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4章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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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靈覺得自己快在家待不下去了。

  韓母來了之後雖然包攬了所有的家務,做飯洗衣打掃,恨不得連牙膏都替韓靈擠好。

  問題是,母親太熱情了。

  尤其是對秦浩。

  「靈靈啊,你問問小秦周末有沒有空,來家裡吃頓飯。」

  「靈靈啊,我今天買了條鱸魚,你問問小秦喜不喜歡吃清蒸的?」

  「靈靈啊……」

  韓靈每次聽到「小秦」兩個字,頭皮就一陣發麻。

  她也知道母親是好意。韓母守寡多年,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如今看到女兒在深圳有了體面的工作,又有秦浩這麼一個「一表人才又年輕有為」的老闆,自然就動了撮合的心思。

  可問題是,秦浩身邊有孫玉梅啊。

  韓靈每次想到這裡,心裡就堵得慌。

  她知道孫玉梅和秦浩的關係,雖然孫玉梅嘴上說得灑脫,說什麼「各取所需」「不指望結婚」,但她們畢竟在一起這麼多年了。而她韓靈,跟孫玉梅是大學室友,也是閨蜜。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就好像她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一個不該站的位置上,往前一步是背叛,往後退一步又顯得自己心虛。

  可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啊。

  怎麼就……有種偷了東西的感覺呢?

  韓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嘆了口氣。

  但是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這天下午六點,韓靈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收拾東西下班。剛走出辦公大樓的大門,一陣晚風裹著南國特有的濕熱撲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往公交站台走。

  一輛黑色的皇冠轎車停在她面前。

  鋥亮的黑色車漆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流線型的車身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格外扎眼。這時候深圳街頭跑的大多是桑塔納和夏利,皇冠轎車可是實打實的豪華車,一輛落地得四十多萬,還得托關係才能買到。

  韓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搖了下來,露出一張笑盈盈的臉。

  「韓靈!」

  孫玉梅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朝她揮了揮,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又興奮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襯衫,頭髮紮成了高馬尾,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又利落。

  「孫玉梅?怎麼是你啊?」韓靈又驚又喜,彎腰湊到車窗前。

  「怎麼,不能是我啊?」孫玉梅笑著拍了拍方向盤:「剛拿的駕照,上車,帶你兜風去!」

  韓靈看著孫玉梅坐在駕駛座上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什麼時候學的車?」

  「學了好幾個月了,上周才拿到駕照。」孫玉梅拍了拍胸口:「怎麼樣,利害吧?」

  「厲害厲害。」韓靈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的內飾比外面看起來還要豪華——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皮革香,中控台上鑲嵌著一塊精緻的木紋飾板,空調出風口吹出涼爽的風,把外面的悶熱隔絕得一乾二淨。韓靈坐在柔軟的座椅上,伸手摸了摸面前的儀表台,心裡暗暗感嘆——好車就是不一樣。

  她左摸摸右看看,目光落在方向盤中間的豐田標誌上,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這不是……之前老秦的那輛車嗎?」韓靈轉過頭看向孫玉梅。

  孫玉梅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嘿嘿,之前說好了等我拿到駕照就給我買車的,新車還沒到,我先拿他這輛練練手。」

  韓靈苦笑了一下:「這車得四十多萬,還得托關係才能買到,你拿它練手?」

  「四十多萬怎麼了?」孫玉梅撇撇嘴,發動了車子:「反正對他來說,也就是個代步工具。再說了,我現在不花他的錢,等哪天他結婚了,說不定想花都花不著了。」

  她一邊說一邊掛擋,車子緩緩駛入了主路。

  韓靈心裡咯噔了一下。

  「你怎麼會這麼想?」韓靈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是不是……聽到些什麼了?」

  孫玉梅搖了搖頭,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那倒沒有。不過……」

  她頓了頓,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能感覺到,他最近來我這兒的次數是越來越少了。」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的風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低沉嗡鳴。

  孫玉梅忽然一拍方向盤:「嗨!我跟你說這個幹嘛!今天難得開心,走,請你吃大餐去!」

  她一腳油門踩下去,皇冠轎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猛地竄了出去。

  韓靈被慣性按在座椅靠背上,看著孫玉梅那張故作灑脫的笑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追問下去。

  ……

  二十分鐘後,孫玉梅把車停在了一家海鮮酒樓門口。

  韓靈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那金碧輝煌的招牌,腳步頓時停住了。

  「海上皇」——這是深圳最有名的海鮮酒樓之一,韓靈之前跟著秦浩應酬的時候來過一次,對這家店的菜價印象深刻,一盤清蒸石斑魚就要好幾百,隨便點幾個菜就是普通人一個年的工資。

  「要不……咱們還是換一家吧?」韓靈拉了拉孫玉梅的袖子,壓低聲音說。

  「換什麼換?」孫玉梅大手一揮,拽著她就往裡走:「行啦,一頓飯我還是請得起的,你放心吃就行!」

  韓靈被她拽著進了一間靠窗的包間。

  包間不大,但裝修精緻,牆面貼著淺金色的壁紙,頭頂的水晶吊燈灑下溫暖的光,窗外能看到遠處的海面,夕陽的餘暉在海面上鋪開一層碎金。

  孫玉梅接過服務員遞來的菜單,看也不看就噼里啪啦點了一通——清蒸東星斑、蒜蓉粉絲蒸波士頓龍蝦、椒鹽瀨尿蝦、姜蔥炒蟹、白灼象拔蚌、還有一盅花膠燉雞湯。

  韓靈聽著她報菜名,眼皮跳了好幾下。

  「你點這麼多,咱們兩個人吃得完嗎?」韓靈忍不住說。

  「吃不完打包唄。」孫玉梅把菜單合上,遞給服務員:「再來一紮鮮榨橙汁。」

  服務員記下菜單,退出包間,輕輕帶上了門。

  韓靈看著孫玉梅,嘆了口氣:「你這麼花錢,老秦就不管你?」

  孫玉梅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管就好了。」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劃著名圈,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要是管我,說明他心裡還有我。他越是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管,就越說明……我跟他沒戲。」

  韓靈愣住了。

  沉默了片刻,她才試探著問:「那你就沒想過……離開?」

  「離開?」孫玉梅一陣搖頭,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苦澀:「說得簡單。就我這消費水平,一般的老闆半個月就得破產。」

  「那你少花點唄。」韓靈說。

  孫玉梅苦笑了一聲,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海面。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韓靈聞言,不再說話了。

  其實有些時候,韓靈都有些羨慕孫玉梅的生活,不用工作、沒有業績壓力、每天睡到自然醒,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去哪就去哪。

  說話間,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了。清蒸東星斑冒著熱氣,蒜蓉龍蝦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包間,椒鹽瀨尿蝦炸得金黃酥脆,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來,動筷子!」孫玉梅夾了一隻瀨尿蝦放到韓靈碗裡:「別光看著,吃!」

  兩個人邊吃邊聊,話題從韓靈的工作聊到孫玉梅最近新做的髮型,又從新做的髮型聊到深圳新開的商場。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剛才那些沉重的話題像是被暫時擱置了,誰也沒有再主動提起。

  聊著聊著,孫玉梅忽然放下筷子,看著韓靈,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滿。

  「對了,你買房子這麼大的事,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韓靈夾菜的手一僵,筷子上那塊龍蝦肉差點掉下來。

  她穩住心神,把龍蝦肉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兩下,才抬起頭來,故作鎮定地問:「你……你怎麼知道的?」

  孫玉梅哼了一聲:「還說呢,要不是前幾天剛好碰到劉元,還被你蒙在鼓裡呢。」

  韓靈的心跳快了兩拍,表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異樣。她扯了扯嘴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這不是……家裡還沒來得及收拾嘛,等哪天收拾好了再請你來做客。」

  「這還差不多。」孫玉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緩和了一些:「我可跟你說好了,喬遷之喜必須補上,到時候我得好好參觀參觀你的新家。」

  「行行行,一定請你。」韓靈連忙點頭,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可是這口氣松到一半,她忽然愣住了——

  她在心虛什麼?

  她又沒做什麼對不起孫玉梅的事。秦浩借錢給她買房子,是因為她是他的員工;秦浩送她去醫院,是因為她在加班時暈倒了;秦浩來她家吃飯,是因為母親熱情邀請——這一切,有什麼見不得光的?

  可她就是心虛。

  那種心虛的感覺就像是一根細細的刺,扎在心頭最隱秘的角落,不疼,但癢,讓人坐立不安。

  韓靈低下頭,裝作專心剝蝦殼的樣子,心裡卻亂成了一團麻。

  她跟孫玉梅大學四年,雖然不是最親密的那種朋友,但也算說得上話。畢業後來到深圳,倆人的聯繫反而比以前更多了,尤其是那次在孫玉梅家裡喝了一夜酒之後,她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孫玉梅把她當朋友,她也在心裡把孫玉梅當朋友。

  可朋友歸朋友,有些事情……是不能越界的。

  韓靈把剝好的蝦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心裡卻在想——她跟秦浩之間,到底有沒有越界?

  她沒有主動做過什麼,但也沒有堅決地推開過什麼。

  這種態度本身,算不算一種默許?

  韓靈不敢再想下去了。

  ……

  同一片夜色下,深圳的另一頭,肖然正坐在一間嘈雜的大排檔里,面前的桌上一盤炒河粉已經涼透了,筷子擱在碗沿上,一口沒動。

  他盯著隔壁桌的那幾個人,手裡的啤酒瓶舉在半空中,半天沒往嘴裡送。

  隔壁桌坐著三個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做生意的。一個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髮亂糟糟的,滿臉愁容;另外兩個穿著整齊一些,一看就是體面人,但臉色也不太好看。

  「陸老闆,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其中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把一沓錢拍在桌上,語氣冷淡:「安爾雅的香皂,我是一塊都賣不出去了,您看這帳怎麼結吧。」

  被稱作「陸老闆」的男人正是那個穿著皺襯衫的黑瘦小個子。他看起來不到四十歲,但臉上的褶子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頹喪。

  「張老闆,你再給我點時間,我……」陸錫明搓著手,聲音帶著幾分哀求。

  「給時間?」張老闆冷笑了一聲:「陸老闆,我已經給了你半年時間了!你看看你給我的這批香皂,一股中藥味,誰買啊?我鋪了兩百多家小賣部,退貨退了一百八十家!剩下的二十家沒退,不是不想退,是貨架上都積灰了,人家懶得退!」

  他的聲音越來越響,引得旁邊幾桌的客人都側目看了過來。

  「我是做日化批發的,不是做慈善的。」張老闆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冷冷地丟下一句:「貨是你自己拉走,還是我丟掉,你自己選。」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

  另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也站了起來,看了陸錫明一眼,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跟著張老闆走了。

  陸錫明一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掏空了靈魂的泥塑,呆呆地看著桌上那沓錢,一動不動。

  大排檔的喧囂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被夜風吹散。老闆娘端著菜從旁邊經過,看到陸錫明這副模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搖了搖頭走開了。

  肖然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的目光落在陸錫明身上,心裡有一個念頭在慢慢成形。

  他跟韓靈分手已經有一陣子了,但他不想放棄。

  他肖然這輩子,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什麼東西。上大學的時候,他是班裡最窮的那個;畢業的時候,他是混得最差的那個;追韓靈的時候,他是最不被看好的那個。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從南方倒騰電子產品去北方鄉鎮,大半年下來,手裡攢了三十多萬。

  這筆錢是他的本錢,是他翻身的希望。

  肖然心裡清楚,他要真正翻身,就必須做一票大的。

  他看著隔壁桌那個頹喪的黑瘦男人,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冰涼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放下酒瓶,站起來,朝隔壁桌走了過去。

  「大哥,打擾一下。」肖然在陸錫明對面坐下,語氣儘量放得隨意:「剛才你們說的話,我聽到了幾句。」

  陸錫明抬起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誰啊?」

  「我也是做生意的。」肖然笑了笑,「我剛才聽你說……安爾雅的香皂,賣不出去了?」

  陸錫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裡帶著幾分戒備:「關你什麼事?」

  「我就是好奇。」肖然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不急,慢悠悠地說:「安爾雅這個牌子我聽過,前兩年不是做得挺大的嗎?超市里到處都有他們的貨,怎麼現在就賣不出去了呢?」

  陸錫明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悶了,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那是以前。」陸錫明抹了一把嘴,聲音沙啞:「前兩年安爾雅確實做得好,光是洗衣粉和香皂的月銷量就有上百萬。但從去年開始就不行了……」

  他說著說著,眼眶有些泛紅,但硬是忍住了。他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悶悶的:「我現在倉庫里還堆著幾百萬的貨,要是再賣不出去,就只能破產了。」

  「幾百萬?」肖然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我能看看樣品嗎?」

  陸錫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翻出一塊香皂,推到肖然面前。

  那是一塊用白色塑料紙包裝的香皂,包裝紙上印著「安爾雅香皂」幾個字,設計簡陋,顏色灰撲撲的,看起來毫無吸引力。

  肖然拿起來,撕開包裝紙,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一股濃烈的中藥味直衝腦門。

  那味道怎麼說呢,像是一鍋熬了三天三夜的中藥渣滓,又混進了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化學原料,聞起來不僅不香,反而帶著一股刺鼻的苦味。

  他把香皂放下,看著陸錫明,哭笑不得地說:「陸老闆,這香皂……別說賣了,送給我我都不想用。這味道也太沖了吧?」

  陸錫明的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羞愧還是惱怒:「這配方是請專家調的,加了十七味中藥材,能殺菌消炎、止癢祛痘,功能上比市面上任何一款香皂都好……」

  「功能再好,不好聞也沒人買啊。」肖然打斷他:「大家買香皂是為了洗澡,不是為了上藥。誰願意洗完澡一身中藥味?」

  陸錫明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反駁。肖然說的,正是他最痛的地方。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鐵皮:「那你說怎麼辦?幾百萬的貨,總不能一把火燒了吧?」

  肖然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腦子裡飛速運轉著。

  幾萬箱香皂,幾百萬的貨——這個數字太大了,大到讓他有些心跳加速。他不是不知道這其中的風險,這種賣不出去的滯銷品,誰接誰死。

  但是……

  肖然的目光落在那塊被撕開的香皂上,一個大膽的想法正在他腦海里成形。

  陸錫明賣不掉的貨,不代表他也賣不掉。

  「陸老闆。」肖然坐直了身體,看著陸錫明的眼睛,語氣認真了起來:「你這批貨,打算怎麼處理?」

  陸錫明愣了一下,苦笑著搖了搖頭:「還能怎麼處理?倉庫都快付不起租金了,要是再過一個月還賣不出去,就只能當垃圾處理掉了。」

  「當垃圾?」肖然挑了挑眉:「幾百萬的貨當垃圾處理,你捨得?」

  「不捨得又能怎麼樣?」陸錫明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認命的無奈:「我已經試過所有辦法了,降價、促銷、換包裝、找新經銷商……都沒用。安爾雅這個牌子已經臭了,沒人願意接盤。」

  肖然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陸老闆,這樣吧。」肖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你這批貨,我接了。」

  陸錫明猛地抬起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這批貨,我幫你處理。」肖然的語氣不急不躁:「不過我有幾個條件。」

  「你說!」陸錫明一下子坐直了,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光。

  「第一,這批貨的獨家銷售權歸我,你不能再把貨賣給其他人。」

  陸錫明毫不猶豫地點頭:「沒問題!」

  「第二,我不要買斷,我要代銷。」

  陸錫明的臉色變了變。代銷意味著他拿不到現錢,貨賣出去才有錢拿,賣不出去就砸在自己手裡。但轉念一想,反正這批貨已經砸在自己手裡了,與其堆在倉庫里落灰,不如賭一把。

  「……可以。」他咬了咬牙。

  「第三,我付五萬塊錢定金。」肖然伸出五根手指:「貨我拉走,賣出去之後,再給你結尾款。」

  「五萬?」陸錫明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老弟,我那批貨值好幾百萬,你就付五萬定金?」

  「陸老闆,你的貨賣不出去一分錢都不值。」肖然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五萬塊錢雖然不多,但至少是現錢。而且貨放在我手裡,比放在你倉庫里強,至少我還會想辦法去賣,放在你那裡,就只能等著落灰。」

  陸錫明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肖然不再說話,只是慢慢地喝著茶,等著陸錫明自己掂量。

  果然,沉默了將近一分鐘之後,陸錫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成交!」

  肖然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

  「走,帶我去看看你的倉庫。」

  ……

  陸錫明的倉庫在寶安區一片老舊的工業區里,遠離市區,周圍都是些低矮的廠房和廢棄的工地。夜裡的工業區一片漆黑,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孤零零地立在路邊,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黯淡的光。

  陸錫明掏出鑰匙,打開了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鐵門「嘎吱」一聲推開,一股混合著香皂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陸錫明拉下牆上的電閘,頭頂的白熾燈閃了兩下,亮了起來,慘白的光照亮了整個倉庫。

  肖然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呼吸不由自主地滯了一瞬。

  倉庫很大,少說有四五百平米。從地面到天花板,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一排的紙箱,每一個紙箱上都印著「安爾雅草本香皂」的字樣,堆得有兩米多高,像是一座小山。

  「這只是其中一個倉庫。」陸錫明站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幾分苦澀:「還有一個在隔壁,跟這個差不多大,也是滿的。」

  肖然走進倉庫,手指划過那些紙箱的表面,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隨便抽出一箱,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塊香皂,每一塊都用白色塑料紙包著,跟他看到的那塊樣品一模一樣。

  他拿起一塊,湊到鼻子前又聞了聞。

  還是那股刺鼻的中藥味。

  但這一次,肖然沒有皺眉,反而笑了。

  「陸老闆,這批貨,我全要了。」

  他說得很輕,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

  從倉庫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肖然沒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在路邊找了一個公共電話亭,投了一枚硬幣,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起來,聲音裡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餵?」

  「老李,是我,肖然。」

  「肖然?你小子這麼晚了打什麼電話?」

  「我想問你個事。」肖然靠在電話亭的玻璃門上,看著遠處漆黑的夜空,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你之前不是說,你有個親戚在工商局上班嗎?」

  「對啊,怎麼了?」

  「我想註冊一個商標。」肖然說:「新品牌的,越快越好。」

  「什麼牌子?」

  肖然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陸錫明提到的那股中藥味,想起那些堆滿倉庫的紙箱,想起幾百萬的貨砸在手裡的那種絕望。但他更想起的是——韓靈那句平靜的「我們分手吧」,秦浩那座越做越大的工廠,還有自己兜里那三十萬塊錢。

  那些東西像是一根根鞭子,抽在他的背上,逼著他往前走。

  他不能再小打小鬧了。

  他要是再這么小打小鬧下去,他跟秦浩之間的差距只會越拉越遠,他這輩子都別想追上那個人的腳步。

  肖然深吸了一口氣:

  「浴雪清。」

  「什麼?」

  「新品牌的名字,就叫浴雪清。」

  安爾雅的牌子已經臭了,那就換個名字重新來過。那些堆在倉庫里的香皂,只要換一層包裝、換一種定位、換一個賣法,它們就不是沒人要的滯銷品,而是全新的產品。

  這是一步險棋。

  一旦失敗,他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那三十萬塊錢,全都要打了水漂。

  但是一旦成功……

  肖然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

  他掛了電話,走出電話亭,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抬頭看了看深圳的夜空。城市的霓虹燈把天邊映成一片暗紅色,看不到星星,但他卻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秦浩有秦浩的路,他肖然有他肖然的路。

  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肖然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他先是馬不停蹄地跑工商局和商標局,把「浴雪清」的商標註冊手續辦好。然後他又跑了幾趟印刷廠,定製了一批全新的包裝紙——他放棄了安爾雅原來的土氣設計,改用了一種清新的藍白配色,正面印著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旁邊寫著「浴雪清香皂」幾個字,看起來清爽又高檔。

  包裝紙上印著全新的GG語——「浴雪清中藥配方,洗出健康肌膚」。

  肖然知道,光換包裝是不夠的。他還得解決香皂本身的味道問題。

  那股刺鼻的中藥味,無論包裝做得多漂亮,消費者一聞就不想買了。他找了一家小型香料廠,花了三天時間反覆調試,最後終於找到了一種能夠中和中藥味的香精配方,讓香皂聞起來不再是滿鼻子藥味,而是一種淡淡的草本清香,隱約還能聞到一絲藥香,但不會讓人覺得難聞。

  他讓香料廠按照這個配方生產了一批香精,然後聯繫了一家小型加工廠,花了幾天時間把那幾萬箱香皂全部回爐重新加工了一遍。

  加工廠老闆看著拉來的那一車一車的香皂,忍不住問他:「老弟,你這搞什麼名堂?這些香皂賣不出去,重新加工一遍就賣出去了?」

  肖然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裡也沒底。但他知道,不試試怎麼知道?

  重新加工好的香皂被送進了新的包裝線,換上了全新的「浴雪清」包裝。肖然站在加工廠門口,看著一箱一箱嶄新的香皂從傳送帶上下來,心裡那種複雜的情緒,就像是一個賭徒在押上全部身家之後,盯著即將翻開的底牌。

  半個月後,第一批「浴雪清」香皂正式下線。

  肖然看著那些包裝精美的香皂,深吸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一步了——

  怎麼賣。

  他知道,以他現在的渠道和能力,去跟超市、商場談進場是不現實的。那些大賣場的入場費高得嚇人,而且他一個新品牌,人家根本不認。

  他得另闢蹊徑。

  肖然的目光投向了深圳那些大大小小的髮廊、美容院和洗浴中心。

  這些地方是香皂和洗髮水的高頻消費場所,雖然單個客戶的採購量不大,但勝在數量多、門檻低。而且這些地方的老闆大多數都是個體戶,對品牌的忠誠度不高,只要東西好用、價格合適,他們不介意換一個牌子試試。

  肖然給自己定了一個計劃——第一天跑五十家店,一家一家地談。

  他把一批「浴雪清」香皂裝進一個大背包里,背在身上,開始了他在深圳大街小巷的穿梭。

  第一天的戰績是零。

  他跑了五十多家髮廊和美容院,大部分老闆連門都沒讓他進。少數幾個讓他進了,看了樣品,聞了味道,搖了搖頭,說「沒聽過這個牌子,不要」。

  第二天的戰績還是零。

  肖然沒有氣餒。他心裡清楚,一個新品牌要讓人接受,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用了一個最笨的辦法——免費試用。

  他把香皂拆開,切成小塊,免費送給那些髮廊老闆試用。

  「老闆,您先拿回去用,不要錢。用得好再找我拿貨,用不好您就當丟了塊肥皂。」

  他把這句說辭練了無數遍,說到後來,幾乎成了條件反射。見人就遞香皂,見人就背台詞,一天下來嘴皮子都磨破了,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

  但效果是有的。

  第三天,有一家髮廊的老闆給他打來了電話。

  「喂,是肖老闆嗎?你那個香皂……還有沒有?」

  肖然握著電話,心跳猛地加速了。

  「有,您要多少?」

  「先來兩箱試試。」

  兩箱,一百多塊香皂,雖然不多,但這是第一個回頭客。

  肖然掛了電話,一個人站在路邊,笑了好一會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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