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Anda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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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6章 Andante

  范寧在提這個問題時,抱著該有之覺悟,要不要回去聽唱片,在一瞬間,他設想出了幾種可能的拒絕結果。

  最可能的就是類似之前詢問行程,或隨身行李時的一類回答句式。

  沒有沒帶

  「剛剛出門前怎麼不提?」若依問。

  范寧頓時鬆了一口氣,不算是最壞的反應,至少,天還能聊下去。

  但這個問題回答起來真的太有難度,而且,眼前這該死的紅綠燈,它綠了。

  范寧一邊龜速起步,一邊在腦海中強化著「無論如何先拖住這姑娘」的念頭,於是他回答得非常無腦、直接,且扣題,段位水平一時不知道究竟是倒退回了大一,還是刷新了他的巔峰記錄。

  「因為剛才沒鼓起勇氣。」

  轎車在最後這200米路程上蠕動著。

  但對方好像一時間沒有回應。

  「怎麼樣,想聽嗎?」范寧急了。

  「我感覺可聽可不聽。」若依說道,「所以現在既然快到了,沒什麼想走回頭路的理由。」

  理由理由

  范寧絕不內耗,直接想著怎麼解題。

  「你不是不喜歡失信的事情麼。」

  「我怎麼失信了?」

  「去年送你上飛機時,約你有機會要來我房間聽一下我的唱片收藏,你說『下次一定』.你自己看情況哈,今年不來,明年後年也可以算下次的。」

  「.」若依眉頭微蹙。

  好像,還真有。

  其實,隨意了,本來就是可聽可不聽,不是麼?

  「掉頭吧。」她靠回座位。

  「OK。」范寧長松一大口氣,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方向盤被他掄了一大把,直接朝左連變三道,這個酒店的入口被他躲得遠遠的。

  暫時應該不會馬上就出什麼問題,但聽完唱片之後,也依然很頭疼啊.

  先趕緊帶回家為上。

  17分鐘後,車輛重新在迭墅院落停好。

  范寧把若依帶上了二樓,睡房被做成了里外的隔斷,且裡邊的面積更大。

  「先坐,休息會兒。」范寧指了指留聲機和茶几前面的柔軟棉布沙發,自己則在唱片櫃裡開始挑揀起來,「你想聽點什麼?喜歡的作曲家,或指揮我抱一些下來給你挑吧.」

  落座後的若依卻「咔嗒」一聲,直接按開了茶几上面那連著好幾根電線的插板電源。

  頓時房間內響起了低音提琴緩慢而行進般地分解和弦聲,在此基礎上,一支bE大調的悠長而奇異的旋律,被弦樂器呈示而出。

  奇怪的是,這音樂似乎還有一種「電子」感,不太像是演奏的錄音,反倒是像打譜軟體+管弦樂音源合成出來的。

  「等等等等等等.」范寧臂彎里抱著的一迭黑膠差點砸到了地上,「我好像是上周的電腦忘記關了,這音響連的是合成器和電腦,唱片機都沒插上去」

  他捏著插頭作勢欲拔,卻被若依伸手按住了。

  「就聽這個。」

  「這是我自己用『西貝柳斯』亂寫的東西,而且一沒修改,二沒寫完」

  「就聽這個嘛。」

  「隨你,別笑話我就行。」

  范寧只得縮回手,哭笑不得地從旁邊落座。

  行吧,「社死」的話這事可怨不得別人,電源是自己忘了關的,人是自己拖進屋的。

  於是這支悠長而奇異的旋律繼續了下去,若依靜靜地聽著。

  她將風衣外套脫了下來,裡面是連體的黑色薄針織衫,她把腳提到沙發上,雙腿迭坐,背卻豎得很直。

  真是奇怪的旋律寫法,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室內的日光燈變成了蠟燭般的昏黃,這明明是一支大調的旋律,卻融合著強烈地小調的風格,背景是溫暖、安慰的,旋律卻是悲傷、淒迷的

  為什麼呢,理性來說,可能是它擁有太多的降號了,拿波里和弦的降二級音bF,第3小節的降三級音bG、第6小節的降六級音bC接連調弱了它的「亮度」,8小節後,又出現了雙簧管半音化的嘆息作為應答,這種感覺太該死了,又太讓人沉迷了

  副部主題的旋律更加環繞,它從低音圓號走來,在同質音色組合中不斷轉換,單簧管長笛,還有巴塞特管似乎在一片漆黑的空間裡,把兩人都包裹擁抱了起來,浸透在羊水般溫暖的組織中,聽著母親哼鳴一支憂鬱的小調。

  這種情緒始終得不到穩固地建立,聲音只是夢幻般地飄蕩,直到最初的主題在圓號聲部改寫,並加以重新詮釋,才短暫進入到了一段充滿愛意的、悠長溫柔的畫面中.

  第一次展開部,聲部變得單調且不嚴謹起來。

  確如范寧所言,他一沒寫完,二沒修改,不過若依依舊能聽到之前的動機,而且,新的e小調提供了一種緊張而充滿期待的情緒,伴隨著管弦樂的增厚,從現實中襲來的一陣孤獨和惆悵,仍舊痛擊在了人的靈性之上。

  完成度越來越低,有效寫作的聲部越來越少,越來越孤獨了。

  84小節,作為間插部的開端,弦樂聲部在起伏的三連音中晃動,河流的深沉、黃昏的惆悵、宿醉難醒的纏綿如此,可當情緒還未連接成句的時候,音樂戛然而止。

  范寧趕緊上前把電腦和合成器的插座給拔了,然後插上留聲機的線。

  但一回頭,他怔住了,隨即飛快地抽了幾張棉柔巾遞了過去。

  少女蜷坐在沙發上,人沒動,淚水從臉頰滑落,從下巴上凝結成滴。

  范寧遞完棉柔巾,又拖來一個廢紙簍放在她鞋邊,再為她下樓打了一杯溫水,裡面切了一片檸檬,沾了一勺蜂蜜。

  他略微迴避著這一過程,避免直直看著或刻意轉移視線,等他上樓下樓忙完後,若依已經平靜了一些,只有眼眶依然很紅。

  「曲子叫什麼?」她問。

  「Andante。」范寧拼出一個義大利音樂術語。

  「行板?那就是沒有名字。」

  「叫『降E大調行板』也不賴。」

  「為什麼會寫出這樣的音樂呢,你寫的時候在想什麼呢,我真想問。」

  「大概是畢業季那陣子,忽然,就有一些心血來潮。」范寧想了想說道,「但回答不了為什麼.關乎真正的衝動,或終極的意義之類的事情,往往很難回答,一如我若問你為什麼要自殺,你也很難回答。」

  「勉強形容一下那種感覺可以嗎。」若依抿了一口溫水。

  「一種.被不安的疑問或嚮往所俘獲的感覺?」范寧嘗試描述,又問,「曲子呢?你也可以描述一下嗎,你是第一個聽的。」

  「亡兒向母親最後的微笑。」若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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