進,燒毀沿途參與屠殺的部落據點,公開處決直接參與襲擊英軍撤退隊伍的首領,如果有可能,最好找到阿克巴·汗本人。而在完成這些行動後,部隊立刻撤回印度,不占領一寸阿富汗的土地,不扶植任何一個新的傀儡埃米爾,不承諾保護任何一方部落。讓阿富汗回到它本來的樣子,一個由部落長老們自行統治的山地王國。」

  「可帕麥斯頓子爵之前說過,我們進入阿富汗就是為了擋住俄國人。」維多利亞抬起眼,目光落在亞瑟臉上:「如果我們撤了,阿富汗沒有我們的駐軍,它會變成俄國人的後院。尼古拉一世會趁虛而入,把他那些哥薩克騎兵派到興都庫什山的南面去。」

  亞瑟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帕麥斯頓子爵說得完全正確,陛下。俄國人確實會南下,這是遲早的事。但是,我相信,帕麥斯頓子爵肯定沒有告訴過您,這兩年俄國人,特別是彼得堡那位尊貴的陛下,一直在尋求與我們和解。而外交部卻一直把他拒之門外,至於原因,您估計想不到,是因為帕麥斯頓子爵覺得我們在中亞占盡優勢,而優勢方,向來是不需要與對手和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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