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廢物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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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幕,油燈在窗紙上投下搖晃的剪影。田小娥第三次走到院門口張望,手指絞著衣角擰出深深的褶皺。黑娃蹲在磨盤邊磨刀,刀刃在青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別轉了。「黑娃抬頭看了眼天色:「達又不是頭回趕夜路。「

  田小娥咬著下唇走回屋檐下,突然豎起耳朵:「聽見沒?車輪聲!「

  遠處傳來「吱呀吱呀「的動靜,夾雜著老馬疲憊的響鼻。黑娃扔下磨刀石沖向院門,只見一輛馬車慢吞吞地拐進巷口,車轅上佝僂的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長。

  「達!「黑娃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拉住韁繩:「咋這麼晚才回來?「

  鹿三扶著腰從車轅挪下來,褲腿上沾滿泥點子。

  他避開兒子關切的目光,含混道:「別提了,裝的糧食太多,把車梁壓壞了。「

  說著用菸袋桿指了指車底:「修了大半天。「

  黑娃彎腰查看,果然看見車架用麻繩捆著塊木板加固。田小娥提著燈籠湊近,燈光晃過公公汗津津的額頭——那汗水在初秋的夜風裡透著不自然的黏膩。

  「達吃了嗎?「黑娃接過馬鞭問道。

  鹿三擺擺手往院裡走:「桑老八過意不去,請吃了羊肉泡饃。「

  他喉結滾動兩下,像是回味般咂咂嘴:「舒坦著嘞。「

  田小娥遞上擰好的洗臉巾,棉布蒸騰著熱氣:「達先擦把汗,洗澡水都燒好了。「

  「嗯,是該洗洗。「鹿三接過毛巾往臉上胡亂抹了幾把:「忙活一天,身上都是灰。「說著掀開裡屋的藍布帘子。

  黑娃轉身要去廚房打水,卻被媳婦拽住袖口。田小娥眼睛亮得反常,壓低聲音:「你不覺得達今天有些怪?「

  「怪?哪怪?「黑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桑老八摳門是出了名的,會捨得請達吃羊肉泡饃?再說他地早賣光了,哪來的糧食?「

  黑娃撓撓頭:「興許是幾家湊的?車梁不是真壞了嘛「話音未落又被媳婦打斷。

  「你聞到達身上有股味沒?「

  「汗味唄,干一天活誰不出汗?「

  田小娥搖頭,髮髻上的木簪隨動作輕晃:「是脂粉味。「見丈夫瞪眼,她索性拽著他往西廂房走,「回屋我拿香粉給你聞「

  「黑娃!「裡屋突然傳來鹿三的喊聲,嚇得小兩口一激靈,「洗澡水打來了沒?「

  「來了達!「黑娃慌忙應道,沖媳婦使個眼色便往廚房跑。銅瓢舀水的嘩啦聲里,他聽見田小娥在身後輕輕嘆氣。

  更深露重,黑娃的鼾聲在土炕上起伏。田小娥睜眼盯著房梁,總覺得心裡不安穩,可作為兒媳婦,她又不好打破砂鍋問到底。

  結果,接連兩天,鹿三都說有人雇他的車去縣城,而且每次都是早上去,天黑了才回,更加可疑的是,每次回來鹿三身上都有一股子脂粉味。

  田小娥覺得可疑,到了第三天,就跟在鹿三身後,結果發現到了地方,鹿三的馬車只裝了不到一半的糧食,而且僱車的依舊是桑老八。

  田小娥回到白鹿診所,恰好碰到冷秋月來給護士們上課,就把情況跟冷秋月說了一遍,冷秋月立馬警覺。

  「桑老八?「冷秋月手裡的艾條「啪「地折斷。

  「爹說過桑老八帶著村裡的懶漢整天跟在鹿子霖屁股後頭轉「她突然抓住田小娥顫抖的手:「走,去找浩哥兒!「

  彈藥廠前的山坡上,秦浩聽完敘述後眼神驟冷。

  不多時,黑娃也來到了山坡上,聽秦浩說完,鐵塔一般的漢子瞬間臉色煞白。

  「不可能,我達他……」

  「鹿子霖最擅長的就是鑽空子。「秦浩拍了拍黑娃的肩膀:「是人都有弱點,要是你達被拿住把柄,難保不會向鹿子霖透露一些事情,比如彈藥廠的位置。「

  黑娃聞言混身一震,私造彈藥可是殺頭的罪過,而且現在白鹿原大半年輕人都在彈藥廠里做工,工錢比他們去外面掙得要多得多,很多都靠著這份工錢養家,一旦彈藥廠被查,後果不堪設想。

  黑娃一咬牙:「浩哥你放心,誰要是敢出賣你,親爹老子都沒情面講!」

  日頭西斜,就在鹿三準備起床穿褲子時,卻被兩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按在雕花床上。他慌亂地抓褲子,卻被塞來一迭帳單。

  「三百塊大洋?「鹿三哆嗦著數完數目,差點咬到舌頭。他光腳跳下床就要跑,就被一腳踹翻在地,幾個凶神惡煞的地痞將他團團圍住,其中一個絡腮鬍一腳踩在他胸口,惡狠狠的道:「怎麼著,這是霸王餐吃慣了,連嫖妓的錢也不想給?」

  「這位爺,這錢不是我同村的鹿子霖給過了嗎?「鹿三掙扎著辯解。

  穿桃紅肚兜的窯姐甩著帕子冷笑:「人家給的是頭一天的錢,這幾天的錢你可都還欠著呢,這上面還有你的畫押,怎麼著想抵賴啊?「

  鹿三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坑了,還沒等他爭辯,絡腮鬍拽著他的衣領,啪啪就是幾巴掌,打得鹿三滿嘴是血,滿眼金星

  鹿子霖這才推門進來,還裝作一副驚訝的表情:「哎呀,三哥,你這是怎麼了?」

  絡腮鬍立刻換了副嘴臉:「鹿爺,您這朋友忒不地道,來我們這玩兒姑娘,一次還叫好幾個,我們好酒好菜的招待著,結果他可倒好,居然想要賴帳。「

  鹿子霖咂咂嘴:「嘖嘖,三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掙的也是辛苦錢,你不能穿上褲子就不認了呢?」

  鹿三牙都快咬碎了,滿腔怒火地瞪著鹿子霖:「你想咋樣?」

  鹿子霖索性也就不裝了,蹲下身子,壓低聲音道:「很簡單,只要你帶我去一個地方,這筆錢我替你付了。」

  「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夜色如墨,烏雲壓得極低,仿佛伸手就能觸到。月亮被裹得嚴嚴實實,連一絲光都漏不下來。草叢裡,鹿子霖不耐煩地推了鹿三一把,力道大得幾乎將他推了個趔趄。

  「咋還沒到?!」鹿子霖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狠厲:「我可警告你,不帶我找到彈藥廠,那三百塊大洋利滾利,你就算是賣房賣地,這輩子都還不起!」

  鹿三渾身一顫,粗糙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指節泛白。他咬牙瞪著鹿子霖,眼裡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為啥害我?!」

  鹿子霖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陰毒:「要怪就怪你兒子跟白家走得太近。」

  他湊近一步,壓低嗓音,像是毒蛇吐信,「不過你放心,等我扳倒了白家,你兒子要是肯跟著我混,我還讓他當保安團的團長。」

  鹿三的呼吸驟然粗重,恨不得撲上去撕了鹿子霖。可一想到那張按了手印的欠條,還有窯姐們作證的口供,他只能硬生生壓下怒火。

  「快走!」鹿子霖不耐煩地催促,「別磨蹭!」

  鹿三咬牙,轉身繼續帶路。夜風掠過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鬼魂在低語。

  兩人一前一後,借著夜色的掩護,小心翼翼地繞過幾處崗哨。遠處,保安團的火把在黑暗中搖曳,隱約能聽見巡邏隊員的腳步聲。

  鹿三的心跳如擂鼓,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終於,兩人爬上一處高坡。鹿三停下腳步,指著坡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低聲道:「那就是彈藥廠的入口。」

  鹿子霖眯起眼睛,狐疑地盯著他:「你該不會是隨便找個洞口糊弄我吧?」他伸手指了指:「這裡面黑漆漆的,哪像是有人幹活的樣子?」

  鹿三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彈藥廠不能有明火,咱們這又沒有電燈,晚上是不開工的。」

  鹿子霖盯著洞口看了半晌,終於點了點頭:「好,就信你這次。」

  鹿三立刻伸手,聲音沙啞:「欠條呢?」

  鹿子霖嗤笑一聲,抬手拍掉他的手:「放心,事成之後就還給你。」

  鹿三的拳頭攥得更緊,指甲幾乎陷進肉里。可他知道,現在翻臉只會讓事情更糟,只能咬牙忍下。

  「走!」鹿子霖不再耽擱,轉身就往回走。他得趕緊去縣裡,把消息賣給縣長。只要彈藥廠一倒,白家就完了!

  他快步回到馬車旁,跳上車轅,甩鞭催馬,車輪碾過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鹿子霖坐在車上,嘴角忍不住上揚,心裡盤算著拿到錢後該怎麼花。他甚至哼起了小曲,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得意勁兒。

  然而,就在馬車即將下原的拐角處,拉車的馬突然被一根橫在路上的繩子絆倒!

  「嘶——!」馬匹嘶鳴一聲,前蹄猛地跪地,整個車身瞬間側翻!

  鹿子霖猝不及防,整個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還沒等他看清狀況,一支黑洞洞的槍口已經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別動。」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鹿子霖渾身一僵,緩緩抬頭。雖然對方蒙著臉,可那雙眼睛,他再熟悉不過——

  「黑娃?!」

  黑娃冷笑一聲,索性扯下臉上的黑布,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月光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子霖達,這黑燈瞎火的,這麼著急是去哪啊?」

  鹿子霖心頭狂跳,但面上強裝鎮定,乾笑兩聲:「有個老朋友請我喝酒……」

  黑娃嗤笑一聲,槍口往前一頂:「子霖達這個老朋友,該不會是咱滋水縣的縣長吧?」

  鹿子霖瞳孔一縮,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啥縣長,那是俺能高攀得上的嘛,盡瞎說……」

  黑娃懶得再跟他繞彎子,直接挑明:「把彈藥廠的地址賣給他,這關係不就攀上了嘛。」

  鹿子霖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你咋知道……」

  話還沒說完,黑娃猛地一腳踹在他胸口!

  「狗日的!叫你給俺爹下套!」

  鹿子霖被踹得仰面栽倒,還沒等他爬起來,黑娃已經撲上來,拳頭如雨點般砸下!

  「砰!砰!砰!」拳拳到肉,鹿子霖的慘叫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黑娃下手極狠,每一拳都帶著積壓已久的怒火。

  「夠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黑娃這才停手,喘著粗氣退開。秦浩從陰影里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蒙面人。

  「捆起來。」秦浩冷冷道,「明天讓他寫封勒索信送到村里。」

  聽到秦浩的聲音,鹿子霖猛地掙紮起來,結果又被黑娃狠狠踹了一腳,疼得他蜷縮成一團。

  他瞪大已經腫成一團的眼睛,死死盯著秦浩,聲音嘶啞:「有種你現在就殺了我!否則,我一定會讓你們白家萬劫不復!」

  秦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恐怕沒有這個機會了。」

  他緩緩蹲下身,湊近後低聲道:「之所以現在留你一條命,也是廢物利用。」

  「這滋水縣,已經很久沒鬧過土匪了。」

  「是時候……鬧一鬧嘞。」

  轉過天,鹿泰恆就收到了掛在村口的勒索信,白嘉軒雖然心下疑惑,但還是敲響祠堂的大鐘把村民們都召集起來。

  棗花抱著鹿兆海一個勁的哭:「嘉軒……你可一定要救救你子霖兄弟啊。」

  鹿泰恆狠狠一跺拐杖:「這個逆子死了倒也乾淨……」

  白嘉軒連忙勸道:「泰恆達,您別說氣話,人救下來最要緊。」

  「可五千塊大洋,就算是把我這老骨頭賣了都湊不這麼多啊。」鹿泰恆抹著眼淚道。

  白嘉軒正打算開口,卻被秦浩攔下來。

  「泰恆爺,你們要真想救人,把家裡值錢的湊一湊,算算最多能湊出多少,要是缺幾百塊大洋,鄉親們湊一湊應該也能湊得出來,要是缺口太大的話……」

  「那就只能交給我們保安團用武力解決了,您放心,我們一定會在儘量保證子霖達性命的前提下,殲滅這伙膽大包天的土匪。」

  鹿泰恆也是人老成精的人物,哪能聽不出這話里的真實意思。

  他很清楚,以鹿子霖跟白家的恩怨,要是讓保安團去剿匪,自己兒子基本就是凶多吉少了。

  「我們回去商量一下,賣房賣地,能湊多少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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