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柴一,拉二,普三(4K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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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聖塔蘭堡,霍夫曼唱片公司大樓。

  「范寧先生,您終於將灌錄《第一交響曲》的計劃排上日程了。」

  「不瞞您說,剛剛接待您參觀公司的路易斯親王,最近已經問了在下好幾次,范寧指揮簽約後什麼時候推出第二張唱片了。」

  乾淨明亮的會客間,梳著油背頭的大鼻子紳士正攪動著咖啡中的煉奶:「樂迷們對它的期待呼聲居高不下,我相信它發行後閉著眼睛都能迅速衝上四星評級。」

  比例千里挑一的四星唱片的市場反響參考,是首批售出份或累積份以上。

  此前范寧的夏季音樂節唱片被評為百里挑一的三星帶花,首批售出4450份,隨著前期宣傳和演出所累積的市場需求被消化,後續這半個月追加的銷量是370多份。

  畢竟唱片這種非必須輕奢品,不像其他工業產品那般具有廣泛的消費受眾。

  應該說衝擊四星「傳奇演繹」評價只是「有望」,且需要好幾年時間,如果時間線拖得更長的話,累計份的入選參考標準也會被繼續拔高。

  主要是說來說去,這唱片賣得再好也是空有榮譽,霍夫曼唱片公司分不到錢了啊!

  如果《第一交響曲》能按照預期大賣,一定能治好投資人路易斯親王痛失上張唱片分紅的「抑鬱症」,自己今年年底也有一筆創歷史新高的獎金到手了。

  大鼻子紳士的眼神中同樣閃耀著金錢的氣息:「您看什麼時候帶著舊日交響樂團的藝術家們來此做客,我提前調試好最大的交響樂排練廳,然後安排上聖塔蘭堡最地道的宮廷風味晚宴。」

  「查普曼先生,我的藝術家們現在還不知在哪。」范寧靠坐在綠植旁邊的沙發上笑道,「今天先來錄製《為固定低音主題而作的含詠嘆調和三十個變奏的鍵盤練習曲》吧,交響曲的錄製事宜,我在考慮放在新年之後進行,那時時機會更加成熟。」

  「也是不錯的計劃。」查普曼起身,「我這就為您準備好獨奏錄音室,若您現在狀態良好的話,可以先隨著工作人員去挑琴。」

  對方的接待充滿風度和熱情,但范寧的靈覺其實敏銳把握到了他微妙的失望。

  儘管馬克生前向同僚們轉述過當時演奏現場的情況,但文字並不具備現場的靈感振盪和聲響衝擊力。

  而且剛剛整理出的樂譜,范寧也沒有選擇他們旗下的出版商,因為此前在普肖爾出版社簽下的一年合約還沒到期。

  這位新的交接過來負責范寧事務的高管,顯然對已明確收穫市場呼聲的《第一交響曲》更有興趣。

  靜謐的錄音室內,燈光柔和地灑在作了回聲處理的木牆上。

  范寧坐在被拾音電極麥克風環繞的「波埃修斯」鋼琴前,稍稍調勻氣息狀態後,再度奏響了那支傳世的詠嘆調。

  不得不說,每次聆聽或演繹《哥德堡變奏曲》,都覺得有新的變化,新的心境,都能感受到新的神性視角。

  這部偉大巨著的可能性簡直無窮無盡。

  巴赫沒有給朝聖者設限,這部原本為雙層大鍵琴創作的作品,原譜除了記有音符、節奏,和少量的裝飾音提示外,什麼也沒有——沒有力度、沒有表情、沒有速度。

  沒有人能定論在現代鋼琴上應該怎麼處理才是權威。

  范寧第一次的演繹偏激進和硬朗,且帶著表現欲和功利性。

  昨夜的演奏則帶著較多的傾訴欲和內心化表達,重複的部分利於助眠,但變化又少了一點。

  以上都算是出彩的表達方式,不過今天的錄製過程,他的速度則介於前兩次中間,更冷靜地複述著巴赫建立音響大廈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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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條變奏第二次反覆的時候,又作了一些力度、音色和裝飾音的分配變化,試圖儘可能地探究那個時期音樂的「程式化」和「即興化」的辯證關係。

  一次一氣呵成的,回歸了音樂本身的完美演繹。

  效率之快讓工作人員為之咂舌。

  「范寧先生,與您共享一下這第二張唱片的後續工作計劃」

  錄製完畢,出門前夕,查普曼讓工作人員收集了范寧對於封面攝影的渲染意見,自己則告知了唱片製作發行的時間節點,以及宣傳推薦的鋪排情況。

  應該說,他的流程十分敬業,對於推薦資源的安排,也是按照范寧這一「偉大」簽約級別來定的。

  就是覺得,今年的獎金本應可以更高點。將范寧送上安排的汽車並揮手道別,這位大鼻子紳士帶著些許落差感聳了聳肩。

  他帶著兩位部門中層經理回到大辦公層。

  製作和營銷計劃還是要安排下去的,這種級別的藝術家,發行張唱片再不濟也比那該死的「買斷制」賺得多。

  「先生,抱歉我不清楚情況。」

  「似乎暫時沒有與我們合作的消息。」

  「雷蒙德勳爵先生,十分抱歉,它的出版商不是我們。」

  「抱歉,可否記錄一下您的個人信息?有進展第一時間聯繫您。」

  查普曼一進到大辦公層,就聽到格子間內接聽電話的職員們,那此起彼伏的職業性道歉聲。

  「什麼情況?怎麼好像有很多客戶在問什麼事情?」

  「查普曼先生,最近這幾天有不少客戶在問,卡洛恩·范·寧的一首大型鍵盤變奏曲樂譜我們這邊是否有售。」職員答道。

  「這不巧了?」大鼻子紳士和另外兩位經理相視笑了一眼。

  「剛剛范寧先生說了,普肖爾出版社的合約還未到期,你們如實告知客戶建議他們去那裡購買即可,順便預告一下我們的這張唱片。」查普曼隨意應著,抄起自己手邊一位負責統計接聽記錄的職員工作薄,「看來范寧先生這首鋼琴作品反響比想像中更大一點,是件好事,嗯,不過樂譜出版這年頭賺起錢來哪有唱片——」

  他說著說著突然沒了聲音,手上迅速往前後翻動了七八頁。

  上面近一周密密麻麻的接聽記錄,部分寫著致電人背後的老主顧名字:

  文化部諾埃爾部長,漢弗來司長、皇家音院首席指揮阿多尼斯、炫技鋼琴大師烏奇洛、西大陸天才鋼琴家迪托瓦、提歐來恩文化周報主編耶圖斯

  斯韋林克大師、席林斯大師、尼曼大師、齊默爾曼大師、米爾主教、克里斯多福主教

  除去大老級別的人物,還有各種來自貴族家族的老客戶們。

  「這些人都是來問這首曲子樂譜的?」查普曼目光呆滯地盯著手上的接聽記錄薄。

  ……

  范寧讓送行的汽車直接開到了聖塔蘭堡城市學院。

  「10場音樂會?撐起開幕季排面已足夠,讓我去演其中一場,可對?」漫不經心的聲音響起。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是演三場。」范寧說道。

  「難道三個樂章分開演不成?」

  「是三首曲子。」

  「就是三首獨立成曲的樂章唄。」

  「不是,是三部作品。」

  「單樂章作品,一共三首?」

  「三部作品,九個樂章!」范寧終於從公文包的層層文件中翻出了想要的總譜。

  這是一間鋪著鑲木地板,面積超過60平方,有著南北通透落地窗的頂層場所,或許它不應稱作辦公室,而是一整塊「辦公層」。

  其裝潢和陳列樸實、低調、富有文化氣息,放眼望去除了必要辦公家具外,就是大量的藏書櫃、音樂家畫像與石膏凋塑,中間並置著兩台波埃修斯九尺鋼琴。

  維亞德林正坐在其中一架前,他雙手托展著三本總譜,平日銳利如刀子的眼神,此刻是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降b小調第一號,c小調第二號,c大調第三號」

  他把封面反覆顛過來倒過去,然後轉頭:「你在把鋼協當白菜寫嗎?」

  所以才會發生之前那樣不明就以的對話。

  「會長」范寧仍然習慣性地這麼叫,「我在計劃把您的三場演出放到開頭、中間和結尾三場,您輝煌的技巧和歸來的名氣想必能讓影響力最大化,然後其他人的小提琴、大提琴和長笛協奏曲就穿插在中間場」

  「其他人的協奏曲?你這」維亞德林聽到這總算明白他想幹什麼了。

  這小子根本不是寫一首鋼協作為開幕季中的重磅首演,他是寫了十首協奏曲準備連續首演十場!

  「卡洛恩,我必須得說。」維亞德林指節分明的大手揭開總譜封角,「雖然不少偉大的音樂家都以高產著稱,但他們決定保留下來的作品都是完美而精緻的,不盡如人意的首演會讓作曲者和演繹者皆受名譽毀損之虞」

  當然,依照以往經驗,他對范寧的作品富有信心。

  即使這次范寧因為市場經營壓力選擇了「走量」,也應該具備一些高光時刻,他準備挑選一部水平最高的作品來幫范寧的開業演出「站台」。

  維亞德林開始用審視的目光,打量面前這部來自柴可夫斯基所作的《降b小調第一鋼琴協奏曲》。

  十來秒的時間,他的嘴越張越大。

  「fa,(b)re,do,(b)xi——fa,(b)re,do,(b)xi——」

  維亞德林忍不住唱出開篇4把圓號的降b小調莊嚴引子,又接續唱出大提琴和小提琴合奏的降d大調主題。

  而他的雙手,開始在鋼琴上強奏出橫跨低、中、高三個音域的大和弦。

  史詩般的輝煌壯烈!光芒萬丈!

  先是20個小節的柱式和弦,然後是4個小節的華麗波音,最後是帶著附點節奏,鏗鏘堅定的主題呈示

  「你這寫得有點東西啊。」

  全是大和弦!

  砸起來太爽了!

  「就這部吧,非常適合我。」

  這位舊工業世界翻版的「李斯特」彈了40來個小節後,果斷決定。

  「要不,再看看?」范寧似笑非笑道。

  會長,你這樣近乎無敵的輝煌技巧,復出後遲早升格成「新月」,如果慢了點,那純粹是被作品耽誤了,這幫人寫得不夠多,不夠勁爆,我來幫你加加速

  李·維亞德林撤下這首,開始拆第二份來自拉赫瑪尼諾夫所作的《c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總譜的冊子。

  「還是雙手大和弦開頭?你這是衝著我的風格喜好有備而來啊?」前六頁被他在鋼琴上一字排開。

  「有意思,上首是樂隊在前,鋼琴在後,這首你反過來寫,有意思」他搖頭笑笑,雙手撐開,輕輕彈響第一組f小調和弦,然後左手抬起,作為迴響,在極低音區敲下黑暗凝重的f音。

  這位傳奇鋼琴家的眉頭當即擰緊,被這種奇異又壓抑的緊迫感深深拖入其中。

  緩慢的八個小節,深沉的大和弦由極弱至極強,似遠方的晦暗鐘聲逐漸逼近,聲聲直抵心扉,具備震撼人心的力量。

  和弦進行的內部張力越來越強,第八小節過後是三個漸慢的八度,維亞德林指尖的重力完全下放,讓壓抑而緊張的氣氛繃至極限。

  它們隨著全身的重量沉入琴鍵底端,被解決至第9小節的主和弦上,隨後化作一片片如驚濤駭浪般翻滾激盪的聲響洪流。

  在此基礎上,一支寬廣、悠長、具有頌歌氣質的樂隊主題旋律,從維亞德林口中哼鳴而出。

  他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多麼果決又豐沛的感情,極具雄渾的史詩氣質和不可戰勝的力量!

  而那些柔情婉轉的段落,又是多麼誠摯果敢,多麼令人潸然淚下!

  這兩首難道還需要選?

  全部都上!

  拉二第一樂章的彈奏時間足足過半,維亞德林才在一處偏舒緩的半終止式上結束演奏,隨後他又看向了來自普羅科菲耶夫所作的《c大調第三鋼琴協奏曲》。

  是的,三首鋼協都是俄羅斯的音樂大師所寫。

  這是范寧的精心考量,如果將嚴肅音樂發源地的西大陸和歐洲類比,那麼提歐來恩就相當於前世那片幅員遼闊的冰雪北國。

  北大陸一切寬廣雄渾的、真摯熱烈的、或富有霍夫曼民族精神的音樂特性,樂迷們都會在這三首鋼協中找到共鳴。

  當維亞德林試奏完普三那些色澤明快歡愉,又充滿令人瞠目結舌的炫技段落後,終於短暫轉過頭來了一下。

  「還有嗎?」

  「沒了,就三首。」范寧不由覺得好笑會長啊,你剛剛不是還嫌多嗎。

  「可以的話下次再來點。」

  「會長,您以為鋼協是當白菜寫的嗎?」

  對話內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串了。

  維亞德林沒理他,翻到每部鋼協的後兩個樂章,津津有味地繼續試奏起來。

  不過,不愧是李斯特技藝水平的鋼琴家,這種級別的曲目一拿到手就跟玩似的,比別人苦練數年出來的聲響還要完美。

  范寧站著聽了足足快半小時,然後輕輕咳嗽一聲。

  「那個會長,我今天過來還」

  琴聲戛然而止,維亞德林再次轉頭。

  一身正裝的范寧,筆筆直直地站在自己後面。

  「哦,你是過來上課的。」

  「對的對的。」

  「想學什麼?」

  他起身,示意范寧坐到琴前面去。

  「就它們。」

  范寧說話間已經調整好姿勢,雙手提腕落鍵,直接自顧自地彈起了柴一第一樂章開頭的大和弦。

  「冬!冬!冬!——」「冬!冬!冬!——」

  維亞德林不由得眼睛瞪圓。

  「好傢夥,你自己寫完曲子,拿過來要我教你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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