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底子太好也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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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2章 底子太好也發愁

  「這麼晚了……誰?」朱白氏疑惑的聲音從堂屋傳來,伴隨著她走向院門的腳步聲。

  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師母是我,兆鵬。」鹿兆鵬的聲音透著久別重逢的激動。

  「哎呀,是兆鵬!快,快進來!」朱白氏看清來人,立刻驚喜地讓開身。她對這個鹿家飽讀詩書、在省城求學的後生印象還是不錯的,連忙回頭朝書房喊道:「老頭子,浩兒!你們看誰來了!是兆鵬回來了!」

  秦浩跟朱先生也循聲來到堂屋。

  「朱先生!」鹿兆鵬對著朱先生深深一揖,姿態恭敬虔誠,這是對當世大儒發自內心的尊重。「學生……回來了!」

  「子瀚……」

  朱先生扶住他,臉上露出真誠而溫和的笑意:「幾年不見,愈發沉穩了!聽說你要回咱們白鹿村當校長,好,教育乃是重中之重,你跟浩兒也算是不謀而合了。」

  鹿兆鵬苦笑著沖秦浩拱了拱手:「子瀚編寫教材、簡化漢字,惠及天下學子,豈是我能比擬的。」

  「非也非也,教書育人不在多寡,何況兆鵬能夠放棄西安的高官厚祿回到白鹿村,已經是難能可貴了。」秦浩毫不吝嗇讚美之詞,他很清楚鹿兆鵬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管是保安團還是彈藥工廠,他都不可能讓鹿兆鵬染指,先把對方捧起來,省得待會兒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來。

  鹿兆鵬搖頭,苦澀道:「子瀚太抬舉我了,我這是在西安混不下去了,才回來的……」

  還沒等鹿兆鵬把話說完,朱先生就拉著他進了堂屋:「唉,此言差矣,如今官場上烏煙瘴氣,兆鵬你沒跟他們同流合污,能回到家鄉教書育人,說明你沒有忘本,吾心甚慰。」

  三人來到堂屋落座後,朱白氏端上熱茶。

  「我在西安就聽說了你在北大的壯舉!『我有一個夢想』!簡直如同黑夜中的明燈,震動九霄!整個西安學界都在傳誦!兄長那腔血勇,那份赤誠,實在令兆鵬……五體投地!」

  說這番話的時候,鹿兆鵬語氣真誠懇切,眼神熾熱,不像是在說假話。

  秦浩含笑道:「你要再這麼夸,我這尾巴可就要翹到天上去了。」

  三人哈哈大笑,多年未見的陌生感逐漸消散,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當年二人一起在朱先生手底下求學的日子。

  一番憶苦思甜後,鹿兆鵬語氣真誠的對朱先生跟秦浩道:「先生、子瀚,雖說我從小是在村里長大,但這十幾年一直在外求學,對村裡的情況知之甚少,關於這白鹿村小學,兆鵬是誠心請教。辦學育人,根基在何處?如何才能不負這『國民教育』四字?」

  朱先生擺擺手:「我整日深居簡出,這事你還得問子瀚。」

  秦浩倒也沒有推辭,正色道:「兆鵬,這白鹿村原本就有一座私塾,幾年前我花重金從西安請了兩位從師範學堂畢業的先生來,一個帶小班,一個帶大班,小班教的是一二年級的課程,大班教三四五年級的課程,總體來說,咱們村教育底子還是不錯的。」

  「不過,私塾是免學費的,你們這個小學……」

  「學費由教育部撥款,不過聽子瀚這麼一說,我們小學招生恐怕困難不小啊。」鹿兆鵬不由苦笑,其他村的小學估計都在發愁學生的底子太差,可白鹿村的情況卻是學生底子太好,但是競爭對手太強。

  「村里也有不少沒能上私塾的孩子,兆鵬你可以在這些孩子身上多花些精力。」秦浩提醒道。

  雖說私塾不用交學費,但上課是要花時間的,農村的孩子很小就得幫著幹家務、干農活,還是有不少家庭困難,或者是覺得念書沒用的家長不讓孩子去上學。

  鹿兆鵬聞言眼珠一亮:「果然,我今天這趟算是來對了。」

  三人一直聊到後半夜,鹿兆鵬話里話外都是對「十月革命」的推崇。

  等鹿兆鵬走後,朱先生望著他的背影搖頭嘆息道:「兆鵬這孩子……他心中那團火,豈是一個小學校長職位能盛得下的?但願……但願這火能點燈照明,莫要……焚林燎原……」

  「姑父,天色不早了,咱們回去休息吧。」

  朱先生微微點頭,重新跨過院門時卻忽然頓了頓:「浩兒,這白鹿原,怕是真要起風了,你多看護著點。」

  「嗯。」

  ……

  從朱先生家告辭後,鹿兆鵬踏著月色返回久別的家門。

  「誰啊?」

  「娘,是我,兆鵬!」

  聽到熟悉的聲音,「吱呀」一聲,棗花猛地拉開院門,昏黃的煤油燈光打在她臉上。那張常年憂思的臉龐刻滿了皺紋,眼窩深陷,鬢角已經有幾縷髮絲發白。

  「兆……兆鵬?」聲音發抖,淚水瞬間湧出,她踉蹌撲來,死死抱住兒子:「我的兒啊,你可算回……回來了!」

  鹿兆鵬鼻尖一酸:「娘,天冷,進屋說。」

  棗花慌亂擦拭眼角,拉著鹿兆鵬進了院門:「餓了吧?娘給你……給你煮碗面!」

  她手忙腳亂地捅開爐灶,往鐵鍋里添水。鍋蓋叮噹響,水汽蒸騰起來,暖意稍解寒涼。

  她背對著兒子切蔥花,絮絮叨叨,聲音帶著哭腔:「你回來就好!往後誰敢再欺負咱孤兒寡母?你三叔上月還來討債,我塞了半袋麥子才打發走,上上個月你二叔又要借咱家的牛,我堵著門罵了一天……你爺在時他們誰敢?現在好了,俺大兒是校長了,是官家人了!」

  面煮好了,熱氣騰騰,飄著油花和蔥花。棗花捧來大碗,塞到兒子手裡,眼巴巴盯著他吃:「快嘗嘗!娘知道你從小就愛吃寬的。」

  鹿兆鵬低頭吞咽,湯汁濃香,卻味同嚼蠟。

  看著大兒子狼吞虎咽,棗花笑眯了眼:「兒啊,娘都給你盤算好了!冷家二閨女秋水,一直等著你呢。婚約早就定下,趁著年底辦了吧!她姐嫁給了白家,這樣咱家跟白家就是連襟了,再說你現在是校長了,也得有個知書達理的媳婦支應門面……」

  話音未落,鹿兆鵬嗆得麵湯噴出:「娘!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把婚給退了嗎?」

  棗花臉色驟變,指節捏得發白:「退婚?放屁!婚約是你爺和你爹在時定下的!庚帖早換了,全族都知道!我哪兒敢退?冷家會戳脊梁骨罵死俺!」

  「那我自己去說!」鹿兆鵬霍然起身。

  棗花一把拽住他衣袖,嘶聲道:「你敢踏出這門一步,我……我就跳河!」

  她撲到門框上,眼淚鼻涕橫流:「我苦守半生,就盼你成家立業。你退婚?我哪還有臉活?」

  哭聲悽厲刺耳,鹿兆鵬太陽穴突突直跳。

  無奈,鹿兆鵬只能轉移話題,棗花見他不再堅持退婚,也心疼兒子,擦了擦眼淚給他收拾好屋子,讓他早點休息。

  次日天剛蒙蒙亮,房門就被撞開,鹿兆海風一樣卷進裡屋。「哥!」

  少年尖脆的嗓音驅散壓抑。十一歲的鹿兆海只穿單衣,鼻尖凍得通紅,卻撲上炕抱住大哥:「早上娘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嘞,沒想到你真回來了,我不是在做夢吧?」

  鹿兆鵬捏他臉,露了笑:「臭小子,長高了。」

  兄弟倆在炕上滾作一團,笑聲沖淡了隔閡。

  鹿兆海纏著講西安城樓多高、火車跑多快,鹿兆鵬耐心說著,一直到棗花來喊兄弟倆吃早飯。

  餐桌上,鹿兆鵬趁機問:「兆海,村里念書的娃多嗎?」

  鹿兆海嘴裡塞滿糊糊:「多著咧!私塾不收學費,都快坐不下了,白大哥請的先生可厲害,不僅教算數,有時候還給我們變戲法,說是什麼物理,以後俺們要是念中學的話就會學到。」

  鹿兆鵬皺眉:「沒念書的孩子呢?」

  鹿兆海掰手指頭:「東溝趙三家五個娃,窮的都揭不開鍋了,哪有時間念書?西坡也有幾家,都是好幾個娃,指望著他們劈柴放羊幫干農活呢……」

  他眨巴眼:「哥,你真要辦小學?可別收學費,這些人家一顆糧都摳不出!」

  鹿兆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飯後,鹿兆海挎上布包匆匆去私塾:「遲到要挨手板!」

  鹿兆鵬把弟弟給的名單攤在桌上——十幾戶窮苦人家,他揣好名單,扣上母親強塞的舊棉帽,深吸一口氣出門。

  正如他所料,招生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第一家敲了趙三家的破籬門,開門的是個蓬頭漢子。

  「誰啊?!」漢子赤膊劈柴,刀鋒閃著光。

  鹿兆鵬堆笑:「叔,俺是新來的鹿校長,想讓娃……」

  「滾!」趙三啐一口:「家裡還指著娃幹活呢,念字能頂飽?」

  院門「砰」地摔上,壓根就不給他再次開口的機會。

  接連走訪了好幾家,情況都差不多,即便是說明不收學費,可這些家庭的孩子不是要幫忙干農活,就是要帶弟弟妹妹,壓根就沒時間去學校。

  不過鹿兆鵬也沒有放棄,翌日清早,鹿兆鵬扛鋤頭去西坡荒地——趙三家正刨地春耕。

  他不吱聲,捲袖下地搶鋤:「叔,我幫您!」

  趙三愣神間,鹿兆鵬已經挖了好幾米,汗浸透單衣,寒風中騰起白霧。

  趙三婦過意不去,遞碗涼水:「鹿校長您歇著吧……」

  「不累!」他咧嘴笑,虎口磨出血泡也不停。

  趙三撇撇嘴:「就幹這點活頂個啥用,除非以後天天來幫俺干半天活,要不然休想讓幾個娃上什么小學。」

  鹿兆鵬也不著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著說道:「叔,你們是種地的,肯定知道種地的辛苦,難道就打算讓娃一輩子跟著你們種地,吃不飽穿不暖的?」

  「農民的娃不種地還能幹啥?」趙三不屑的道。

  鹿兆鵬耐著性子解釋:「叔,這世道變了,沒誰規定農民的娃就只能種地,他們要是識文斷字,完全可以去縣裡去省城找活干,實在不行,大不了就是繼續跟您種地嘛。」

  「要不這樣,您就讓他們每天去上半天課,另外半天繼續回來幹活,總歸是有另外一條出路不是?」

  趙三沒說話,媳婦卻心動了:「娃他達,我覺得鹿校長說得對,就讓娃去半天試試看,總好過跟咱們這樣,一輩子在這土裡刨食。」

  「我再想想。」

  見趙三態度有所鬆動,接下來的幾天,鹿兆鵬就天天來幫著幹活。

  或許是被鹿兆鵬的真誠感動,又或許是覺得家裡幾個娃都跟著他在土裡刨食得餓死,幾天後,趙三送兩個蔫頭小子來:「上午跟校長認個字……下午記得回家幹活!」

  其餘村民或多或少也對鹿兆鵬的誠意有所觸動,答應讓家裡的娃去上半天課試試。

  就在鹿兆鵬沉浸在學校終於有了第一批學生的喜悅時,田埂忽傳來尖利女聲:「鹿兆鵬!你給俺站住!」

  眾人望去,冷秋水叉腰立在風中,眉眼清秀卻帶煞氣,藍布衫洗得發白。

  「你今天給俺把話說清楚,你到底娶不娶俺?如果不娶,那就自己去跟俺爹說清楚,把婚退了!」

  鹿兆鵬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小姑娘就是他「未過門的媳婦」,忙擱鋤頭:「冷姑娘,咱私下說……」

  圍觀的村民調侃:「鹿校長,多好的媳婦!趕明兒請俺們喝酒!」

  「對!喜酒管夠!」鬨笑聲潮水般湧來。

  鹿兆鵬臉漲紅,一把拽冷秋水踉蹌著拖離人群。

  一直到沒人的空地上,鹿兆鵬才鬆開手:「冷姑娘,對不起,俺爺在的那會兒,我就讓他退婚了,可後來發生了許多事……」

  「俺知道你家出了事,可你也不能這樣一直拖著俺啊,眼看俺都快成老姑娘了,你是想拖死俺不成?」

  說完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就要跟鹿兆鵬拼命,鹿兆鵬自知理虧,也只能一個勁的在前面跑,這一幕很快就在白鹿村傳開。

  冷秋水哭著跑到白家找姐姐冷秋月哭訴。

  「這鹿兆鵬也太欺負人了,之前說他一直在西安沒回來,現在可倒好回來了也不娶你,鹿家也不上門退親,到底什麼意思,真當咱們冷家稀罕這門婚事不成?」

  冷秋月為妹妹鳴不平。

  秦浩暗自搖頭,鹿兆鵬還是那個鹿兆鵬,口口聲聲說自己接受不了包辦婚姻,卻又不想背負不孝子的罵名,讓人家姑娘家名譽掃地。

  「別哭了,回頭我找他聊聊吧。」

  冷秋水立馬抬起頭:「姐夫,你可一定要讓鹿兆鵬那個王八蛋退婚,我才不要嫁給他!」

  好嘛,合著跟他在這演戲呢?

  「滑頭。」冷秋月戳了戳妹妹的額頭。

  冷秋水縮了縮脖子:「那我不也是沒辦法了嘛,我一說要退婚爹就要死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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