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夏日正午之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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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3章 「夏日正午之夢」(下)

  「人類啊!聽著!

  深沉的午夜在說什麼?

  我睡了,我睡了——

  我從深沉的夢裡醒來;

  這世界是深沉的,

  比白晝所想的還要深沉!」

  人聲線條艱難爬升之際,范寧的目光中卻帶著遐思,腦海里閃過了許許多多早已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畫面。

  被《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靈感啟示擊中的那夜,劇院舞台鋼琴前的創作。

  夜鶯小姐和露娜小姑娘還在身旁小憩,抬頭所見,是廳頂孔隙翩然降落的冰藍星光。

  雙簧管執著地強調著三度滑音,管弦樂隊的緩奏背景,則在范寧的控制下如磨盤般稠密地旋轉。

  將一切拖入無法得見其底的深淵。

  黑暗中,傳來一聲聲永恆的警示與嘆息。

  「賓——邦——賓——邦——」

  下一刻,晨鐘如期鳴響。

  第五樂章,「天使告訴我」。

  童聲合唱團席位,孩子唱出模仿鐘聲的反覆音型,大管與低音單簧管以活潑的附點節奏形成對位。

  「三位天使唱起一支甜美的歌,多麼歡樂的歌聲響徹天國,

  她們盡情地歡呼,因為東主與賓客已贖罪得救」

  精彩,實在太精彩了。

  不愧是這幾年名氣如日中天的舍勒。

  在南國遭受重創衰落後,還能和北大陸、西大陸分庭抗禮的舍勒。

  廣場上的坐席中幾乎聚集了世界各地最頂級的媒體和樂評人,當這部交響曲發展逐漸進入後期階段後,所有人都是能明顯且深刻的感受到,一個時期的真正頂級天才所寫出的頂級作品,聽起來是什麼感覺!

  這種感覺就是,極強的鮮明辨識度、引入入勝的神秘主義體驗、超越地域和歷史的範疇、完美的形式邏輯與音樂技法的典範與之相比,一般的「大師之作」甚至變得有些平庸了起來!

  據說舍勒不久前復出的時候,好像和當局鬧了些不愉快的事情?

  不然的話,有沒有可能籌委會會把它的排期更往晚放一點,而非中午?

  也有人聽到過一些風聲,此時不免揣測。

  但一時間也無法揣測清楚當局的用意,因為,最近的「風聲」實在有點多,遠不止這一道,不然氣氛也不會這麼微妙

  眾人心思閃念之間,短篇幅的合唱已經結束,作品來到第六樂章。

  「愛告訴我」,莊嚴的柔板,自由的迴旋曲式。

  廣場上的時間凝滯成緩慢流動的風,范寧閉上眼睛,往事歷歷在目,實在難以忘卻。

  弦樂組在他的指示下,綻出一條完美交織的和聲絲帶,莊嚴而靜謐的D大調愛之主題,自小提琴聲部流淌而出。

  整部作品的隱喻義在聽眾心中徹底被揭示,對大自然的謳歌不過是《夏日正午之夢》的一個幌子,一個藉此寫作的機會而已。

  真正所蘊含的奧秘,是描述世界從空無的混沌起始,先經過從無到有的衍化與紛爭,又從低級的植物變為高級的動物和更高級的人類,最終升華為天使和愛的啟示的過程!

  管樂組的小調織體加入,表現迴旋曲中的插部,音樂形成三個深沉而渴慕的情緒低谷。

  它們一次比一次黯淡沉重,將愛之主題隔開。

  但在每一次逐步加強的和聲與旋律擴張中,所攀登的主題再現的高峰,也一次比一次要明朗輝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尾聲,沉寂已久的定音鼓敲出不休的四度音符,象徵天國之門大開。

  天地萬物浸沐於無止盡的憧憬渴慕、白熱化的激情、與痛徹心扉的苦難之中隨著旋律拉升至頂點,暴力與田園詩的對立趨於和解,「酒神」與「日神」的精神再也無分彼此,那些存在於靈覺與幻象中的投影氣泡,似乎匯成一大團澄澈明潔的球形光影,將舞台上范寧收拍的動作定格在了慶典的這一時刻!

  這是一部「神作」!

  若放在前幾屆,恐怕是直接登頂的結果了!但是,這屆豐收藝術節,也的確有更加讓人看不透的變數,有更加不同於往日的微妙氣氛。

  終章「愛告訴我」的餘韻消散在空氣中。

  廣場上一時有些安靜,只有各式旗幟被風吹動的呼啦聲。

  是被震撼後的難以自拔,是尋找一種恰如其分的表達方法很難,還是其他外在的什麼因素?一時間竟沒法說得很清楚。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聲響起。

  竟然是前排的波格萊里奇在鼓掌。

  他的頭微微仰起,以自然的高度差凝視著演奏台,表情仍然很平靜。

  擊掌頻率適中、乾脆、穩定。

  蠟先生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袖。

  然後他開始左右環顧巡視長們。

  「啪啪啪」

  巡視長們臉上綻出讚許的笑容,接二連三地開始鼓掌。

  「嘩啦啦啦」

  「嘩啦啦啦!!!——」

  貴賓們的讚許感染了觀眾,廣場上逐漸響起熱烈的掌聲,以及歡呼喝彩。

  范寧對著波格萊里奇的方向鞠了第一躬。

  然後是其餘各個方位。

  再然後,同樣沒有選擇安排返場。

  不過此次觀眾們倒是非常理解舍勒,一是一路下來其他音樂家以匆匆退場居多,早已見怪不怪,二是這部《夏日正午之夢》的確已經夠長,100分鐘,而且內容足夠豐富,足夠包羅萬象。

  范寧前後謝了兩次幕。

  第三次則側轉過身,雙臂一揮,帶領全體樂手和合唱團員起身致意。

  期間臉上一直帶著一種莫名的微笑。

  有聽眾覺得是優雅,有人覺得是灑脫,但更多人,覺得其中總有某種說不出的深意。

  並且第三次帶領集體謝幕時,這種笑容還加深了。

  然後是幾位巡視長們上台。

  獻花,祝賀,道謝。

  感謝互相理解,感謝揮灑靈感。

  第一個與之握手的就是「潛力藝術家」考察組的為首負責人拉絮斯。

  又有更多的貴族、同行、撰稿人、樂評人上台為他獻花。

  與之同時,演奏台後面響起了鐵鏈輕微的「嘎吱嘎吱」聲音。

  廣場幾塊顯明的重要區域也同樣響起這種聲音。

  是有很多人在升旗。

  這裡本來就飄著很多旗幟,有幾塊大陸國家的國旗,有教會或學院派的會旗,還有像「聖珀爾托音樂之友協會」、「提歐萊恩唱片工業協會」這樣的重要團體的旗幟。

  此時逐漸被鏈條齒輪托舉的,自然是南國的國旗,畢竟舍勒是南國的象徵。

  歷屆流程中的致敬慣例環節。

  但是它升到一定高度了之後,廣場又有更多位於原先透視關係後方的,更巨幅的旗幟升了起來,升到了更高的高度!

  青、灰、白三色配色,背景勾勒出窗戶與書櫃的簡約線條,似乎是室內的某種場景,而視覺主體是一個露出約1/4弧線的巨大圓桌。

  圓桌上放有一把小刀子。

  大多數聽眾們不免有些茫然。

  儘管這面旗幟無論是配色、線條還是構圖,都有著極高技藝水平的設計感,審美體驗非常上乘,但確確實實以前沒有見過。

  是一個什麼新的協會團體嗎?或是以前的一些知名團體通過改組合併出來的?新設計的?最近不缺這種大動向的新聞。

  少數人倒是認出了一些端倪,因為圓桌上放的那把小刀子,其實和特巡廳調查員證件上的徽章如出一轍!

  但是他們還是搞不太懂,畢竟那把小刀子只占了整個旗幟符號的中間一部分

  只有極個別人認出來了整體。

  圓桌會議

  這是「討論組」歷年舉辦圓桌會議時,懸掛在場地後方的旗幟!這是「討論組」的標誌!!

  范寧忽然豁然開朗。

  他覺得自己想通了什麼東西。

  不對,準確地說,是找到了某種「詞彙」。

  他一直禁不住想找的、可以準確概括這種持續微妙的慶典氛圍的詞彙。

  真是有意思。

  好像親歷了一個類似前世知名的歷史現場,而自己扮演的與之對應的角色,是那個叫「富特文格勒」的指揮家。

  1942年,「黑色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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