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8章 道德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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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醫院走廊上,日光燈慘白得刺眼,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

  肖然坐在急診室門口的塑料椅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攥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他數了三遍,一共四百六十塊零幾毛,兜底翻乾淨了也就這些。

  急診室的門開了,一個年輕護士走出來,手裡捏著一沓單子。

  「陳啟明的家屬?「護士掃了一眼坐在走廊里的肖然。

  「我不是家屬,我是他朋友。「肖然站起來。

  「朋友也行,你先去繳費窗口交一下住院押金,三千塊。「護士把單子遞過來,語氣公事公辦。

  肖然接過單子,目光落在「三千「那兩個字上,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三千?「

  「對,三千塊住院押金。「護士看了他一眼:「先交了押金才能安排進一步檢查和治療。「

  肖然捏著那張單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三千塊。

  他一個月工資才一千二,要是加上提成,運氣好的月份能到一千五六,但那也得看當月的採購單量。而且他才剛剛上班,距離發工資還有大半個月,現在他兜里也就剩了這四百來塊。

  三千塊,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是天文數字。

  「能不能……先治著,錢我慢慢湊?「肖然試探著問。

  護士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這種話她聽過太多了:「這是醫院的規定,不交押金沒法安排治療。你趕緊去交吧,別耽誤了。「

  肖然攥著單子站了一會兒,腦子裡飛速地轉。

  借。

  只能借了。

  他在深圳認識的人本來就不多,大學同學裡混到深圳來的,一隻手數得過來。而這些人裡面,真正混得好的,只有兩個——秦浩和劉元。

  劉元是第一個被他排除的選項。

  倒不是劉元沒錢,劉元現在跟著秦浩干,拿著副總的薪水,手裡還握著大哥大,日子過得不知道多滋潤。可劉元之前瘋狂追過韓靈這事,像一根刺扎在肖然心裡,怎麼都拔不出來。他到現在都記得,大學那會兒劉元隔三差五往韓靈的舞蹈團跑,送花送零食送暖手寶,恨不得把韓靈捧在手心裡。韓靈雖然最後跟了自己,可是一想到劉元對韓靈那副殷勤的嘴臉,肖然心裡就堵得慌。

  讓他向劉元低頭借錢?他做不到。

  然後是秦浩。

  肖然心裡更複雜了。

  秦浩幫過他,上次他被城管抓了,是秦浩出面把他保出來的。可秦浩招韓靈當助理,他總覺得秦浩對韓靈不懷好意,兩千塊的試用期工資,一個行政助理憑什麼拿這麼多?越想越覺得這裡面有貓膩。

  讓他向秦浩開口?他也不情願。

  可陳啟明還在急診室里躺著,混身是傷,臉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護士見肖然遲遲不動,催促道:「你到底還想不想治了?病人還在裡面等著呢。「

  肖然咬了咬牙:「我借用一下電話。」

  他從包里取出一個電話本,盯著通訊錄里「秦浩「兩個字看了好幾秒,深吸一口氣,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誰啊?「秦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幾分意外。這個時間打電話,不太尋常。

  「秦浩,我有點事想跟你說一下。「肖然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陳啟明出事了,被人打了,現在在醫院,需要交三千塊住院押金,我——「

  「陳啟明?「秦浩的語氣立馬變了,那種意外里摻著的不耐煩清晰可聞:「他怎麼了?「

  「被人打了,挺嚴重的,肋骨可能斷了——「

  「他被人打跟我有什麼關係?「秦浩直接打斷了肖然的話。

  肖然愣了一下,沒想到秦浩的反應會這麼冷淡:「秦浩,我知道你跟陳啟明因為孫玉梅鬧過矛盾……「

  「肖然,你想當救世主那是你的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秦浩的聲音不冷不熱。

  肖然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好歹也是一個寢室住了四年的同學!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秦浩的聲音變得有些煩躁:「別特麼道德綁架我。就陳啟明那號人,就算我救了他,他也不會念我的好,只會感謝你。憑什麼我要為你的善心買單?「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肖然被噎得說不出話。

  秦浩繼續說道,語氣已經徹底冷了下來:「陳啟明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他咎由自取。你有能耐你就救,沒能耐就別逞能。「

  說完,「啪「的一聲,電話掛了。

  肖然舉著話筒站在走廊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操!「肖然低聲罵了一句,用力錘了一下牆壁。

  他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秦浩不借,就只能找劉元了。雖然他一百個不願意向劉元開口,可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

  肖然翻開電話本,找到劉元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劉元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誰啊?「

  「劉元,是我,肖然。「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劉元對肖然向來沒什麼好感。

  「什麼事?「劉元語氣里透著不爽。

  「陳啟明出事了,被人打得不輕……「

  「陳啟明?「劉元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來:「他愛死不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劉元——「

  「嘟——嘟——嘟——「

  電話掛了。

  比秦浩還乾脆。

  「這人有錢之後怎麼變得這麼自私呢?「他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憤怒,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肖然把話筒放下後,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急診室門口。

  護士還在等著他,一看他的臉色就明白了七八分。

  「錢沒湊到?「護士問。

  肖然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沒有。「

  護士嘆了口氣,這種事她見得多了。深圳這麼大,每天都有交不起住院費的人被擋在醫院門檻外頭。她同情歸同情,但規矩就是規矩。

  「那就只能進行保守治療了。「護士的語氣緩和了幾分,但話還是說得很直接:「儘量保住他的命,至於其他的嘛……「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保守治療,就是能保命就行,其他的管不了那麼多。

  肖然站在急診室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陳啟明。陳啟明身上的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了,臉上的血擦掉了,但腫脹還在,嘴唇破了一道口子,右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一條腿歪歪扭扭地擱在床上。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陳啟明聽到腳步聲,費力地轉過頭來。他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但還是認出了肖然。

  「肖然……「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肖然在床邊坐下來,看著陳啟明這副慘狀,心裡五味雜陳。

  「我跟你說實話。「肖然開口,聲音很沉:「我兜里就幾百塊錢,秦浩和劉元我都打了電話,人家不借。醫院這邊,交不起押金,只能做保守治療。「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鼓勁,才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我能力有限,只能幫你到這了。「

  陳啟明沒有說話。他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嘴角微微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最後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

  保守治療持續了兩天。

  陳啟明臉上的淤青消了一些,肋骨的地方還是疼得厲害,但最嚴重的是右腿——被打的時候可能傷到了骨頭,保守治療沒法做精細的復位和固定,只是簡單處理了一下。

  出院那天,陳啟明第一次下床走路。

  他扶著床沿站起來,右腿剛一著地,整個人就歪了一下。他咬著牙走了幾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右腿使不上勁,走路一瘸一拐的。

  「怎麼回事?「陳啟明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臉色發白:「我這條腿……怎麼這樣了?「

  他掙開肖然的攙扶,自己又走了幾步。一瘸一拐,一瘸一拐,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撲騰。

  陳啟明的臉徹底白了。

  他轉身去找那個護士,聲音帶著顫抖:「我這條腿怎麼回事?走路怎麼一瘸一拐的?「

  護士正在整理病歷,聞言抬起頭來,看了陳啟明一眼。她見多了這種場面——交不起錢,做了保守治療,然後出了問題又來找她理論。她的表情很平靜,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不屑。

  「三千塊住院押金都拿不出來,能保住你命就不錯了。「

  陳啟明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三千塊——就因為三千塊,他的腿就成這樣了?當初他信心滿滿闖深圳的時候是何等的雄心壯志,到最後卻連三千塊都拿不出來。

  陳啟明下意識地看向肖然。

  肖然滿臉無奈,他確實盡力了。

  「我兜里就幾百塊錢,都給你交醫藥費了。「肖然的聲音很苦:「給秦浩打電話,人家一聽是你的事,直接掛了電話。給劉元打,更乾脆,連話都不多說一句就掛了。秦浩也就罷了,你跟秦浩本來就不對付。可劉元呢?你是怎麼得罪他的?「

  陳啟明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當然知道是怎麼得罪劉元的。炒股虧光了錢之後,他打電話給劉元訴苦,讓劉元借錢給他翻本,劉元不借,他就在電話里大罵劉元不仗義。當時他覺得自己理直氣壯,現在想想,簡直是蠢到家了。

  陳啟明欲哭無淚。

  他站在醫院走廊里,右腿微微發顫,一瘸一拐的姿勢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狼狽。來深圳的時候意氣風發,覺得自己遲早能出人頭地,走的時候卻連一條好腿都保不住。

  人生的大起大落,莫過於此。

  ……

  陳啟明的父母是從北京趕過來的。

  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風塵僕僕地出現在醫院門口,看到兒子這副模樣,當場就紅了眼眶。陳啟明的母親抱著兒子哭得撕心裂肺,父親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皺紋像是又深了幾分。

  陳啟明的母親拉著肖然的手千恩萬謝,肖然只是擺擺手說「應該的「,心裡卻堵得難受。

  火車站的候車大廳里人聲鼎沸,到處都是拎著大包小包趕著回家過年的旅客。陳啟明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拐杖,由父親攙著,一瘸一拐地往檢票口走。他母親走在後面,時不時抬手擦一下眼角。

  肖然站在候車大廳的門口,看著一家三口遠去的背影,在大廳門口站了很久。

  他想到來深圳之前,聽說深圳遍地是黃金,只要彎腰就能撿到發財,那時候他還覺得這話雖然誇張了點,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深圳確實遍地黃金,只要看看滿街的霓虹燈和川流不息的車流就知道,這座城市從來不缺錢。

  可真正到了才發現,黃金的確有,但黃金上面早已白骨累累。

  每一盞霓虹燈背後,都有一個像陳啟明這樣的失敗者。他們帶著滿腔熱血來到這座城市,以為自己會是那個彎腰撿到黃金的幸運兒,結果彎下腰去,撿到的只是一把沙子。

  肖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陳啟明。

  他現在還撐著,有一份採購的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至少有收入,還有韓靈陪在身邊。可誰知道呢?也許哪天他也會像陳啟明一樣,被這座城市嚼碎了吐出來,連骨頭渣都不剩。

  不過眼下,他沒工夫想那麼遠。

  因為他有一個更緊迫的問題要面對,他沒錢了。

  僅剩的四百多塊錢,在陳啟明住院這兩天裡已經花得七七八八了,現在兜里就剩下不到一百塊錢,距離下個月發工資還有大半個月。

  一百塊錢,在深圳,一個人撐大半個月都夠嗆,何況他還有韓靈呢。

  肖然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出租屋,推開門的時候,韓靈正在廚房裡煮麵條。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她清秀的面容。

  「回來了?「韓靈聽到門響,從廚房探出頭來:「陳啟明怎麼樣了?「

  「他父母來接他了,回北京了。「肖然在桌前坐下,把臉埋進手掌里,聲音悶悶的。

  韓靈看著肖然的背影,心裡一緊。她把火關小,走到肖然身邊,輕輕把手搭在他肩上。

  「你怎麼了?「

  肖然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把手放下來。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我把錢都花完了。「他說,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里透著一種讓人心酸的無奈:「給陳啟明交醫藥費,兜里就剩不到一百塊了……「

  韓靈沒有猶豫。

  她轉身走到床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錢包,打開來,裡面躺著幾張鈔票和一些零錢。她把鈔票數了數,抽出兩百塊,走過來遞給肖然。

  「給你。「

  肖然看著那幾張鈔票,沒有伸手去接。

  「那你呢?「

  「我還有幾十塊零錢,夠用了。「韓靈把兩百塊塞到肖然手裡,笑嘻嘻的:「我現在每天都在廠里吃飯,食堂的飯菜雖然不算好吃,但管飽,也用不到什麼錢。「

  肖然低頭看著手裡的錢,鼻子一酸。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是個男人,應該是他來養韓靈的,應該是他把錢遞給韓靈說「別怕,有我呢「——可現在反過來了,他連養活自己都做不到,還要靠韓靈接濟。

  韓靈看著肖然的表情,猜到了他在想什麼。她故意輕鬆地笑了笑。

  「你看,我有份工作還是挺好的吧?「她的語氣帶著幾分俏皮:「還能幫你分攤點壓力。「

  她本意是想讓肖然別那麼沉重,想讓氣氛輕鬆一點。

  可這話落在肖然耳朵里,卻像一根針,扎得他渾身一顫。

  偏偏,韓靈說的是事實。她現在掙得比他多,試用期就兩千,是他的將近一倍。事實上現在是韓靈在撐著這個家。

  肖然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兩百塊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韓靈沒有注意到肖然表情的變化。她回到廚房,把麵條盛到兩個碗裡,端出來放到桌上。

  「先吃飯吧,麵條快坨了。「

  肖然端起碗,低頭吃麵。麵條煮得有些過了,軟塌塌的沒什麼嚼勁,但他一口一口地吃著,什麼也沒說。

  頭頂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窗外傳來城中村嘈雜的聲音——有人在樓下吵架,有小孩在巷子裡跑來跑去,遠處還有施工的噪音。

  深圳的夜晚從來不會安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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