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獲獎感言(上,4K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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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7章 獲獎感言(上,4K二合一)

  「砰。砰。砰。」

  蠟先生請范寧上台致辭,然後,自己率先開始鼓掌。

  手心隆起,互相擊叩。

  質地中帶著一定的清脆的氣流爆破聲。

  第二個鼓掌的是台上的拉絮斯,他做出「有請」的手勢,自己邁步讓位,往台下走去。

  然後是巡視長們的掌聲,一起帶動起更大範圍的市民,最終,輻散至整個廣場,所有的主幹道。

  一如方才《升c小調「無標題」交響曲》落棒後持續涌動的沸騰聲浪。

  唯獨一點不同。

  波格萊里奇這次沒有。

  他的灰藍眼眸里似乎有一絲興趣,略有一絲興趣。

  特巡廳眾人從領袖身上覺得,他的這絲興趣暫時蓋過了「對處理那兩位棄權者」的注意力和想法。

  一次偏離組織意圖的路線、變化、或反叛,會帶來或引起什麼?

  下一刻范寧笑了笑,什麼都沒說,已經站起了身。

  倒也沒有再像擊鼓傳花似的,繼續把這個替補的名次繼續往後遞推了。

  「鑰匙。」離開坐席前他甩出一個詞。

  「鑰匙?」羅伊不明所以。

  「你所需的鑰匙。」范寧說話間已經走遠,不宜再去追問。

  他的步速很慢。

  雖然坐席排數也算靠前,但離登上禮台仍有一段不短之距離。

  羅伊不解。

  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裡,她短暫地轉頭看了許多人,她與希蘭對望過一眼;她眼神掃過一次波格萊里奇的後背;她發現芳卉聖殿的卡萊斯蒂尼主教在自己這個角度擋住了舍勒,表情依舊是一副迷茫且惴惴不安的樣子;她的目光在教宗和拉瓦錫神父的背影上落過數秒;她還扭頭看了看相隔六七張坐席位置的父親母親

  在這段時間裡羅伊腦海里也湧起了很多念頭,基本都與接下來局勢走向的可能性相關,這裡面有一部分樂觀的,也有一部分不那麼樂觀的,甚至,有極壞的。

  致辭與頒獎儀式結束後,最壞的發展情況,她甚至想到了學派移涌秘境「嘆息迴廊」中,是不是有一些迄今無人探索的陰影或折迭地帶,可以下賭注似的入夢挑一個進去,儘管存在一去不返的可能性,但恐怕當局能找到的可能性也不大

  紛繁蕪雜的念頭之間,可能羅伊此刻還不是那麼顯明地察覺或意識到,范寧的狀態,好像隱隱發生了什麼改變。

  有什麼極本質、極神秘的狀態,靈性層次的狀態,正在發生改變。

  「噠噠」

  行步期間,范寧雙手環上自己的脖頸。

  他開始摘那枚剛剛戴上去、還沒戴熱的「豐收嘉獎勳章」。

  然後朝迎面擦身過路之人扔了過去。

  「幹什麼?」拉絮斯接住後問。

  「還給你啊。」范寧答。

  「你的角色轉變得倒挺快。」拉絮斯只當他是要換新的獎章了,所以把這一枚還給籌委會。

  「祝賀,進前十了,拉絮斯大師,它歸你了。」范寧卻是哈哈笑了兩聲。

  拉絮斯皺眉。

  但范寧的步子已經與他對向拉開了長長的距離,抬腳踩上第一級台階。

  他凝望著掌聲,直到它們逐漸平息下來。

  「撲通撲通撲通」

  被無數道各懷其意的目光注視著,范寧開始搗鼓講話台上的那個擴音器。

  左右扭動,上下拍打。

  底噪和音質的確是調好了一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學之前蠟先生的動作。

  「我是卡洛恩·范·寧,北大陸人,新曆913年夏天從聖萊尼亞大學畢業,音樂學專業的。」

  范寧湊到麥克風旁邊,既沒問好,沒感謝,也沒有要對剛才發生的事情打圓場的意思,就這麼閒聊般地直接開口了。

  「我算學院派的科班出身,算是吧,但非『自幼』,我的父親原是特納美術館館長,就是今日你們所知的特納藝術院線的那個前身,我兒時生活的藝術氛圍以美術為主,我會一些素描、速寫和水粉,鋼琴和聲樂也有過接觸和練習,總的來說,是後來為了考學,才逐漸開始學習系統的音樂技法」

  「但是,一個人兒時的經歷與環境,會對其人格塑成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比如我,我很早就能知道,這世界上存在著一些東西,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怎麼說呢?」發言台前,范寧笑了笑,「比如,我很早就發現,這世上存在一種更值得學習的表達方式『表達』這個詞很重要,是人類最先習得、並且會一直習得的:嬰兒生下來就會啼哭;小孩子無聊時會吵鬧、得意時會圖表現、委屈時會求擁抱;成年人的情緒更複雜,有人喜怒無常,有人內斂穩定,有人表達自己的情緒,是為了控制別人的情緒;有些人,會用富有邏輯的思維捍衛自己的觀點,用條理清晰的言辭闡述自己的利益,也有些人活了大半輩子,組織語言的能力依然如剛進入青春期的小孩,凡此種種但是!我發現存在一種更優的表達方式,不光是藝術家習得了它們,只要能照到一縷微光,孩子們照樣能習得,它可以是更赤裸的,也可以是更含蓄的;可以準確清晰,也可以飽含隱喻;可以富有美感,也可以觸目驚心;可以輕鬆、活潑、有趣,也可以找到更深沉的視角」

  「比如我還發現,存在一種更有趣的觀察客體的角度:人、詩歌、自然界、歷史事件、神話故事、民俗傳說,我嘗試如此觀察它們。」

  「我還發現存在一種更有強烈體驗的途徑:構圖、筆觸、光影;旋律、舞蹈、節拍,我嘗試如此去審美,『審美的審美』與『道德的審美』——孩子們是有審美的,有人更喜歡用藍色的水彩筆,有人更喜歡聽長笛的聲音,孩子們也是有道德的,他們很小時就會從身邊人的互動中知道做什麼是好的,做什麼是不好的——然後,經歷以上審美的過程後,我再開始以一個孩子的角度,去理解自己眼裡的自然法則與社會秩序。」

  「我還發現存在一種能更好指導自己如何與世界相處的方法:這一點,孩子們也會有,但更多的是從少年開始,逐漸如此去理解自我和他我的關係,理解這世界的表象和意志。」

  「我為什麼要費這些口舌,來回憶我在孩提與少年時代習得的東西?」

  「因為,更後來,我接觸了神秘。」

  「直到今天我後知後覺地發現,神秘領域的那一切,和我兒時就習得的東西,其實沒有不同。你們相信嗎?簡直沒有任何不同。」

  「以至於我現在時時在思考,神秘,與藝術,到底誰是第一性的?」

  「我無權以個體代表整體,但至少我可以反覆拷問我自己——我究竟是因攀升而升格,還是,因升格而攀升?」

  「這個問題先放一放吧。」

  范寧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他的目光掠過坐席的前排,沒有任何迴避之意,就是巡視長們坐的那一排,蠟先生與波格萊里奇坐的那一排。

  「剛才,有人說這七年發生了很多事情。」這時范寧輕輕一笑。

  「同意。」

  「拿我自己來說,我父親文森特自上一屆豐收藝術節失蹤,迄今就正好滿七年。這七年裡,我一直在找他,這很合理,畢竟,我是他兒子,但是,有些別的人也在找,我搞不懂。」

  范寧笑著搖頭,是嘲弄還是自嘲,一時難以辨明。

  台下不知道怎麼有些人也在下意識跟著笑,但很快,意識到不妥的他們閉上了自己的嘴。

  冷汗浸了額頭一層,想張望又不敢張望。

  「這七年間,還有個對我很重要的人永遠離開了我,我的老師,音樂上的引路人,作曲大師安東·科納爾。」

  「但總的來說,大學時光還是值得感動和懷念的,雖然,我已在兒時習得很多與世界相處的方式,但我本身並不夠強大,直到新曆909至913年的這段時間,我才開始得以真正如饑似渴地吸收養分,讓自己真正成長、成熟起來。」

  「那段時間我寫了一些小玩意和室內樂,我總是想要留住一些記憶中的人和事,不過,真正意義上的作別是《D大調第一交響曲》,裡面有我關於果實、荊棘、田園、晨光、大自然和青春年華的一切回憶。畢業的時候,我為安東老師寫下了更完整的墓志銘,我說,『他的時代終將到來,有的人死後方生』。」

  「回過頭來看,那幾年的經歷,也包括畢業後的第一年,留校任職帶團的經歷,作為指引學派會員的經歷,頻繁往返帝都『跑業務』的經歷,以及跟維亞德林大師學琴的經歷,為我的人格起到了一定的『補完』作用——以往的我,過於自我,過於理想,幼稚,不成熟,遇到問題,總把『向內求』作為唯一努力的方向,因此陷入一些痛苦和困惑。但我後來開始與象牙塔外的一切產生交集,更親密且實質的交集:無知者、工業浪潮中的農民、城市的底層勞工、詩人、士兵、廚子、母親、流民、工程師、愛唱歌的孩子、貴族中的激進與保守者、職業病防治學家、商業炒作天才、受冷落的藝術群體我意識到,我藝術人格中的一切,是與這個世界緊密聯繫的,也許我來自輝光,也許污穢的淤泥只是束縛的牢籠,但我必須傾盡所有,去描繪這個人們賴以生存的複雜的永恆的世界。」

  「我必須提前開始理解死亡,為自己,為人類,所以我寫了《c小調第二交響曲》。」

  「當然,前面還有很多別的。很多的協奏曲、鍵盤變奏曲、討喜的小作品、合唱幻想曲、印象主義風格的管弦樂我寫它們有很多動機,名聲和鈔票占了主要,在此告知,毫不避諱,心情也很平靜,不覺得不合適,甚至可能未來有一天,我還會告知更多令人吃驚的真相。」

  「以上這些,是我,作為卡洛恩·范·寧的我,想和新曆916年的這個世界隨便聊聊的。我這些年的時間線經歷呵,有些割裂,這裡主要講的,是你們所聆聽的關於《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升c小調第五交響曲》以及更早的『復活』創作之前的一些事情。並且,只談藝術。」

  所有的市民們都在屏息聆聽,但也有人注意到了,這裡忽然冒出的一個奇怪的序號。

  第五?什麼第五?

  哪裡來的第五?

  「然後,還有——」

  拾音電極麥克風的底噪又開始有些不穩,電流聲滋滋作響。

  范寧低頭笑笑,擰動、拉伸、調整支撐用的膠條,又再次拍了拍收音口。

  「我是舍勒,有名無姓的游吟詩人。」

  「我與南大陸結緣更深一些,又稱自己一開始在西大陸流浪,實際上,我的故鄉,是北大陸。」

  ???

  等等

  范寧大師在說什麼!?

  聽眾們直接傻掉了。

  怎麼感覺坐過站了?

  他怎麼把後面的人的致辭都搶了?

  「一切來自一場逃亡,拂曉之際、聖詠之下的盛大逃亡。」

  「逃亡過程偏離了預期的方向,起初認為是意外,後來發現不是。事情的時間線很長,布局很深,立場不同的危險份子與野心家們共同作用的結果,暫且不表,懂的人會明白。」

  「羅伊學姐,卡洛恩他?」希蘭目瞪口呆。

  她轉頭向羅伊求證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卻看到羅伊伸出一隻手「隔」在了兩人中間,顯然,對方此時滿腦子也全是「等等等等」

  內容過於荒誕,台上語速又不慢,甚至帶著某種引人入勝的奇特抑揚,以至於一時間根本沒人出聲。

  甚至連疑惑對望的動作都少之又少!

  「初到南國,心情不壞,因為風土人情,也因為遇見了一些可愛的人。其實,自913年新年音樂會演完『合唱幻想曲』以來,到寫完『復活』的這段時間,我的心情一直都不怎麼好,但換了個地方,致郁的陰霾感就少了一些,灑脫歡暢的情緒就多了一些我總歸是動情於盛夏與花香拂在我臉上的味道,迷戀所行所見的雨林與海洋,樂於嘗試享受旅途中的水果、蘑菇、海產與涼飲。儘管,我一路上唱的是《冬之旅》。」

  「因為我仍覺得『缺失』了什麼。」

  「我想起上世紀雅努斯的哲人海德格爾說,人類存在的本質是『被拋入』世界的——我們出生在某個特定時代、家庭、文化中,一切均非自主的選擇,這種『被拋性』導致人始終處於非本真狀態,需要用社會標準如爵位、婚姻、事業掩蓋存在的虛無感我想被拋入南國後的我依舊是『缺失』的,儘管我喜歡那兒的一切。」

  「我很快對一道命題產生了興趣。」

  「愛是一個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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