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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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鳶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說:「好。」

  就好像,領證在她眼中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東西送到了,也就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她推門離開。

  走之前,她手扶著門把,還是溫聲囑咐了一句:「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去拿煙盒的手頓住。

  門開,又關上。

  書房內只剩下他一個人,商滕眼睫輕垂,把手移開,垂放在桌面。

  也不知在想什麼,那一雙眼沒有焦距。

  整個人還是平靜的。

  民政局八點才開門。

  岑鳶有點事,要去一趟布料行。

  她六點就起床了。

  想著等忙完以後再回來,正好可以趕上。

  冬天路滑,她就沒開車,而是走到路口攔了一輛的士。

  冬日晝短夜長,這個點,天還是一抹昏暗的藍。

  路上沒多少人,車輛也寥寥。

  她頭抵著車窗,打盹。

  昨天晚上睡的晚,今天又起的這麼早,算算時間,她甚至都沒睡滿五個小時。

  淺眠被驚醒,原因是後面那輛車沒有及時踩剎車,在等紅路燈的路口撞了上來。

  即使繫著安全帶,可巨大的衝擊力還是讓岑鳶的身體往前倒。

  是疼痛把她的思緒完全拉回來的。

  手臂上出現了一道不算太長,卻也不短的傷口。

  出血量卻明顯比別人要多。

  她頓時慌了神,從包里拿出絹帕捂住傷口。

  而此時,司機已經下車查看情況了。

  血一直在流,她拉開車門過去,懇求司機能不能先送她去醫院。

  司機看到她手臂上的傷口了,和追尾的保時捷車主說:「你看看你撞的多狠,我的顧客都受傷了,你說要怎麼賠吧!」

  保時捷車主全程保持著他的禮儀和風度:「我這車上了保險的,還是保持原樣等保險公司來吧。」

  米杏色的絹帕被血染成了紅色,捂著傷口的手也變成了紅色。

  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岑鳶的聲線輕微的顫抖:「能麻煩您先送我去醫院嗎,這些賠償我來。」

  的士司機上下看了她一眼,似乎比起她,保時捷車主看起來更有錢一點。

  他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她:「你這個傷口,不就是破了點皮嗎,沒必要這麼大驚小怪的。現在的小姑娘,真是嬌氣。」

  感覺到周圍人異樣的眼神,岑鳶終於緩緩放下了手,沒再開口強求。

  她把這段路的車費付了,又往前走,想去攔車。

  可是這個點人太少了,路上根本沒幾輛車。

  拿出的手機,通訊錄上方,是商滕的名字。

  她想給他打電話,猶豫了會,還是將手機鎖屏放好。

  寒風刺骨,刮在臉上,像是刀割一般。

  路邊的雪還來不及清掃,她深一腳,淺一腳的踩上去。

  紅色的血滴落,將那一片潔白給染紅。

  像是艷麗詭異的畫卷,岑鳶卻只覺得冷。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這是她在得了這個病以後,第一次受傷流血。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等待她的,是什麼。

  她裹緊了圍巾,在心裡安慰自己,不要怕,會沒事的。

  幸好,有的士停在她面前。

  從這兒去醫院,大概半個小時的時間,不算遠。

  這點長度的傷口,如果是別人,估計早就結痂了。

  可她一直在流血。

  手捂著,便從指縫中流出來,鮮血滴在腳墊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腥甜黏膩的血腥味。

  那司機擔憂的問了一句:「姑娘,你沒事吧?」

  因為他從後視鏡里注意到,她本就白皙的臉,越發慘白,毫無血色。

  岑鳶手撐著副駕駛的椅背,虛弱的點頭:「我沒事。」

  她的聲音仍舊是溫柔的,像四月的風,只可惜這道風過於微弱。

  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消失。

  司機不由自主的將油門踩重了點,開的更快。

  到了醫院,岑鳶多給了他五百。

  她柔聲和他道歉:「把您的車弄髒了,實在是抱歉,這五百是洗車費。」

  司機原本是想拒絕的,可人已經走遠了。

  他看著她纖瘦的背影,又低頭去看自己手裡那幾張沾了淡淡血跡的紙幣。

  這大抵是,他見過的最溫柔,最有教養的女孩子了吧。

  可惜啊。

  他看著後視鏡倒車離開。

  可惜,這麼好的女孩子,似乎並沒有被命運善待。

  岑鳶已經不記得她是怎麼走進醫院的。

  可能也沒有走進去。

  因為她暈倒了。

  眼前一黑,徹底沒了意識,重重的摔在地上。

  醒來的時候,護士正在給她換藥,一些消炎的藥。

  傷口已經做過止血了,不算嚴重。

  她暈倒是因為失血過多,再加上本身身體就有些虛弱。

  護士一邊給她換藥,一邊說著注意事項。

  岑鳶從床上坐起來還有些費力,因為提不起勁。

  換好藥後,護士離開。

  岑鳶看了眼窗外暗下去的天色,突然想到了什麼。

  她拿起手機想給商滕打電話,卻看到上面已經有了三十幾通的未接來電。

  全都來自同一個人。

  商滕。

  她猶豫的停下了動作,最終還是解鎖屏幕,撥通回去。

  只響了幾聲,那邊便接通了。

  深的夜色,他的聲音暗啞到如同生吞了一把烈日灼燒的沙,連同聲帶也被燙傷。

  我給你打了很多通電話。

  在開口間,卻變成了一句,「為什麼不接電話?」

  仍舊平靜的語氣,卻帶了一些掩蓋不住的倦怠。

  他善於管控自己的情緒,無論何時,都是一副冷漠的臉。

  但此刻,他可能是真的累了。

  連偽裝都再沒力氣。

  岑鳶開口想解釋。

  她是想告訴他的,她在路上出了車禍,她得了血友症,她暈倒了,她剛剛才醒。

  所以才沒有接到他的電話。

  商滕卻在她開口前打斷了她:漠然的語氣:「就這樣吧,我不勉強你。」

  電話很快就掛斷。

  岑鳶看著逐漸暗掉的手機屏幕,又將視線移向窗外的夜色。

  起風了,樹枝都被吹的撞動。

  是熟悉的天氣。

  她對陳默北印象最深的那天,好像也是這個天氣。

  岑鳶從小身體就不好,有一次她上課上到一半,高燒暈倒,被送去醫務室,在裡面輸液。

  隔著帘子,她聽到外面的說話聲。

  陳默北輕軟的聲線,帶了淡淡哭腔:「我好害怕。」

  商滕語氣溫柔的安慰她:「沒事,不會痛的,很快就好了。」

  岑鳶的藥水對胃有刺激性,醫生特地在床邊放了個垃圾桶,方便她隨時吐。

  岑鳶手撐著床沿,吐到沒有力氣。胃空了,又開始難受。

  耳邊聽見,商滕問陳默北:「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

  因為起身去吐,以至於手背的針挪位,漏針了,那裡迅速的鼓起了一個小包,很疼。

  護士進來給她拔了重新紮。

  帘子先開的那一瞬間,岑鳶看到商滕微俯上身,給她蓋上薄毯。

  他和紀丞不光長的像,甚至連溫柔講話的聲音,也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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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沒開燈,窗外那點微弱的路燈光線投射進來,也起不到多少照明的作用。

  桌上的菸灰缸,零零散散的放著幾個熄滅的菸蒂。

  剛掛斷電話的手機被隨手扔放在桌上。

  隔著無寂夜色,商滕西裝筆挺的坐在沙發上。

  領帶是岑鳶給去年給他買的生日禮物,袖扣是她今年買的。

  身上的西裝,是他們結婚當天穿的。

  他在家裡拿著戶口本,不吃不喝等了整整一天。

  許是窗戶沒關嚴實,有冷風吹進來。

  商滕扯開領帶,抽出。

  往樓上走。

  紀瀾的電話是在一個小時前打來的,讓他回家一趟。

  他把衣服脫了,重新換了一件。

  視線落在那枚袖扣上,最終還是轉身下樓。

  紀瀾口中的家,指的是她在郊外的院落。

  她和商昀之分居多年。

  也不是說鬧矛盾了,或是感情淡了。

  他們的結合,本身就是為了利益,與感情無關。

  雙方目的都達到了,自然也就沒有再在一起的必要。

  雖然還在同一個戶口本上,也是法律上的夫妻名義。

  但也只是形同虛設。

  紀瀾吃齋念佛這麼多年,早就對這種情情愛愛看淡了。

  撩開垂落的竹簾,商滕走進了里廳。

  屋裡燃著薰香,類似寺廟裡的那種。

  紀瀾穿著一身素色旗袍,從樓上下來,看到他了,只輕聲一句:「來啦。」

  他喉間低嗯,並未給太多的反應。

  紀瀾也早就習慣,自己這個兒子的冷漠。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具體她也想不起來了。

  不過以前,他也曾經是愛笑的。

  至少不像現在,什麼情緒都自己藏著,旁人看不穿,也猜不透。

  深沉內斂到,讓人覺得害怕。

  但紀瀾卻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在這殺人不見血的地方,身為上位者的他,就該有這樣殺伐果斷的狠勁。

  沒有軟肋,才沒有弱點。

  她今天叫他過來,是有事要和他講。

  流言傳的太快,紀瀾不能不管。

  她說:「那個孩子就放在我這兒吧,我來養。」

  商滕神色淡,聲音也淡:「不了。」

  紀瀾嘆了口氣:「岑鳶那孩子再溫順,到底她也是個女人,那個孩子在你們之間,時間長了,總會變成一個疙瘩。」

  「如果你今天找我是為了說這件事。」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的把西裝第二顆紐扣繫上,「那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紀瀾叫住他:「這麼久了,你還在耿耿於懷?」

  離開的腳步頓住,但也只那一瞬,商滕沒有再給任何回應,開門離開。

  手裡的佛珠緊緊攥在掌心,紀瀾看著窗外厚重的夜色。

  這麼多年了,她不是沒有後悔過。

  可豪門本就殘酷,優勝劣汰。

  更何況,他們姓商。

  她也只能靠吃齋念佛,來緩解一下自己心裡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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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手續,是趙嫣然來幫她辦的。

  岑鳶思來想去,能告訴的,好像只有她一個人了。

  趙嫣然拿著檢查結果的那一刻,手抖的厲害,她反覆的去揉眼睛,可能是自己看錯了,或者是出現幻覺了也不一定。

  可無論她怎麼揉,眼睛都揉紅了,那幾個字都沒有任何改變。

  血友症。

  她當然知道是什麼病。

  岑鳶的臉色仿佛大病初癒一般,仍舊是憔悴的。

  她輕笑著安撫趙嫣然的情緒:「醫生說我這個是輕症,沒什麼大問題的,只要儘量不要自己受傷流血,和正常人就沒有太大的區別。」

  趙嫣然抱著她,一直在哭:「怎麼可能沒問題!」

  因為得知她生病,連抱她時的力氣都變小了許多,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傷了她。

  她這個反應,讓岑鳶無奈輕笑。

  真把她當一個瓷娃娃了。

  所以,這就是她為什麼不敢告訴他們的原因。

  從醫院離開後,趙嫣然開車送她回去。

  路上突然問起:「商滕知道了嗎?」

  岑鳶陷入沉默,腿上蓋著薄毯,她把視線移向車窗外。

  「他還不知道。」

  就在剛才,她是打算告訴他的。

  可是他沒有給她說出口的機會。

  今天這件事,的確是她的錯。

  明明答應過他,今天去領證的,卻放了他鴿子。

  不論是因為什麼原因,都是她失約了。

  趙嫣然其實不太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情。

  岑鳶很少講起,她也沒有窺探別人秘密的愛好。

  唯一知道的,大概就是,岑鳶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偷偷喜歡商滕了。

  至少在高中時期,她從未表現出太明顯。

  對他的好,也只在暗處,沒讓任何知道,包括商滕。

  想勸她的,但想了想,趙嫣然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很多事情,不是外人可以插手的。

  更何況,岑鳶並不是那種,因為別人的隻言片語,就隨意更改想法的人。

  她比所有人想的還要倔,還要決絕。

  車停在樓下,裡面是暗的,沒開燈。

  幼兒園有活動,何嬸帶著陳甜甜去參加了,明天下午才回來。

  看樣子,商滕應該也不在家。

  趙嫣然不放心留岑鳶一個人在家,說要陪她。

  岑鳶笑笑,婉拒了:「沒關係的,我一個人可以。」

  趙嫣然看著,欲言又止。

  哪怕心裡再擔心,最後也只能點頭。

  岑鳶洗了個澡,把身上的血腥味沖洗乾淨。

  在床上躺了半個小時,她還是毫無睡意,索性從床上起來,去了三樓的工作室。

  蘇亦真的晚禮服,就差最後的領口了。

  她今天去布料行,就是為了去拿這部分的布料。

  看來只能等明天再去了。

  她坐著坐著,就開始發起了呆。

  不知道應該幹嘛。

  胳膊上的傷有點疼,心裡也有點難受。

  還有兩天就是紀丞的忌日了。

  他離開了十年,唯一留下的,只有那張合影。

  岑鳶覺得,可能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忘記他長什麼樣子了。

  她拿出筆,在紙上畫下他的模樣。

  是他的眼睛。

  還有眼角下方那粒褐色的痣。

  她從來不恨商滕,甚至於,她感謝他。

  這麼多年,她能記得這麼清楚,其實也多虧了商滕。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就好像這麼多年,總有人勸她,乾脆離開吧,離開商滕。

  既然他不愛她,既然他要養白月光的女兒。

  但岑鳶每次都只是笑笑,並不言語。

  這些她都無所謂的。

  她只想留在商滕身邊,能看見他,看見這雙她日思夜想的眼睛,她就知足了。

  她從來不去要求商滕給她什麼,因為她想要的,商滕已經給了。

  她把筆蓋合上,將那幅畫夾在書中,一起帶走。

  客廳里的電視,放著午夜劇場。

  一部很老的片子。

  岑鳶沒開燈,安安靜靜的看著。

  夜色,更靜。

  商滕開門進來,客廳燈沒開,只有電視裡微弱的光亮。

  岑鳶坐著沙發上,身上蓋著毛毯,已經睡著了。

  開門的手停下,映著夜色的眼底,是晦暗的黑。

  他將視線移開,徑直上樓。

  輕微的聲響,將夜的平靜給打破。

  是風吹開窗戶,桌上的書頁也被吹的翻動。

  一張紙,飄到了他腳邊。

  商滕停頓了很久,然後彎腰撿起來。

  紙上畫的,是一雙眼睛,那粒淚痣,很明顯。

  眼底晦暗的黑,變成詭譎的海面,仍舊是平靜的,但隨便一縷微風都能掀起巨浪。

  他面無表情,將那幅畫撕碎。

  然後進了洗手間,把那些碎片扔進馬桶里,沖走。

  他去洗手,反反覆覆的洗了很多遍,掌心都泛紅了,還在不停的洗。

  仿佛要將和那個男人有關的一切,都徹底清除乾淨。

  ---------

  沒想到自己居然看電視都能看睡著。

  岑鳶從沙發上坐起來,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凌晨兩點了。

  她把薄毯拿開,從沙發上起身。

  電視沒關,已經從電影變成了綜藝重播。

  她看到桌上的書,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開,裡面的畫不見了。

  -----------

  可能是生物鐘習慣了早起,哪怕兩點才睡,第二天仍舊八點起床。

  她給周悠然打了個電話,明天就要回去了,她想著帶點這邊的特產回去。

  順便問她還需要些什麼。

  周悠然說什麼都不用帶:「這邊啊,什麼都有,你東西拿多了,路上也不方便。」

  岑鳶說方便的,到時候直接在機場攔個的士。

  周悠然:「真的不用帶,大城市裡的東西我也用不慣。」

  見她堅持,岑鳶也只好順從。

  周悠然似乎有心事,這通電話里,有好幾次的欲言又止。

  岑鳶還沉浸在即將回家的喜悅中,並沒有察覺出來。

  她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一旁,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和她講。

  「這次回去以後,我就在家裡多住一段日子,陪你跨年。」

  岑鳶前幾天去商場給周悠然買了點冬裝,又給她織了件毛衣。

  東西太多了,她專門用一個箱子給她裝的。

  似乎是因為終於能回家了,岑鳶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話也更多了。

  「我最近廚藝長進了不少,和家裡的阿姨學了幾道尋城的本地菜,回去以後可以做給你嘗嘗,不過你可能吃不習慣,其實我剛來的那會也吃不習慣,但是時間久了,也慢慢的喜歡上了。」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夾雜著淡淡笑意,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笑過了。

  難得的輕鬆氛圍。

  周悠然握著電話線,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口道:「窈窈前幾天打電話回來了。」

  岑鳶忽地頓住,大概能猜到她的後半句。

  果然。

  周悠然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瞞著我,但結婚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能一個字都不說呢。」

  岑鳶無力的扯了扯嘴角,想用輕鬆的笑容來讓她安心。

  她手上拿著剛從衣櫃裡取下來的外套,面前是化妝鏡。

  她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笑容勉強。

  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垂放下手,慢慢的斂去了臉上的笑。

  聲音輕:「本來想找個合適的時間告訴您的。」

  周悠然問她:「都結婚兩年了,還沒找到合適的時間?」

  岑鳶不敢告訴她,是因為怕她擔心。

  周悠然的身體本來就不好。

  早些年,岑鳶的養父嗜酒,後來出了意外,從工地上摔了下來。

  岑鳶可以說是周悠然獨自撫養長大的。

  她真的過的很苦,所以岑鳶不希望她到了晚年,還得為自己的事勞心勞神。

  「窈窈說,你們不光沒領證,他還把自己初戀的女兒帶回去,讓你幫忙養?」

  沒想到江窈連這個都說了。

  岑鳶說:「我不介意的。」

  直到剛才,還對這些事保持懷疑態度的周悠然,這下是徹底確信了。

  一想到岑鳶在尋城被人這樣欺負,她就氣的身子顫抖,眼底泛紅:「怎麼能這樣,再有錢也不能這麼侮辱人。」

  聽出了她聲音里的哭腔,岑鳶連忙安慰她:「真的沒事,他對我很好,從來沒有欺負過我。」

  周悠然情緒激動:「都這樣了,還叫對你好。窈窈說,他寧願養自己初戀的女兒,都不願意和你生!既然心裡有別人,為什麼還要和你結婚呢!」

  她不能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不然容易喘不上來氣。

  岑鳶讓她先別想這件事,深呼吸。

  周悠然怎麼可能不去想。

  昨天江窈和她講了以後,她急得一晚上沒睡著。

  「我現在就去尋城,我接你回來,那個破地方我們不待了!」

  周悠然是個溫吞性子,自岑鳶有記憶起,她便從未與人爭論過。

  待人處事,總是一副溫溫柔柔的樣子。

  這好像還是她第一次,用這麼重的語氣說話。

  岑鳶垂眸,輕笑了幾聲。

  周悠然還在氣頭上呢,聽到她的笑聲,低頭去抹眼淚,斥責她:「這麼大的事,你還有心情笑。」

  岑鳶微抿了唇,臉上笑意更盛:「我就是覺得,有人維護的感覺真好。」

  就像是,漂泊無依的蒲公英,終於有了可以紮根的土地。

  她哄了好久,才斷了周悠然親自來尋城接她的念頭。

  她身體不好,這麼遠的車程,還是別折騰了。

  說到最後,周悠然試探的問了一句:「這次回來,是你一個人嗎?」

  岑鳶知道她想問什麼。

  商滕會不會被陪她一起回來。

  岑鳶把行李箱鎖上,豎起來,放在一旁:「他工作忙,走不開。」

  周悠然自然能猜到,她這句話里的真實性。

  但到底也沒有點明。

  她知道岑鳶的性子,看著溫順乖巧,骨子裡卻是倔的。

  自己說再多,也只是給她徒添煩惱罷了。

  電話掛斷以後,岑鳶坐著床上,發了會呆。

  然後才起身。

  她下午約了蘇亦真,裙子已經完成了。

  布料是托布行送來的。

  蘇亦真每次來都弄的跟特務接頭一樣,鬼鬼祟祟的。

  岑鳶到了有一會兒了,見她全副武裝的進來。

  可算是確認了周圍沒有跟拍的狗仔,她把墨鏡摘了,癱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這幾天都快被那些狗仔們給逼死了。」

  岑鳶倒了杯茶,遞給她:「先喝口水吧。」

  蘇亦真坐直了身子,和她道過謝後,把水杯接過來,大口大口的灌著。

  「裙子這麼快就完工了嗎?」

  岑鳶點頭,將旁邊椅子上的紙袋遞給她,「因為形制還算簡單,除了細節方面多花了些時間,你先試穿一下,我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需要修改的。」

  蘇亦真對她很有信心:「不用試,就這個尺碼,正好我這幾天在減肥,到時候美炸他們!」

  岑鳶被她的話逗笑,垂眼彎唇。

  蘇亦真以美貌出圈,在娛樂圈裡,也見過不少美人兒。

  眼光自然被養刁了。

  但看到岑鳶的第一眼時,她還是難免晃了晃神。

  她的美太獨特了,遺世獨立,不染塵埃。

  說的誇張些,她的美就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

  注意她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了,蘇亦真愣了會,問她:「你都結婚啦?」

  岑鳶點頭,輕聲應答:「結婚兩年了。」

  結婚這個字眼對蘇亦真來說,簡直就是噩夢。

  就像是用枷鎖鎖住了自己的一生。

  「英年早婚啊,真可惜,還不如趁著年輕多玩幾年。」

  岑鳶也只是笑笑,並未附和她的話。

  天暗的快,待會好像有雨。

  岑鳶和蘇亦真說:「明天我就要回老家了,我待會發個地址給你,要是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你直接寄給我就行。」

  蘇亦真點頭:「行。」

  從這兒離開後,岑鳶打車回家。

  這幾天她都沒開車,總是頭暈眼花的,注意力也不是很集中。

  回到家後,何嬸也帶著陳甜甜回來了。

  正哄她吃飯呢。

  岑鳶看見陳甜甜悶悶不樂的,問何嬸:「她怎麼了?」

  何嬸臉色不大好看,把岑鳶拉到一旁,然後才開口:「幼兒園裡的那些人不知道是從哪裡聽來的,說甜甜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是撿來的。她到現在一句話都不肯說。」

  岑鳶秀眉微蹙,童言再無忌,身邊的大人也應該管管。

  她走過去哄陳甜甜:「我們的甜甜今天是不是受委屈了?」

  陳甜甜不說話,小嘴委屈的癟著。

  岑鳶微蹲下身,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聲音溫柔:「不理媽媽了嗎?」

  陳甜甜這才抬眼,搖頭。

  見她終於有了反應,岑鳶才放鬆的笑了。

  陳甜甜還小,才兩歲半,她什麼也不懂。

  只知道自己終於有了爸爸媽媽,所以害怕再次被遺棄。

  童年的陰影是一輩子都無法磨滅的,岑鳶希望陳甜甜能積極快樂的活著。

  小朋友是不該有煩惱的。

  「甜甜不要聽外面那些人亂說,爸爸媽媽永遠都是甜甜的爸爸媽媽。」

  陳甜甜淚眼婆娑的看她:「真的......不會不要我嗎?」

  往日奶里奶氣的聲音,這會帶著哭腔,哽咽的話都說不順暢了。

  岑鳶只覺得,自己鼻腔也跟著一陣陣的泛酸,胸口也開始痛了。

  她抱著她,溫柔的安撫:「不會的,不會不要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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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滕那天晚上沒回來,岑鳶早就習慣了他經常性的夜不歸宿。

  她很少去過問他的事情。

  也可能是覺得,自己其實是沒資格過問的。

  他們的婚姻,本身就是一場不平等的結合。

  她屬於被庇佑的那個。

  既然得了便利,就不該對他提太多要求。

  他給什麼,她接著便是。

  不給,也不會強求。

  自知之明,她有。

  只是後半夜,陳甜甜的高燒讓岑鳶也慌了神。

  正在病中的她似乎對這種事情沒辦法做到完全淡定。

  一時間慌了神,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最後想到的卻是,打電話給商滕。

  他的聲音暗啞,帶著些微的乏:「怎麼了?」

  岑鳶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凌晨四點了。

  他應該是被她的電話吵醒。

  岑鳶聲音顫抖,罕見的無措:「怎麼辦。」

  商滕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僅剩的睡意也煙消雲散:「出什麼事了?」

  他快速穿好衣服,從酒店離開。

  夜,濃到像是不慎潑灑在宣紙上的墨水。

  他安撫好岑鳶的情緒,讓她不要害怕,慢慢講。

  深夜的尋城,四周靜的可怕。

  只餘風聲掠過耳旁,像是地獄裡,惡魔的哭喊,有幾分凌厲蕭索。

  岑鳶忍住眼淚,說:「甜甜身上很燙,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霎,緊繃的弦鬆開。

  商滕靠著駕駛座的椅背,緊握方向盤的手也鬆開,閉眼,脖頸拉長的線條,喉結上下滾動。

  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明明陳甜甜生病,他也會擔心。

  可不知怎的,他剛才滿腦子都是,岑鳶出了什麼事。

  她遇到了意外,或者是得了病。

  善於管控自己情緒的自己,卻在那一刻慌了神。

  商滕讓岑鳶先別著急,客廳藥箱裡有治幼兒感冒的藥。

  她先餵她吃一粒,然後給她貼一張退燒貼,他馬上就回來。

  直到電話掛斷,岑鳶餵她吃完藥,才漸漸回神。

  她不該慌的。

  那些事情,明明她知道該怎麼做。

  可就是,控制不住。

  莫名的害怕。

  害怕身邊的人生病。

  生病的感覺不好,太難受了。

  正是因為親身體會過,所以她才會害怕。

  商滕很快就到了,連鞋也忘了換,著急的走進來。

  「甜甜好點了沒?」

  岑鳶手上端著剛沖泡好的感冒沖劑:「燒退了一點,不過還是很燙。」

  商滕開門的動作微頓,垂眸看了她一眼。

  女人素白的臉上,沒什麼血色,看著比之前還要憔悴。

  他喉間低嗯:「你先去睡吧,我來照顧她。」

  岑鳶猶豫了一會,還是把手裡的沖劑遞給他。

  她裹緊了外套,往樓上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回頭時,商滕還站在那裡,沒進去。

  岑鳶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和他解釋一下,那天自己沒接他電話的原因。

  「我昨天遇到點事,所以沒能去成,對不起。」

  商滕也沒看她,只淡聲一句,沒事。

  似乎並不在意。

  便開門進去了。

  岑鳶在原處站了一會,從她這個角度,是正好可以看到房間裡的。

  商滕動作溫柔的把陳甜甜抱在懷裡,餵她喝藥。

  陳甜甜的眉眼,和陳默北很像。

  這樣的一幕,莫名的讓岑鳶想起很多年前,在醫務室里看到的場景。

  那個時候的商滕,聲音溫柔的哄著陳默北,讓她別怕。

  她其實羨慕過陳默北。

  那個時候是羨慕的。

  或許直到現在,她仍舊羨慕她。

  不是因為她擁有了商滕的偏愛,而是因為,那些偏愛,直到她死後都一直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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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上午的飛機,可能是因為心裡一直想著這件事,起的也早。

  在房間裡又收拾了一會,她給司機打過電話,他就在門外等。

  行李箱早在昨天就讓家裡的幫傭從房間拿下去了。

  她換好衣服下樓時,商滕就坐在客廳里。

  岑鳶走過去,只和他說了一聲:「我這次,可能要半個月後才回來。」

  商滕抬眼看她,那雙深邃的眼裡情緒晦暗不明。

  他總是,內斂到讓人覺得害怕。

  岑鳶有的時候,其實很想勸勸他。

  多笑笑,你笑起來,其實很好看。

  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他們並不是這種可以隨意說話的親密關係。

  她開門的那一瞬間,是低沉暗啞的嗓音,絆住她的腳。

  不算漠然,卻也聽不出太過具體的情感。

  「你把今天的機票退了,後天我陪你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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