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無標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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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6章 「無標題」(上)

  「天國」末樂章的女高音獨唱,宛如純淨的天籟。

  手勢隨旋律起落的范寧,心弦再度因某種奇怪而變化莫測的回憶而觸動。

  「所以,你會在不久的之後升格『新月』,別人還會更換對你的稱呼,但這些我不會看到。」

  「你晉升執序者也是如此。」

  「什麼意思?」

  「我也不會看到,但會知道。」那時的范寧執著地糾正著這些概念與概念間的細微區別,「還有很多別人不知道的,我也會,我們也會。」

  就如分別前所說吧。

  她會領略高處的神性,置身躋入此前杳不可得的雲蒸霞蔚之室,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只是更高處的一切,帷幕後的陰影,如今,之後

  一個平靜的終止式散去的時刻。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類似第一樂章引子的雪鈴聲和旋律再起,只是這一次,野蠻和暴力蓋過了稚嫩和歡樂,世界近乎恐怖驚悚地天旋地轉起來。

  「隱喻污染、混亂、無序?」

  「『蠕蟲學』殘留的陰影?『啟示錄』中見聞的另一部分?」

  領袖身旁的蠟先生皺起眉頭。

  他仔仔細細地聽著拉瓦錫用了幾十秒的作曲發展的技法,將其通過和諧的音樂邏輯抹平,再次過度到女高音的天籟之聲。

  「在天國的酒窖里,美酒不用付價錢。天使們則會烘好麵包。

  每一種美味的蔬菜,都在天國的菜園中生長所有我們想要的,都用滿滿的盤子獻出!」

  褻瀆與神聖,不斷打破秩序,不斷重構秩序。

  歡歌?

  尋常塵世意味的「歡歌」,扭曲為危險分子所教唆的「歡歌」,又再度還原為語義本真的「歡歌」?

  歡樂的歌曲

  的確有點奇特,不光是蠟先生,同樣只要是高靈感的在場聽眾均有所感。

  前一首,《夏日正午之夢》演奏過程的奇特漣漪,就指向了極目之處更遠方的疑似異常地帶的一些存在,現在的《天國》也是?

  是巧合,還是必然?

  可能是造詣達到某一程度之上的必然。畢竟,「格」是對抗混亂崩壞的最本質因素。

  就像現在,這些天籟之音中存在著一股聖潔的反作用力,將那些蠢蠢欲動的「蠕蟲學」牽制,就像用船錨嵌入石碇,或者用定音鼓聲穩住錯置瘋狂的節拍。

  天旋地轉的雪鈴聲響交替持續了三輪,但每一次突兀、詭異地爆發,都逐漸被女高音撫平,聽眾們感覺自己的身軀得到了「確認」的過程,被牢牢拴在了某種準則的基石之上。

  直到最後一個唱段的起始處,狂亂不再可聞。

  「世間的一切音樂,都不能與我們媲美天使的美妙歌聲,使我們感到滿足,達到天國歡悅的頂峰」

  伴奏背景只剩下木管流動的旋律,以及由提琴或豎琴在低音區撥奏出的鐘聲。

  但拉瓦錫神父的教導卻似迴響般永存。

  「以後有些人存疑心,你們要憐憫他們」

  「我們堅固的人,應當擔待不堅固人的軟弱我們無有憐憫之心,但這些人浸在影里,應叫他們覓得仁慈」

  「在曠野,風向標不丟棄他們,引導他們行路」

  「在白晝,雲柱不離開他們,也引導他們行路」

  「在黑夜,守夜人亦不拋下他們,仍點燃照他前行的燈」

  廣場上三萬坐席的聽眾,更遠的廣場與主幹道上靜靜站立聆聽的聽眾,他們的情緒、思維、理想的純概念、精神化的表達,一切都在飄離自身,飄向某一未知的高處境界。

  音量變遠變小,歌聲連同雨聲在聽眾們耳旁漸行漸遠。

  叮,咚。叮,咚。叮,咚

  終章的尾聲被無限拖弱拖長,只剩下最後豎琴一頓一頓四度交替的撥奏聲。

  安寧、歡悅、靜謐。

  聲音似乎是從顱內的聽覺殘留中最後消失的,待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台上的拉瓦錫神父已經將揮拍線收束了。

  這些啟示

  如此啟示

  必須,要有個情緒上的出口才是。

  靈性的感動也一樣。

  「嘩啦啦啦」

  居中席位上的波格萊里奇卻是再次抬手,鼓掌。

  巡視長們也開始鼓掌。

  這次沒有「帶頭」或「跟上」的過程了,蠟先生也沒有再環顧四周。

  掌聲迅速、平穩地蔓延到所有人的手中,就像一次專業且合規的引燃操作規程。

  其中有一些更激動、更崇敬的歡呼與喝彩,以恰到好處的比例湧現。

  也收得十分有序。

  夜色更深。

  現在的時間是晚八點三十分。

  離最後一場演出還有半個小時,聽眾們再一次稍息散場。

  剛才的感覺似乎有些悵然若失。

  但馬上是最後一曲!

  越是臨近最終的展示與結果的揭曉,市民中五花八門的猜測,就越往數目繁多的版本發展。

  人性使然。

  不過,大家都變得非常理智,沒聽到有人再傳「內定」一類的謠言。

  部分人在廣場外圍的咖啡館、麵包店或小攤販處買了些小食暫時充飢。

  廚師的出餐速度,服務員的裝包速度,都很快,街上排隊有序,地面乾淨整潔亂丟垃圾之類的現象,今天的改善進步非常明顯。

  只是有些人向餐館預定待會11點後的包間的時候,得到的答覆卻是「不好意思,店子一會就停業打烊了」,不免心頭疑惑。

  怎麼回事?雖說11點後確實是個比較晚的時間點

  但是今天是節日盛典,是落幕式,結束之後,大家不來點夜宵什麼慶祝慶祝的嗎?

  以上的種種細節,舊日交響樂團的樂手們並未聽聞知曉,因為他們早進入後台作演出前的最後準備了。

  「鐺——鐺——」

  廣場的晚九點鐘聲敲響的時候,一身燕尾服的范寧信步往指揮台走去,樂手們已經落座屏息以待。

  范寧的步伐走得優雅,也很慢。

  比這幾天任何一位指揮登場的步伐,好像都還慢點。

  剛才,推開通道幕簾的時候,他突然似乎覺得耳旁有點幻聽。

  「哐哐——」「哐哐——」「哐哐——」

  像是什麼笨重而龐大的拼接之物,不斷碰撞之下的拍點明確的噪音。

  當然,聲音本身極小就是了。

  蒸汽列車之類的?

  站上指揮台的時候,范寧感覺自己好像一瞬間回到了某一刻循環的起始,或是「重置」的起始,比如,年初自己重返提歐萊恩時,在列車上蜷身打盹小憩的夢境場景。

  一些事物相同,一些事物又不同,一些情緒相通,一些情緒又有變化。

  這種感覺對范寧來說有種生理性的討厭——自從失常區回來後患上的頑固慢性病。

  「怎麼巡邏警察現在就開始清走小販了?」

  范寧選擇暫時把注意力從主要往次要部分轉移去,即跳過樂團、跳過貴賓席、跳過廣場聽眾,放到更遠的那些區域,然後,就順理成章地關注到了這麼一條次要的訊息。

  簡直和「自己準備指揮一部交響曲」的事情一點關係都沒有。

  當然,這是一個絕佳的技巧,那種生理性的不適感被范寧成功地除掉了。

  最後一曲,最後一場。

  掌聲和歡呼在涌動,但一直聽到了晚上21時的這一刻,范寧感覺自己已經脫敏了。

  在前世,從沒聽過有什麼藝術節的演出會在這麼大的場合舉行(當然,也聽不清),也沒有如此密集排列的檔期安排,人是會倦怠的,儀式也是會消耗靈感的,這一切會不會有哪裡不是很現實、不是很合理?

  奇怪,怎麼懷疑到這種範疇的問題上去?

  行禮的短暫時間裡,范寧的視線和波格萊里奇有所交匯。

  對方在鼓掌,然後放下,然後廣場重歸安靜。

  幾萬人的「收拍」收得很齊。

  視野里聽眾的人頭蠕動著,四面八方都是掛起的巨幅旗幟。

  圓桌與刀子,一片片灰濛濛地壓了過來。

  後方,全體樂手按兵不動,冰冷的空氣寂靜一片。

  一切至此。

  范寧笑得富有深意,轉身。

  將預備拍的手勢遞給了浸透在金黃燈光下的小號首席。

  「#do-#do-#do-/#do——」

  「#do-#do-#do-/#do——」

  「#do-#do-#do-/mi——————」

  無標題又暫無序號的《升c小調交響曲》,第一樂章,葬禮進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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