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 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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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皺巴巴的白紙上,只寫著短短几個字——

  「阿珩,要好好吃飯,喜歡你呦!」

  唇角向上翹起,他將紙條放在鼻翼下,讓紙條遮住了他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向後仰,躺倒在草蓆上,翻了個滾。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將紙條收入懷中,伸手拿來膳盒。

  菜粥已經有些涼了,粥煮的很粘稠,喝起來還帶著點糊味。但林珩卻覺得,很好喝,好喝到,讓他這輩子都無法忘懷。

  他喝的乾淨,將碗筷放回膳盒,拿到門外。、

  不一會兒,便有藥童全副武裝的走來,將膳盒帶走。

  閒來無事,林珩呆坐了一會兒,似是想起了什麼,將緞面的衣裳扯開,用布將那張紙包好。

  他心情舒暢,躺在草蓆上,興奮得徹夜難眠。

  ……

  天色愈黑,帳內點著紅火的燭燈。

  溫柔的暖光映亮了整間屋子。

  陳阿寶努力睜開雙眼,她大腦一片混沌,渾渾噩噩,感覺眼前的的一切都在晃動。

  她努力的想撐起身子,卻發現一點力氣都沒有。

  「陳姑娘,你醒了?」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陳阿寶看過去,卻是一愣。

  男人面容有些憔悴,身上穿著略有些舊了的衣裳。

  見她醒來,男人步伐躊躇,既想來到她跟前,又礙於男女有別。

  大腦漲漲的,她有些想不起來,面前的男人是誰。

  「陳姑娘?」

  那人目光關切,聲音溫和。

  陳阿寶愣了片刻,連忙起身,「似王殿下!」

  「不必多禮。」林偉一把扶住她,「你還有身子,別動。」

  陳阿寶一愣,連忙捂住了小腹。

  「放心,他沒事。」林偉柔聲安慰,「王太醫把孩子保住了。」

  陳阿寶愣愣的撫摸著小腹。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腹中,有一個小生命,在頑強的祈求活下來。

  「我……民婦為何會在這?」陳阿寶一手扶額,滿臉茫然,不知所措。

  她努力思考,這卻令她頭疼欲裂。

  她到底為什麼……會在這?

  「想不起來,便不要想了。」林偉拍了拍她的肩,「接下來,好好生活便是。」

  「外子呢?」陳阿寶腦海中的記憶有些凌亂。

  她記得,她與張福生身子發了熱,想尋求幫助,但藥童卻自動忽略他們。

  她無法,只好背著張福生,去找賀千元。結果,賀千元不在。她便打算去找齊王,她聽說齊王在單間,便往那邊走……

  之後的事,她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夫君……」林偉面露難色。

  「他怎麼了?」見他神色複雜,陳阿寶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下意識拉住他的衣擺,「外子怎麼了?」

  她瞳孔微顫,滿是焦急與不安。

  地龍翻身後,她便只有丈夫了。若丈夫……她腦子嗡的一下,不敢往下想。

  「他離開了。」林偉說得到很委婉。

  「嗚嗚嗚……」陳阿寶雙手捂住臉,淚水滾滾掉落,「他到底……去哪了?」

  「陳姑娘,你忘記了嗎?」林偉握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往下拉,迫使她看自己,「你背著你丈夫去尋齊王,想讓齊王幫助你們。但齊王卻將你們拒之門外。你無法,為了丈夫,只好來找我尋求幫助。」

  陳阿寶滿臉茫然,甚至忘記了哭泣。

  「我幫你們找來王太醫,但因你丈夫身上有傷,瘟疫又來勢洶洶,你夫君……沒挺過去。」

  「轟——」

  她像是被雷劈了般,愣住了。

  「他……死了?」

  「嗯。」林偉一臉悲痛,「節哀。」

  他的話,陳阿寶一句也沒聽進去,她大腦一片空白。

  「你現在還有身子,萬不可太過傷心。」林偉勸慰。

  怎能不傷心?

  陳阿寶抓著頭,蜷縮成一團。

  災難帶走了她的父母,瘟疫帶走了她的丈夫。

  現在就只剩,她與腹中的孩兒了。

  可是……孩子生下來,她又該如何撫養?

  「你不該救我。」陳阿寶喃喃。

  她應該隨張福生一起去,這樣,好歹一家三口在陰間還有個伴。

  「說什麼傻話?」林偉按著她的雙肩,認真道,「你還這麼年輕,還有孩子,你幹嘛非要在掉在張福生那棵樹上?」

  陳阿寶楞楞的看他,一時有些聽不懂。

  「你看看我不好嗎?」林偉言語中竟帶著絲卑微的祈求,他眉眼柔情,聲音低沉。

  陳阿寶總覺得,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透過自己,看另外一個人。

  「可……」

  「別說。」林偉努力扯出一絲笑,他溫柔的撫摸著她的額頭,「在我這先待著吧,我保證,所有人都會尊敬你。」

  陳阿寶心下一顫。

  他,這要要把自己納為妾室?

  「孩子生下來吧,我會當作自己的孩子。」他繼續說,「我也會幫你報仇。」

  「報仇?」陳阿寶一頭霧水,眉毛忍不住皺成了「川」。

  她為什麼要報仇?又要與誰報仇?

  「嗯。」林偉點頭,諄諄誘導著,「都是因為齊王夫婦沒有及時救下你們,才導致你丈夫去世……我肯定會幫你報仇。」

  陳阿寶開口,想說些什麼反駁他。

  面前的林偉面如冠玉,但英俊的外表下卻帶著絲陰霾,眼底隱隱藏著殺意。

  陳阿寶心底發寒,反駁的話含在嘴裡,遲遲說不出口。

  「阿寶。」林偉忽然喚她。

  「別這麼叫我。」陳阿寶下意識說道。

  「那,我叫你什麼?還叫陳姑娘?」林偉笑著搖了搖頭,「太陌生了……我們還有一輩子要走呢。」

  他深情的望著她,仿佛真的想與她過完下輩子。

  她皮膚有些黑,眉眼沒有那麼清冷,嘴唇沒有那麼圓潤,鼻子沒有那麼挺。但結合起來,卻那麼像她……

  林偉忍不住將她擁在懷中。

  「別!殿下!」陳阿寶撐著他的胸膛,渾身都充滿著抵抗。

  「噓……你現在情緒不可太過激動。否則,肚子中的孩子會流掉的。」

  陳阿寶動作一停,雙手僵在半空。

  「乖。」林偉吻了吻她的發頂。

  「……」

  陳阿寶清晰的感覺到渾身的汗毛倒立了起來。

  ……

  太陽高照,陽光落在剛洗好的衣物上,上面的水珠折射出了刺眼的光。

  程慕清挑著兩桶水走來,將水放在正在洗衣服的婦人們身邊。

  「王妃娘娘,您快休息些。」清洗衣物的婦人們說道。

  程慕清甩了甩衣袖,說了句「沒事」,便往帳篷走。

  見她離開,婦人們忍不住討論起——

  「這齊王妃還真就一點架子也沒有。」

  「可不,比那似王妃強多了。那似王妃與我們成天都是一副,誰欠她錢沒還似的。」

  ……

  為避免感染,帳內人員並不密集。

  「咳咳——」

  藥童正給一位老人餵藥,那老人卻滿臉不情願的推開他。

  「你不喝藥怎麼好啊!」藥童無奈。

  「那就不好!都怪那個小叫花……咳咳……」老人咳嗽著,「王爺王妃也是,非包庇她……還給她格外弄了個地方……她是齊王妃私生女嗎?」

  「是你私生女。」程慕清步入營帳,涼涼道。

  「咳咳……」老人咳嗽的更厲害了。

  說人壞話,正好被人抓住,是一種什麼感覺?

  程慕清眼底烏青一片,臉色慘敗,看上去很沒精氣神。

  她繼續往裡走,發現有些草蓆已經空下來了,似乎在寓意著死亡。

  她來到正在熬藥的婦人們身邊,與她們說了兩句話,感謝他們所作的一切,便離開。

  這幾日,程慕清帶著一眾人安頓百姓,沒日沒夜的忙。外加上賀千元配的藥,死亡人數終於有所控制。

  趁著這段時間空閒,程慕清決心將山上那人弄清楚。

  帳簾被打開,溫暖的陽光射入篷內。

  小花迷迷糊糊抬手遮住了光。

  「小花。」

  她聽見有人喊自己,小花努力睜開眼睛,看過去。

  「仙女姐姐。」她聲音微弱。

  程慕清站在門口,「小花,姐姐問你幾件事。」

  「嗯……」

  「你是從山上下來的,第二日發了高熱?」

  「嗯……」

  「你在山上,可接觸了什麼?」程慕清頓了頓,「比如死老鼠?」

  「嗯……」小花努力撐開眼皮,讓自己保持清醒,「我看見有兩個人,他們拿著個布袋……布袋中,是一堆死老鼠……很噁心……」

  「你還記得,他們長什麼樣嗎?」

  小花輕輕晃了晃頭。

  那日天色太黑,她並沒看出那兩人的長相。

  「我只知道,他們是男人……個子和仙女姐姐一般高。」

  程慕清思索一番,溫柔安撫小花一番,轉身離開。

  百姓中,還有林偉安插的人。

  得把這條魚釣上來才行。

  這場瘟疫傳染性很強,與山上那男人進行交易的人,肯定也染上了病。

  她緩緩邁著步,走到隔離區。

  山上設置並不完善,這個區域,也只是做到兩人之間隔一木板。

  幾個小藥童蹲在藥罐前,不停的扇風熬藥。

  一旁,還有幾個婦人在燒驅毒草。

  還未踏進這個區域,程慕清便隔著面罩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煙味。煙味中,還帶著令人頭腦清醒的薄荷清涼味。

  「齊王妃娘娘。」小藥童們見她來,連忙躬身作揖。

  程慕清微一點頭,繼續往裡走。

  感染瘟疫的百姓們躺在草蓆上,雙眼微閉著,滿面漲紅。對於她的到來,毫無察覺。

  藥童們陸陸續續拿著藥給百姓們餵下。

  有些人喝下藥,還會嘔吐,好好一碗藥就這麼浪費了。

  「他爹!」有人驚呼出聲。

  程慕清看去,婦人正抱著一男子痛苦。

  藥童趕過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把脈。最後,搖了搖頭。

  婦人哭的聲音更大了。

  哭聲傳播開來,四周氣壓瞬間變得低沉,籠罩著一層死亡帶來的恐懼。

  「不許哭。」程慕清厲聲喝止。

  那婦人頓時止住了眼淚。

  她瑟縮了一下,低眉順眼的望著程慕清。

  「哭解決不了任何事。」程慕清說道。

  「王妃娘娘……」有男人撐著地,緩緩起身,「王妃娘娘……救救我們……」

  「本王妃會救你們。」程慕清道,「只是現在,還不知道一切的起源是什麼。到底是怎樣一個瘟疫……」

  「那我們怎麼辦?」男人焦急的問道。

  「能挺一日,是一日。」程慕清柔聲說道,她眉眼溫柔,但說出來的話卻十分瘮人,「我會好好埋葬你們所有人。」

  眾人譁然。

  「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們家人的。」程慕清說著,準備離開。

  那男人卻一把撲上來,「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齊王府的侍衛趕忙攔在他身前。

  男人抓著兩名侍衛的腿,仰頭看程慕清,「娘娘……救救我們吧……」

  「我也想啊,可是,總要知道是什麼導致的,賀大夫才知道用什麼藥啊。」程慕清滿臉無奈。

  絕望的氣息蔓延開來,這幾日,已有不少人喪命。

  他們一直對賀大夫保有希望,沒想到今日卻聽見了這樣的話。

  「你跟似王有什麼區別!不管我們!只想要名聲!」有人大聲斥責後,便倒下了。

  這群人又開始罵起來了。

  程慕清抓了抓耳朵,一臉冷漠。

  她轉身準備離開。

  「老鼠——」

  程慕清腳步一頓。

  「是老鼠——」

  她回眸,看向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位中等身材的男子,男子使出渾身力氣站起來。他搖晃著步子,一點點朝程慕清走,「是老鼠……」他嘴裡不斷重複著。

  程慕清推開身前的兩名護衛,靜靜的看著他。

  只是走了兩步,男子便開始喘氣。

  「山下有鼠疫……之前下山的百姓都得鼠疫死了。是似王,似王拿來的死老鼠,傳染給我們的。」

  他說。

  「你是似王的人。」程慕清說的是肯定句,她雙手往後一背,看向男子的目光帶著憐憫,「他找人帶給你死老鼠,想讓你傳播給我們。」

  男子點頭。

  「不管你接沒接那死老鼠,你都已經感染了。」程慕清歪著頭看他,「小花還真是可憐,為你背鍋這麼久。」

  她有些感慨。

  「咳咳……」男子試圖用劇烈的咳嗽轉意話題,「王妃娘娘,看在我告訴您的份上……救救我……救救我吧……」

  「放心,會救。」

  治好後會發生什麼,她就管不了了。

  程慕清瞥了眼周圍殺人的目光,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果然,人都是怕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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