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4章 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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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的夜晚,無論是在何時都很冷。

  馬無夜草不肥,餵牲口是件磋磨人的事。按照草原上的說法,要熬身熬眼,鐵打的漢子餵上幾年馬,都會熬成老骨頭。

  白狼王庭內,夜已經很深了。

  即便每晚都要和姬妾戰至半夜的貴族帳篷內燈都已經熄了。王庭角落的一處馬棚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馬奴抖抖索索地從地鋪上爬起來,給馬添草料。

  老人一手從馬棚角落拖過裝馬料的口袋,一手拿起叉草的鋼叉。

  看到他過來,已經吃了大半夜的馬兒們興奮地打著響鼻。

  老人走過去摸摸馬頭,俯身填料。

  「老烏,你至於爬起來這麼多次嗎?」

  一個年輕點的馬奴被吵醒,嘴裡用西戎語罵罵咧咧,「你就不能每次睡前把槽添滿嗎?」

  老人不睬他,擱上一把草,灑上一層料,一遍又一遍,不聲不響地重複著。

  旁邊另一個模樣蒼老許多的馬奴翻了個身,踹了身邊的年輕人一腳,「你懂個屁!」

  「餵馬就得勤倒勤添,一把草一把料地餵。你一把都倒進去,這群癟犢子就先盡吃料,完了就不吃草了!」

  那老人身邊放著一把拐杖,看上去腿有問題,但他還是麻利地爬起來,瘸著腿拄著拐幫最早起來的老馬奴添料。

  「添料也得一點點填,全倒進去馬鼻子噴氣,把草疙節都弄得蔫筋了,吃著不酥馬就又不吃了!」

  他一邊幫忙一邊罵地上的年輕人。

  「就跟你似的,一頓給你三條羊腿,都擺你面前,你吃得下嗎?牲口就跟孩子似的,它懂什麼,飯就得一碗一碗添!」

  地上的年輕人不耐煩地捂住耳朵,「給俺十條都吃得下。一群老東西,吵死了。」

  年輕的馬奴將腦袋縮進破羊皮襖里繼續睡去,只剩下兩個老頭站在馬槽邊。

  「你腿不好,起來做什麼,」老馬奴放下口袋,看了一眼身邊的瘸腿老頭。

  「這不是夜太寒,又疼醒了麼,」瘸腿老頭拍拍自己的病腿,感慨道,「早知道當初就該鋸了這玩意,省得受這麼多年折磨。」

  「如果鋸了,當時沒人有把握能讓你活下來。」

  望著瘸腿老頭的腿,老馬奴臉上的溝壑變深了許多,「怕是會感染,人就沒了。」

  聽到這句話,瘸腿老頭愣了愣。他瞥了一眼地上睡死過去的年輕人,深深吐出一口氣。

  「這還是當初國師大人在戰場上說過的話吧,」瘸腿老頭自嘲一笑,「你居然還記得。」

  老馬奴不說話了,只是低頭看著埋頭苦吃的牲口,又撒上一把料。

  瘸腿老頭盯著老馬奴眼窩下烏黑的眼圈,在心中嘆了口氣。

  「來這之前,從沒想著餵牲口是件這麼苦的活兒。」

  人一入夜就老得守著侍候它,甭打算睡一點覺。

  他七年前被西戎貴族打斷了一條腿,看上去很慘,但他這位老友餵了十幾年馬,沒睡過一個全乎覺,整個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不知蒼老了多少。

  「對了,」瘸腿老頭摸著斷腿,「那邊送來的消息,你到底咋想的?」

  「你真就打算在這餵一輩子馬?」

  老馬奴轉過身,背對著瘸腿老頭添草,一言不發。

  瘸腿老頭望著對面佝僂的背影,嘴張了張,喚出了那個已經不太順口的稱呼。

  「小六子。」

  老人沒反應。

  「謝六!」

  老馬奴瞳孔收縮,握著鋼叉的手緊了緊,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來,「我是老烏。」

  「不想斷掉另外一條腿,就閉嘴。」

  「好吧,」瘸腿老頭嘆了口氣,「我不提那名字了。」

  「可老烏,你到底準備怎麼辦?我們這幫老夥計可都在等你發話呢。」

  「哼,」老烏冷笑了一聲,目光卻異乎尋常的冰冷,「你就扯吧。」

  「我現在能叫來的人,可能有十個?」

  「老巴、老九、順子,已經扎到了糞堆里,給那幫貴族倒屎尿倒的親媽都不認識。桑子我半年前去牽馬的時候,他正給那貴族小崽子當馬騎。驢子天天挑石頭,脊樑已經給壓斷了,托人跟我說他這輩子爬不起來了,暗語已經都忘了……」

  男人嘴裡吐出一長串的名字,卻如同吐毒一般,直壓得瘸腿老頭抬不起頭來。

  「不提了,不提了。」

  瘸腿老頭丟了拐杖,爬下來在地上摸了半晌,好不容易從地洞裡掏出個陶罐,小心翼翼地打開。

  一股子劣質馬奶酒的酸臭味沖了出來。

  「來,喝一杯,」瘸腿老頭拍拍身邊沾著馬糞的乾草,「把這些都忘了。」

  老烏放下鋼叉走過去,接過老頭遞來的酒碗,兩人一碰碗,蹲下身將渾濁的酒液一飲而盡。

  烈酒刺喉,兩個糟老頭子的眼圈都紅起來,並著肩頹唐地坐在一起。

  「噯,」瘸腿老頭打了個酒嗝,「算了,叫他個球,都是些廢人了。」

  老烏或者說謝六放下酒碗,雙眼木然地看著馬槽,「雙璧倒是真是雙璧,不服不行。沒想到他倆還活著,還真聚起了那麼多人。」

  杜子卿和百里策凌信守承諾,打到了白狼王庭旁邊。

  可他們在白狼王庭里的這些人,卻早已被磋磨的不成樣子。

  「倒也不能說是他們有本事,」瘸腿老頭拍拍謝六的肩膀,「這些年,你不容易,我們也不容易。」

  白狼王庭內的王公貴族比任何一個王庭都更多,更變態。

  伺候這群人,還得小心翼翼不被發現身份,根本就是煉獄般的折磨。

  他們這群暗樁光活下來就已經拼盡了全力,在苟延殘喘中漸漸失去了過去的意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畢竟當人的腦子裡只有生存,只有如何熬過今天活到明天,那麼漸漸地就會忘記很多東西。

  尤其是在失去了最重要的精神支柱後。

  「說實話,若是國師大人還活著,別說我只斷了一條腿,就算斷了兩條腿,老子都要爬出去。」

  瘸腿老頭拍著斷腿,目光痛苦起來,「只是小六子,我就想問,就算咱們拼著千刀萬剮衝出去和那幫畜生拼了,可國師大人又能活過來嗎?」

  謝六沉默了下來。

  瘸腿老頭的問題,其實是所有白狼王庭內暗樁們的心聲。

  這也是他為什麼無法回應百里策凌召喚的原因。

  不是他不想回應,而是人心已失。

  願意進入白狼王庭潛伏的暗樁,都是當初黑虎軍中對林書白最忠誠的一批人。

  這直接導致林書白死後,他們大部分人都失去了奮鬥至今的信念。

  他們在日復一日的折磨中,成了行屍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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