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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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鳶突然覺得有些諷刺,沒有血緣關係的叔叔擔心她過的不好,而她的親生母親卻一直想將她往火坑裡堆。

  沒有人是不渴望親情的。

  岑鳶打開柜子,拿了一床乾淨的被子出來:「這個是前天剛曬過的,乾淨的,你要是不想睡我睡過的那床,可以換掉。」

  說完以後,她走到門邊,「需要我給你關燈嗎?」

  商滕搖頭:「不用。」

  沉默片刻,又說,「晚安。」

  岑鳶笑了下:「晚安。」

  然後開門離開。

  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商滕看著岑鳶剛剛拿出來的那床疊好的被子,最後還是將它重新放回衣櫃。

  房間是岑鳶的,有她生長的痕跡存在。

  牆上的海報,以及書架上那些因為年歲太長而開始泛黃的書本。

  他隨手拿了一本,是初中的數學教材,第一頁就寫著她的名字。

  岑鳶。

  一筆一划,寫的格外認真。

  光是透過那兩個字,他都能想像到,她剛領到新書時,認真且虔誠的在書本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商滕垂眸輕笑,指腹輕輕撫摸過那個名字。

  好像還挺蠢的。

  他把書放回去,最旁邊豎著一本相冊,他取下,翻開。

  照片的順序是按照岑鳶的年齡來的。

  嬰兒時期還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後來等她再大些了,就只剩下她和周悠然。

  她小小的一個,穿著影樓劣質的裙子,額頭還貼個紅點,傻乎乎的盯著鏡頭看,估計是攝影師嫌她表情過於僵硬,讓她笑笑。

  誰知道她笑起來更僵硬。

  相冊翻到後面,她長高了不少,穿著舞蹈的練功服,在教室里壓腿,柔軟的身子折下來,身上不見一絲贅肉。

  太瘦了,應該多吃一點的。商滕想。

  她第一次拿獎,站在舞台上,手裡抱著花束,拿著獎盃,開心的看著鏡頭。

  像是隔著漫漫年歲與商滕對視。

  原來岑鳶也有這麼活潑可愛的一面。

  那個時候的自己在做什麼呢,往返各個城市參加各種競賽,不愛說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孤僻的要命。

  如果他們能在這個時間相遇的話,該多好。

  商滕把那張照片抽出來,悄悄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

  卑劣如他,想把岑鳶的可愛珍藏,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

  -

  在榕鎮待了這麼久,也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

  那天周悠然拉著岑鳶的手,說了很久的話。

  都是各種叮囑,她全然不說自己捨不得她。

  但字字句句都在表達著不舍。

  岑鳶抱住周悠然:「不用太久,等我處理好尋城的事,我就回來,再也不走了。」

  周悠然沒說話,只是一直嘆氣。

  -

  回到尋城後,岑鳶先回了趟家,把東西放好。

  都是一些周悠然給她裝的臘肉和泡菜,其實這麼多,她也吃不完。

  但她也知道,這些是周悠然覺得自己力所能及的一點事,如果自己還拒絕的話,她肯定會難過。

  東西很多,她想著改天讓商滕帶回去一點。

  她剛到家沒多久,江祁景不知道從哪裡聽到的風聲,立馬從學校趕回來了。

  一起過來的還有林斯年。

  好些天沒見,他好像又長高了點。

  岑鳶泡好茶端出來,笑道:「剛到家,還沒來及的收拾,所以有點亂。」

  桌上放著切好的水果以及糕點。

  江祁景拿了塊哈密瓜,咬了一口,漫不經心的問道:「你明天有空嗎。」

  塗萱萱今天早上給她打過電話,這幾天的客單有點多,後天好像也有客人約了。

  岑鳶有些遺憾的開口:「明天好像沒空。」

  江祁景動作停了,把手裡還剩一半的哈密瓜扔進垃圾桶里:「哦。」

  他不再說話,而是拿著遙控器看起了電視,偶爾岑鳶問他什麼問題他也一副沒聽到的樣子。

  林斯年眉頭皺著,撞了他一下,小聲警告他:「你他媽別這麼過分。」

  江祁景乾脆站起身,手指勾著書包背帶掛在肩膀上:「走了。」

  也不看岑鳶一眼,徑直開門離開。

  岑鳶起身跟過去,但他走的太快,等她出去的時候,人已經進了電梯了。

  林斯年在旁邊,為難的用手蹭了蹭鼻子,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說出口:「明天是他的作品第一次展出,他前幾天還擔心你不回來,今天萱萱告訴我你回尋城了,他高興的立馬就打車過來了,本來是想給你門票讓你去的,結果......」

  岑鳶聽到他的話,愣了很久,自責的抿唇:「是我不好。」

  林斯年搖頭:「沒事的,姐姐如果有事的話,我到時候可以拍照下來發給你。」

  岑鳶心不在焉的和他道謝:「謝謝你。」

  林斯年的臉頓時紅了:「不......不用謝的。」

  江祁景都走了,他也沒不好意思繼續打擾她,岑鳶今天剛下的飛機,現在肯定有很多事要處理。

  林斯年也非常有自知之明的走了,剛出電梯就和站在外面的男人打了個照面。

  西裝革履的行業大鱷身上總有種渾然天成的強大氣場,這是還在讀書的學生沒法比的。

  所以林斯年才迫切的希望趕緊畢業,進入社會。

  但是現在,哪怕對方不發一言,他也覺得自己被壓了一頭。

  商滕淡漠的看了他一眼,而後繞開他,進了電梯。

  相比林斯年的暗自較勁,他卻從來不將他放在眼裡。

  林斯年也沒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裡,盯著電梯的樓層,看到它停在了八樓。

  他微垂眼睫,眼神黯淡幾分。

  --

  商滕離開的這些天,公司一大堆事情等著他出去處理。

  樓下新開了一家奶茶店,平時他對這些是不感興趣的,但最近也不知道怎的,開完會出來,聽到公司的女員工在議論:「樓下新開的那家奶茶店,裡面的紅絲絨奶茶太好喝了,我超愛上面的奶油。」

  然後他也去買了一杯。

  怕奶油化掉,就直接開車過來。

  他把奶茶放在桌上,看了眼有些雜亂的客廳,快遞盒子堆放在一起,應該是剛回來,還來不及整理。

  商滕把外套脫了,襯衣袖口往上卷了兩截:「我來吧。」

  岑鳶不是一個喜歡麻煩別人的人,如果是以前,她肯定會拒絕。

  可是現在,她只是遞給他一個圍裙,溫柔的叮囑:「別把衣服弄髒了。」

  商滕垂眸看她,岑鳶沖他笑了笑,手裡拿著他專門買來的紅絲絨奶茶,咬著吸管喝了一口。

  唇角的弧度不明顯,商滕柔聲問她:「好喝嗎?」

  「挺好喝的。」

  她看了下杯子上的LOGO,「是在樓下那家奶茶店買的嗎?」

  商滕愣住:「樓下也有?」

  「對呀。」岑鳶遲疑的問他,「你不是在樓下買的?」

  「是,就是在樓下買的。」

  他不自在的咳了幾下,移開視線。

  總不能是在其他地方買了,然後專門開車半個多小時特地送來的吧。

  房間很快就收拾好了,商滕在洗手間裡洗乾淨了手出來:「那我先走了。」

  岑鳶讓他先等一下,她進了廚房,把事先準備好的臘腸和泡菜拿給他:「這些你拿去給何嬸,甜甜愛吃。」

  商滕伸手接過。

  岑鳶問他:「甜甜最近還好嗎」

  之前答應了要帶她去店裡玩的,但因為太忙了,又正好趕上她回榕鎮,這件事也暫時耽擱下了。

  「挺好的,最近她奶奶在帶她。」

  對於甜甜的身世,岑鳶早就了解了。

  如果是她奶奶在帶她,那就說明:「你父母終於肯認回她了嗎?」

  商滕點頭:「也許吧。」

  岑鳶鬆了口氣:「那就好。」

  認祖歸宗,終歸是好的。

  -

  商滕走了,回了家,帶著岑鳶給他的臘腸和泡菜。

  他去榕鎮的這些天,冷清的家裡熱鬧了不少,不該來的也都來了。

  看著客廳里的祖孫三代,商滕面無表情的開口:「我家是收容所嗎,什麼人都收。」

  陳甜甜聽到他的聲音了,從紀瀾懷裡下來,跑過來:「爸爸!」

  這麼多天沒見,她都快想死他了。

  「爸爸有給我帶禮物嗎?」

  商滕動作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帶了,在車上,待會拿給你。」

  陳甜甜神秘兮兮的笑道:「我也給爸爸準備了禮物。」

  一旁商凜笑容溫和的看著這一幕。

  自己的女兒叫其他男人爸爸,他當然也會吃醋,但那個人是自己的弟弟,就另當別論了。

  甜甜親近他,那就說明他對他好。

  未來還長,她年紀又小,商凜並不擔心她改不了口。

  時間問題而已。

  商昀之是商滕去榕鎮以後的第二天搬來的,紀瀾說一家人長期分居總不好,倒不如趁這個時間,重聚到一塊。

  商昀之算不上什麼好人,脾氣是沒辦法在一朝一夕之間改變的。

  生活不是電視劇,不會因為某個畫面突然被感化。

  商昀之一點都沒變,但人老了,總是會下意識的嚮往親情。

  更何況,他也並非不是那種不愛兒子的父親,只是長期壓抑的自卑勝過了愛。

  對比之下,便只剩下壓迫與勝負欲。

  如今那點壓迫和勝負欲因為他的目的達成,早就不復存在了。

  紀瀾讓商滕留下,今天全家人一起吃頓飯。

  商滕卻只覺得礙眼,他把東西放下以後就離開了。

  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會發了瘋一樣的想岑鳶,想見她,全身每一個感官都在無聲叫囂著思念。

  但他沒去,只是站在樓下,看著八樓亮了燈的房間,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菸。

  看到商昀之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從前的自己。

  他對岑鳶又何嘗好到哪裡去呢。

  每次想到這些,他都會難過,自責。

  就像是有無數隻螞蟻蠶食著的他的心臟。

  他會忍不住去回想,當時的岑鳶得有多難過。

  他甚至希望,岑鳶不要那麼快的原諒他。那樣的痛苦,也應該讓他乘以百倍的去體會才行的。

  --

  岑鳶給那個約好的客戶打了電話,和她說明了原因,希望能把見面的日子往後推一天。

  好在對方也是個好說話的,很爽快的就同意了。

  門票是林斯年給她的:「姐姐就算去不了也可以留著門票當作紀念,畢竟是江祁景第一次的個人展出。」

  展出的地址在一個算得上景區的地方,廢舊的工業區,斑駁的白色的牆面,以及生鏽的鐵門,看起來倒有幾分頹廢的藝術感。

  被人群簇擁著的江祁景,正講解的著身旁那尊雕塑的靈感來源。

  他身上本就有種藝術家自帶的遺世獨立的冷傲感,因為此刻不那麼好的心情,顯得更沒什麼好臉色,做起講解也帶點不耐煩。

  但人們往往就吃這一套。

  江祁景一抬眸,視線略過面前的人堆,看到岑鳶了。

  臉色有一瞬間的驚詫。

  岑鳶眼角含笑的走過去,和那些人一起聽著他的講解。

  江祁景將視線收回,脊背挺直,相比剛才的散漫,明顯認真了許多。

  講解結束,岑鳶和眾人一起鼓起了掌,除了和他們一樣的驚嘆,臉上還帶了點自豪。

  從那群人的仰慕之中離開後,江祁景扯了扯綁的他快喘不過氣的領帶,語氣不咸不淡:「你今天不是沒空嗎,怎麼還是來了?」

  岑鳶把手裡的水遞給他:「再大的事也不如來看你的展出更重要。」

  「切,鬼信。」

  他低頭擰開水,不耐煩的說了這一句。

  但唇角按耐不住的笑意還是被岑鳶捕捉到了。

  他嘴上說著岑鳶麻煩,之前還沒有看過藝術展出,肯定看不懂,還得麻煩自己從頭到尾的帶她。

  岑鳶溫柔的笑了笑:「那就麻煩小江老師了。」

  江祁景別開視線,臉上染上一抹不自然的薄紅:「什么小江老師,你別......別亂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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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滕今天是過來看場地的,這片兒已經被他收購了,再過半個月就要著手拆除,建成旅遊酒店。

  負責人帶著他參觀完:「前面有藝術展出,聽說是個新生代藝術家,挺有名氣的,要不要去看看。」

  商滕對藝術沒興趣,就像江祁景說的那樣,他就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這話的確不假。

  別人能看出這裡的建築有藝術美感,而他卻只看中了這裡得天獨厚的地勢,可以幫他賺錢。

  準備離開之時,有從展出離開的人拿著相機議論:「江祁景真的太帥了,我剛才就站在第一排,那麼近距離的看他,那張臉完全沒有一點瑕疵,皮膚比女生的還好。」

  「我看你今天過來壓根就不是為了展出,而是為了看江祁景吧。」

  「在學校沒機會看,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了,說什麼也不能放過。」

  商滕頓下腳步,換了個方向:「去看看吧。」

  正殷勤的去拉車門的負責人愣了好一會兒,立馬跟過去。

  岑鳶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商滕,江祁景自然也沒想到。

  所以在岑鳶問出那句:「你也喜歡這個嗎。」的時候,江祁景才會冷諷出一句,「能看懂嗎。」

  岑鳶看他一眼:「不許這麼沒禮貌。」

  江祁景不爽的移開視線,沒講話了。

  岑鳶好奇的問江祁景:「不過這個展出場地是你選的嗎?」

  江祁景點頭:「我之前寫生的時候來過這裡一次,覺得特有感覺。」

  岑鳶表示贊同:「是挺有感覺的。」

  「不過下個月就拆了。」他皺眉罵道,「該死的開放商,要這兒搞個什麼破旅遊酒店。」

  該死的開發商此刻就站在旁邊,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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