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鹿兆鵬的有教無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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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0章 鹿兆鵬的有教無類

  深秋的白鹿原,如同一匹巨大的、浸染了金黃色的錦緞,在明淨的陽光下鋪展開來。風過處,成熟的麥浪翻滾,發出沙沙的悅耳聲響,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乾燥的穀物香氣。

  田埂上、坡地里,滿眼皆是忙碌的身影。漢子們赤裸著油亮的上身,弓腰揮鐮,鐮刀划過麥稈的「嚓嚓」聲此起彼伏,匯成一股雄渾的勞動號子。汗珠子砸在滾燙的泥土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

  婦人們跟在後面,麻利地綑紮著割倒的麥束,腰肢扭動如風中勁草。

  孩子們歡叫著跑來跑去,幫忙拾掇遺落的麥穗,或是提著瓦罐給大人送水解渴。

  打麥場上,石碌碌在健碩的騾馬拉動下吱呀作響,麥粒如同金色的瀑布從連枷下、風車旁傾瀉而出,堆積成小山。

  然而,這鋪天蓋地的熱鬧與富足,對桑老八而言,卻像是一把鈍刀子,反覆割著他的心。

  「嘿,老八!大清早蹲這兒忙活啥呢?不去地里忙活。」

  同村的劉二扛著一把錚亮的鐮刀路過,黝黑的臉上掛著戲謔的笑:「有這閒工夫,不如去我家場上搭把手?管頓飯,晚上再請你喝二兩酒!」

  桑老八被戳中痛處,臉上騰地漲紅,像蒙了一層豬肝色。

  「劉二你狗日的,少他娘的在老子面前裝闊氣!老子用得著上你那兒討食?看著吧!總有一天!老子要把那些田地,統統拿回來!」

  狠話是放出去了,可桑老八自己心裡也清楚,賣掉的地,潑出去的水!當初賭紅了眼,把祖宗留下來的良田都押了出去,現在想贖回來?簡直是痴人說夢。

  不說他沒錢,就算是有錢人家也不一定肯賣,對於農民來說,田地是可以傳家的寶貝。

  就在桑老八被憤怒和嫉妒啃噬得坐立難安時,村裡的二賴子像一陣歪風似的溜達到了他跟前。

  「八哥,擱這兒生啥悶氣呢?」二賴子湊上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子煙油味兒:「知道不?隔壁李家坳、大王莊那邊,最近可熱鬧了!跟我去瞅瞅唄。」

  桑老八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他們熱鬧關老子屁事!」

  「咋沒關係了?」二賴子左右看看,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成立了個啥……農會,說是進去了,就能分田地!」

  「分……分田地?!」桑老八像被針扎了屁股,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一把抓住二賴子的胳膊,渾濁的眼睛裡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真的?真有這好事?咋進?」

  二賴子被他抓得齜牙咧嘴:「疼疼疼!你輕點兒!……是真的!好些村子都分上了。不過嘛……」

  他眼珠子一轉,故意賣起關子。

  「不過啥?快說!」桑老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聽說進了農會,得先去縣裡學習……識字、懂道理,才能算農會的人。」二賴子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縣裡學習?識字?」桑老八臉上的興奮如同潮水般褪去,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捶胸頓足:「我要是識文斷字至於落到今天這幅田地嘛。」

  看著桑老八徹底蔫了,二賴子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仿佛看夠了戲,才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不過嘛……八哥你也別急。我話還沒說完呢。聽說隔壁大王莊的王二麻子,就會寫自己名字,人家也進去了!還有李大柱就會寫幾個數字,聽說也掛上名了!要緊的不是識字,是要『態度』積極!關鍵是要找對人!」

  「找誰?」桑老八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猛地揪住了二賴子。

  「還能有誰?咱們村的鹿兆鵬啊!他現在就是幹這個的,上頭派下來的『指導』員!」

  二賴子掙開他,拍著身上的土:「你找他准沒錯!不過我可提醒你啊老八,態度要好,人家讓你幹啥就得幹啥,聽說規矩嚴著呢!」

  二賴子的話瞬間點燃了桑老八心頭即將熄滅的希望。他一刻也等不了,直奔白鹿村小學。

  此時的白鹿村小學已經有二十多名學生,都是村里貧困人家的孩子,鹿兆鵬挨家挨戶給他們求來了上學的機會,這些學生也很尊敬鹿兆鵬。

  校長辦公室里,鹿兆鵬正坐在書桌前翻閱文件,眉頭微鎖。農會的進展遠不及預期,不僅僅是白鹿村,整個白鹿原十幾個村農會的發展都不如滋水縣的其他村。

  原因說起來讓鹿兆鵬感到很無奈,一方面白鹿原的鄉紳地主們還算有節制,另一方面,彈藥廠優先招募各個村的困難戶,而且給的薪水相當不錯,只要一個人在彈藥廠工作,就能養活一家幾口。

  群眾被發動起來的意願就沒滋水縣其他村那麼強烈。

  「鹿校長……」

  「請進。」

  「兆鵬……啊,不,鹿……鹿領導!」桑老八彎著腰,搓著手,擠出這輩子最謙卑的笑臉。

  「桑叔?」鹿兆鵬放下文件,聲音平淡無波:「你有什麼事嗎?」

  桑老八的大名他可是如雷貫耳,村里出了名的懶漢,嗜賭如命,把祖傳的幾畝好田都輸個精光,老婆都帶著孩子跑了。

  「俺……俺想加入農會!」桑老八深吸一口氣,挺直了點腰板,努力想表現出積極的樣子:「聽說加入農會是為俺們窮人謀出路的!俺桑老八也是窮人!被剝削得最慘的窮人!俺跟著農會走!」

  鹿兆鵬沉默了片刻,心裡的天平在搖擺。

  理智告訴他,像桑老八這樣的積年老賭棍、懶漢,成分不純,絕非理想的發展對象,吸納進來弊大於利。

  可是……看著農會工作的遲滯……而且鹿兆鵬也相信,任何人都是可以改造的,哪怕是桑老八這樣的爛賭鬼,甚至還可以把桑老八當做「典型」進行宣傳。

  鹿兆鵬語氣嚴肅:「桑叔,加入農會不是兒戲。農會是要組織農民打倒那些剝削壓迫我們的人!農會有紀律,要服從領導,要吃苦耐勞,要嚴守規矩!尤其不能賭博!堅決不能碰!你能做到嗎?」

  桑老八一聽有門,立刻指天發誓,唾沫星子橫飛:「能!絕對能!鹿領導您放心!我桑老八對天發誓,從此以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堅決不賭!農會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讓我打狗,我絕不攆雞!只求領導給我一個機會!」

  他拍著胸脯,仿佛要把肺腑都掏出來。

  鹿兆鵬遲疑了一下,最終輕輕點了一下頭:「好吧。名額我給你一個。但醜話說在前頭,你若違反農會紀律,尤其是再沾賭博,或者打著農會的旗號胡作非為,可別怪我不講情面,立刻除名!」

  「哎!謝謝鹿領導!謝謝領導!我桑老八一定好好干!」桑老八喜出望外,一個勁地作揖鞠躬。

  從鹿兆鵬辦公室出去後,桑老八就迫不及待地在村里上躥下跳,逢人便炫耀自己加入了農會。

  「哎,白興兒,瞅見沒?咱現在是農會的人了!農會!懂不?要去縣裡『學習』了,回來俺就是人上人。」

  「到時候村裡的田地,那都得重新說道說道!有得罪過俺的啊,趁早把禮備上,來給俺賠個不是,念在鄉里鄉親的,俺就當沒這回事,要是等咱『學習』回來,哼哼,那可就晚了!」

  桑老八的囂張氣焰迅速傳遍了白鹿村,不少人雖心生厭惡,但聽聞「農會」二字,加上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還真有人擔心日後被他借勢刁難。

  這天下午,田小娥從縣城採買了些針線和一小包紅糖回來。

  她穿著素淨的藍布衫,挎著小竹籃,低著頭想快步穿過村口。沒想到,在村頭那棵歪脖子棗樹下,正好撞見喝得臉紅脖子粗、正對著幾個老光棍吹牛的桑老八。

  桑老八一眼瞥見田小娥,立刻想起上次被黑娃揍得像死狗一樣的糗事。仗著酒勁和剛入農會的「底氣」,一股邪火燒了上來。

  「哎喲喂!這不是黑娃媳婦嘛?」

  桑老八一步三晃地攔在路中間,咧開一嘴黃牙,眼珠子不懷好意地在田小娥身上掃來掃去:「買啥好東西去了?嘖嘖,小模樣可真俊!咋?黑娃在保安團風光,就忘了咱這些鄉親了?」

  田小娥嚇得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緊緊護住籃子:「桑老八!你想幹啥?讓開!」

  「讓開?急啥啊?」桑老八借著酒勁,膽子愈發大了,伸手就想去摸田小娥的籃子,「讓哥哥看看給黑娃買了啥好東西?是不是……啊!」

  話沒說完,田小娥又驚又怒,卯足了勁狠狠一腳跺在桑老八的腳背上!

  桑老八痛得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抱著腳原地跳蹦。田小娥趁機像受驚的小鹿,飛快地跑走了。

  桑老八的慘叫和罵咧聲引來了更多的人圍觀,也很快傳到了正在場院操練隊員的黑娃耳朵里。

  幾個隊員吞吞吐吐地複述了聽到的消息:「黑娃哥,嫂子在村口……好像被桑老八那個爛貨攔住了,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

  黑娃的臉瞬間黑得像鍋底,額角青筋暴起,手裡擦著的漢陽造步槍猛地往旁邊的石桌上一撂,發出沉悶又嚇人的聲響。他一聲沒吭,眼睛裡噴著火,轉身就往桑老八家衝去,幾個隊員面面相覷,趕緊跟了上去。

  黑娃找到桑老八時,這廝正齜牙咧嘴地坐在自家門檻上揉腳,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田小娥。

  結果一抬頭,就見黑娃鐵塔般的身體堵在門口,桑老八的酒瞬間醒了大半,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黑…黑娃!你聽我說……」

  黑娃哪有心思聽?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上前揪住桑老八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門檻上拽下來,碗口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砰」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砸在桑老八的鼻樑上!

  「嗷!」桑老八一聲慘叫,鼻血、眼淚、口水混雜著噴濺出來。

  黑娃一拳接一拳,如同打沙袋一般,拳頭雨點般落在桑老八身上、臉上,根本不管他殺豬般的求饒。

  桑老八被打得滿地打滾,鼻青臉腫,門牙鬆動,慘嚎聲驚動了半個村子。

  周圍聚攏了一些村民,但看到黑娃那暴怒吃人的樣子,誰也不敢上前阻攔。

  「住手!黑娃!快住手!」急促的喊聲傳來。鹿兆鵬聞訊終於氣喘吁吁地趕到了。他看到地上不成人形的桑老八,臉色一沉,急忙上前死死抱住黑娃粗壯的胳膊。

  「兆鵬!你撒開!」黑娃紅著眼睛,掙扎著:「這個狗東西敢調戲小娥!我他媽今天非廢了他不可!」

  「黑娃!冷靜點!打人解決不了問題!他是犯了錯誤,該批評教育,但是不能濫用私刑!你這樣會出人命的!」鹿兆鵬用盡全力阻攔,大聲勸道。

  「濫用私刑?!」黑娃猛地掙脫鹿兆鵬,指著地上蜷縮呻吟的桑老八:「他仗著你農會的名頭橫行霸道調戲婦女,你怎麼不管?!現在我要替天行道,你倒來跟我說濫用私刑?就因為他是農會的人?」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對鹿兆鵬深深的失望和憤怒。

  鹿兆鵬被黑娃懟得啞口無言,可面對桑老八的哀求,又不能不管。

  就在此時,田小娥聽說黑娃快把桑老八給打死了,害怕鬧出人命,趕緊跑了過來,硬是拉著黑娃回了家,桑老八這才躲過一劫,沒有被活活打死。

  當晚,心情極度煩悶的黑娃提著一罈子老酒,來到了白家。西安解圍後,白孝文和白孝武被秦浩送去了西安的中學,家裡只剩下小妹白靈跟鹿兆海在院子裡蹦跳玩耍。

  黑娃悶頭灌了幾大口烈酒,把白天的事情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也不知道這兆鵬咋想的,他們那農會收的都是些啥人呀?光我知道的就有二賴子、桑老八、王瘸子他那個好吃懶做的侄兒……淨是些遊手好閒、手腳不乾淨的!」

  冷秋月也忍不住替田小娥鳴不平。

  一旁的白靈噗呲笑出聲來:「村里家家戶戶不是忙著割麥子,就是在彈藥廠里幹活,要不是遊手好閒,誰有空跟著兆鵬哥折騰?」

  「白靈,不許你這麼說我哥。」

  「我說的是事實,略略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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