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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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周挽陪奶奶起醫院做全身檢查。

  她獨自一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發了會兒呆,忽的想起一事。

  她將上回陸西驍幫她墊付的醫藥費用銀行利率算了利息,又將那些零頭補齊後,全部轉給了陸西驍,再次跟他道謝。

  陸西驍沒有馬上回復,才早上八點半,大概還在睡。

  周挽收起手機,頭微仰著靠在牆上,放空大腦。

  不知過了多久,奶奶檢查完出來。

  「走了,挽挽。」

  周挽起身,問陳醫生檢查報告什麼時候出來。

  「要下周了,到時我給你打電話。」陳醫生說。

  「好。」周挽跟陳醫生道謝,攙著奶奶離開醫院。

  奶奶看她還背了書包,問:「你一會兒要去做什麼?」

  「去趟圖書館,跟我同學約了一起做這次新發的物理試卷,有點難。」

  「好。」奶奶笑了笑,「那你快去吧,奶奶自己回去就行。」

  周挽不放心,本不願讓奶奶自己回去,但她一再堅持,周挽只好同意,目送到她走到對面的公交車站後,她也轉身往圖書館的方向走。

  周挽沒看到,她走後,奶奶又去了一趟醫院。

  *

  「老太太,您怎麼又回來了。」陳醫生見到,詫異問,「落什麼東西了嗎?」

  「沒有,陳醫生,我來就是想問問你。」奶奶說,「挽挽讓我做的這個檢查,是不是為了我後面做什麼手術。」

  陳醫生一愣,周挽不讓他告訴奶奶這事。

  遲疑了會兒,他嘆了口氣:「您怎麼知道的?」

  「挽挽她媽今天一早給我打電話說的。」

  陳醫生對周挽那個媽沒一點好印象,皺起眉:「她跟您說什麼?」

  奶奶露出無奈的神色,「害」了聲:「她還能說什麼,以為是我讓挽挽去跟她要錢,說了一堆難聽的話。」

  「您別理她,身體要緊。」

  「我知道。」奶奶笑了笑,「我來就是想拜託您一個事兒,不管結果出來怎麼樣,麻煩您都對挽挽說我的身體不能做手術。」

  陳醫生一頓。

  「我明白你們醫生不能騙人,但這是我的身子,我來決定要不要做手術。」奶奶說,「挽挽年紀還小,還沒成年,那麼大一筆錢,我怕她為了籌到這些錢真的什麼都不要了,她還年輕,未來路還很長,不能總是耗在我這個老太婆身上。」

  奶奶說著眼眶就紅了,聲音打顫,緊緊握著陳醫生的手:「所以陳醫生,我拜託你了,就跟挽挽說不能做手術,只要她能好好長大,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的挽挽是個苦命的孩子。

  父親早早走了,又被母親拋棄,唯一可以依靠的奶奶還纏綿病榻。

  挽挽那麼努力地長大,成績優異,努力賺錢。

  她不想成為她的絆腳石。

  *

  周挽買了一個烤紅薯當中飯,到圖書館後在二樓找到姜彥。

  她在他對面坐下,拿出卷子,馬上就靜下心開始寫。

  「周挽。」姜彥叫她。

  她抬頭,壓低聲音:「怎麼了?」

  「你喜歡陸西驍嗎?」

  他還在意周五放學周挽跟陸西驍走了的事。

  周挽一愣,抿了抿唇,沒說話。

  姜彥:「你想過以後嗎周挽,高考之後,你會去什麼學校,他呢?他連考大學都難!」

  他實在痛恨陸西驍,嗓音也不自覺放大,在安靜的圖書館中格外突兀。

  「小聲一點。」周挽說完,停頓片刻才開口,「姜彥,你覺得我的以後是怎樣的?」

  「考上名校,順利畢業,找到一份很不錯的工作。」

  周挽垂下眼,輕笑:「你太高看我了,你說的這些我連想都沒想過,我跟你不一樣姜彥,這些對我來說都不是容易的事。」

  「你跟我不一樣,難道跟陸西驍一樣?」

  周挽依舊是搖頭:「其實我挺羨慕他的,能活的那麼純粹坦蕩,喜歡就喜歡,討厭就討厭,沒一點偽裝。」

  姜彥還欲再說,被周挽打斷:「做題吧。」

  她低下頭,輕聲:「或許在全國競賽里拿到好名次,我才有資格談以後。」

  ……

  這次發的卷子特別難,做完後已經傍晚五點,該去遊戲廳了。

  周挽收拾好東西離開圖書館,拿出手機時才發現陸西驍幾小時前就回復了她一條信息。

  [6:?]

  一個問號。

  [周挽:醫藥費。]

  [6:不是說年底。]

  周挽垂了垂眼,回覆:[我媽媽給我的錢]

  陸西驍沒再回復,確認了轉帳。

  *

  酒吧里人聲鼎沸,乾冰機將整個舞台都弄得霧蒙蒙,混雜著濃重的菸酒味,鐳射燈和鼓點都隨著音樂激盪。

  陸西驍坐在卡座里側,修長骨感的手指拎著酒杯,他臉上帶著散漫的笑意,視線輕飄飄地落在形形色色的來往人群。

  「驍哥,明天是你生日吧。」其中一個女生問道,她眼睛亮亮的,直直望著對面的陸西驍。

  陸西驍抬眼,揚眉。

  「明兒幾號。」

  「18號。」

  蔣帆道:「還真是阿驍生日,怎麼樣,今年打算怎麼過?」

  他輕嗤一聲:「有什麼可過的。」

  「那不成,咱驍哥18歲大壽,可得好好過。」

  陸西驍笑罵著朝他踹了腳。

  又有旁邊一男生說:「18歲那可就成人了,當然得干點兒成年人的事了,是吧驍哥?」他沖陸西驍一陣曖昧的擠眉弄眼。

  這話一出,倒提醒了大家另外一事。

  很快就有人問及昨天學校貼吧里那條帖子。

  他們早就看出陸西驍和周挽之間氛圍不對,也會起鬨調侃,但更多只是鬧著玩,畢竟這兩人的狀態實在不像是談戀愛。

  陸西驍從前哪一任女朋友不是黏他黏得緊,生怕一眼看不住他就被別的小妖精勾了去。

  像來酒吧這種地方,不可能不跟著。

  而周挽,幾次見到,都是陸西驍主動招惹的她。

  昨天放學就更過分了。

  誰都沒見過陸西驍專門等過誰。

  「驍哥,你和那小學霸到哪兒步了。」有人問,「親了沒?」

  陸西驍喝了口酒,鋒利的喉結滑動。

  「你這話說的,忒看不起咱驍哥……」

  眼見調侃得要朝著沒分寸的方向發展,陸西驍傾了傾身,酒杯不輕不重地磕在茶几,「差不多得了,老子單身。」

  「單身?」男生詫異道,「分手了?」

  「沒跟她處過。」

  這回所有人都更詫異了。

  陸西驍對女朋友都沒什麼耐心,更不用說旁的什么女生。

  怎麼偏那周挽成了例外。

  蔣帆則眯了眯眼。

  他跟陸西驍認識的時間最久,也是知道更多內情的,知道上次周挽去陸西驍家裡的事。

  他更清楚,陸西驍對周挽的確是特別的。

  有人問了個很關鍵的問題:「是還沒處,還是沒打算處?」

  陸西驍撈起煙盒,食指推開,抽出一支煙銜在齒間,往後靠進沙發:「難不成就非得處麼。」

  處不處都一個樣。

  沒什麼可改變的。

  陸西驍覺得現在這樣挺舒服,便由著這狀態繼續。

  但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就像是變相的拒絕。

  坐在陸西驍旁的漂亮姑娘失落的神色稍稍恢復些。

  幾個男生調侃幾句,又聊到了別的話題

  姑娘看著陸西驍的側臉,看著他抽菸的模樣,心中悸動不已,過了會兒,她忍不住靠近:「驍哥。」

  見他的煙還沒點,女生主動拿手攏著風摁下打火機。

  陸西驍從善如流,微微靠近,就著火點燃,呼出一口煙。

  女生心臟砰砰砰跳個不停。

  「你明天生日幹什麼呀?」

  「睡覺。」

  「一個人?」

  陸西驍眼神掃過來時女生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句多有歧義的話,是想問一個人過生日,不是問一個人睡覺。

  他骨相優越,眉眼又輕佻,在斑駁跳躍的燈光下更顯得多情。

  他彈了彈菸灰:「不然?」

  女生臉漲得通紅。

  過了好一會兒緋紅才褪去,她鼓起勇氣,在嘈雜的音樂聲中貼近陸西驍耳朵。

  「本來還想明天跟你說聲生日快樂的,現在看來沒辦法了。」女生笑著說,「那我就今天晚上送你一首歌,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還沒到後半夜,樂隊還沒來,酒吧舞台上的麥克風空著。

  女生上台。

  及腰長發,精緻的妝,眼妝在燈光下流轉,剛說了聲「大家好」,底下眾人便紛紛看過去,齊齊發出一聲口哨聲。

  陸西驍視線淡淡地看過去。

  女生緊握著話筒,穿過眾人,與陸西驍四目相對。

  她想,這大概是她這一生中最勇敢的時刻。

  「大家好,明天是一個人的生日。」她堅定地看著陸西驍,「我想唱一首《開不了口》送給他,祝他生日快樂。」

  底下起鬨歡呼聲一片。

  在女生青澀又認真的嗓音中,不少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陸西驍。

  後者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看不出他到底什麼情緒。

  唱到最後,女生嗓音都染上暗戀獨有的酸澀。

  結束,她下台,走回到卡座,拎起酒杯:「陸西驍,提前跟你說,生日快樂。」

  周圍男生起鬨,剛要鼓掌,被陸西驍眼神制止。

  卡座周遭安靜下來。

  陸西驍沒拂她面子,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下,一飲而盡:「謝謝。」

  他將空酒杯放回茶几,接著起身,一邊點菸一邊往外走,「出去會兒。」

  女生一怔,眼眶迅速紅了:「……陸西驍。」

  她鼓起最後一點勇氣叫住他。

  陸西驍回頭。

  「我——」

  我喜歡你。

  剩下三個字還沒說完,陸西驍便打斷她:「抱歉。」

  女生甚至分辨不出,這到底是陸西驍最後的禮貌,還是最後的殘忍。

  她最終還是沒能親口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在光怪陸離的燈光下冷漠又梳理,無聲地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無限拉遠。

  陸西驍沒再看她,抬手指了指外面,轉身走了。

  女生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想,他大概永遠不會明白什麼叫做熱愛——那種幾乎要迷失自我般、盲目的愛。

  不管什麼時候他應該都能冷靜自持,隨時隨地都能清醒的抽身。

  決絕又冷漠。

  *

  遊戲廳里,周挽關燈鎖門。

  剛走出去,手機就響了聲,陸西驍發來信息。

  是一條酒吧定位。

  [6:過來。]

  周挽愣了下,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零五分了。

  [6:喝多了。]

  [周挽:你感冒了,不應該喝酒的。]

  [6:嗯。]

  周挽看著手機屏幕,有點猶豫。

  好晚了。

  猶豫片刻,周挽還是決定過去。

  她不知道陸西驍喝了多少,要是真喝醉了把他一個人丟在那兒,天又這麼冷,怕出了什麼事。

  畢竟周挽利用他有錯在先。

  只能順著他心意彌補,儘量讓他開心點。

  遊戲廳離他發來的定位有十幾公里,為了快點趕到,周挽打了輛計程車。

  她很少在深夜到市中心,第一次見平川市熱鬧繁華的深夜,燈紅酒綠,她透過車窗看出去,燈光打在她白皙的臉上,透著晶瑩的光澤。

  計程車內的導航提醒還有500米到目的地。

  周挽老遠就看見酒吧閃爍跳動的燈牌。

  車再開近點,她便看到站在酒吧外的陸西驍。

  他懶洋洋靠在牆上,人高腿長,站在這燈紅酒綠中,成了道風景線。

  周挽抿唇。

  「小姑娘,到了哦。」司機將車停在酒吧旁。

  「謝謝師傅。」周挽低頭拿錢包找錢。

  剛抽出一張50,旁邊車門就打開了。

  陸西驍一手搭在車頂,微微彎腰,靠近,嗓音被酒精染過,透著更加濃重的磁和啞,帶著鼻音:「師傅,多少錢?」

  「25。」

  周挽忙說:「我自己付就好。」

  陸西驍沒理她,一手擋去她的手,將煙咬進嘴,掃碼:「好了。」

  計程車開走,周挽站在陸西驍身側,被他撈著手腕帶到里側,他呼出一口煙,看她:「餓麼。」

  「還好。」

  「那去吃點。」

  他走在前面,帶著她走到旁邊一家咖啡店,點了份雞肉卷。

  周挽問:「你不吃嗎?」

  「不餓。」

  咖啡店裡暖氣開得很足,透不過氣,買了雞肉卷便又走出來。

  周挽撕開外包裝,咬了口,雞肉很嫩,裹著生菜,汁水溢出來,很好吃。

  她看著身旁正抽菸的陸西驍,觀察了會兒,說:「你喝多了嗎?」

  他視線斜著掃下來,漫不經心:「昂。」

  可他樣子一點不像是喝醉。

  臉不紅,眼神清明。

  「你一個人在喝酒嗎?」

  「蔣帆他們都在。」陸西驍說,「還在裡面。」

  「那你怎麼先出來了。」

  他屈指,磕了磕菸灰,懶聲:「裡面有人想泡我。」

  周挽一怔。

  他這話說的太突兀也太直白。

  周挽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陸西驍這話說的有點奇怪,再加上說時是看著她的,顯得有點刻意,像……討賞。

  周挽腦海中剛浮現這個念頭,她就甩了甩腦袋,覺得自己一定是太困了不清醒。

  雞肉卷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吃不下,周挽又進咖啡店要了個袋子,將剩下的裝在裡面。

  明天是周日,不用上課,周挽忍下哈欠,問:「回去了嗎?」

  陸西驍:「陪我逛會兒。」

  「去哪逛?」

  「隨便哪兒。」

  周挽跟在他身側,陪他漫無邊際地在燈紅酒綠的街上瞎逛。

  周圍很安靜,往來的行人說說笑笑。

  他們倆卻很安靜。

  周挽第一次從他身上感受到那麼濃重的孤獨感。

  甚至比他媽媽忌日他獨自頹敗在家時還濃重。

  明明周遭那麼熱鬧。

  但他卻格格不入。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陸西驍。」

  他回頭。

  「我帶你去玩吧。」周挽說。

  周挽想,至少在這段時間,儘量讓他開心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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