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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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挽被粗魯對待,肩膀骨都要被撞碎了,疼得她皺緊眉頭,可同時,她又忽然覺得安心極了,也累極了。

  就像倦鳥歸林、孤舟歸港。

  她奔波流離的這一生,似乎到這一刻,終於可以停下來歇一歇腳。

  可也只有幾秒,周挽就從那酒醉中清醒了。

  她眨了下眼,看著眼前的陸西驍,過往的回憶都擠進腦海中。

  少年的笑,少年的光芒,少年的驕傲,少年彎曲膝蓋下跪,少年的血,少年的自尊與卑微。

  她錯了。

  她早就答應過陸老爺子,也答應過自己,再也不出現在陸西驍面前。

  一塊傷疤就得安安靜靜的,不能總是反覆,否則就永遠好不了。

  只是剛才那一瞬間實在太突然。

  突然到,她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來不及想,只想確認眼前人是不是她六年沒見的那個少年。

  誰能想到,大到看不到頭的城市,川流不息的街道,她真的能在這裡遇到陸西驍。

  她渾身一震,怔愣片刻後,下意識的想逃。

  可被陸西驍禁錮在方寸之間,又能逃到哪裡去。

  他們之間最後那通電話,他說過的,別再出現在他眼前。

  周挽看著他通紅的眼睛,憤怒、不甘、痛恨,她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悶在胸腔里那些酒又開始作祟,在她胸口翻江倒海,頭越來越暈,手腳發軟,心率也不斷往上升。

  周挽眼前發黑的瞬間,只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腰。

  ……

  周挽很輕,倒在臂間時一點都不沉,像是一張飄飄蕩蕩的紙片,連抱著都沒有實感。

  陸西驍抱著她,後知後覺地聞到了她身上的酒味。

  他當然記得,她酒精過敏,不能喝酒的。

  一喝酒她身上就會起紅疹,可現在卻沒有。

  這麼多年過去,連過敏的症狀都變了。

  身後眾人第一次看到陸西驍臉上顯出焦急的神色,讓人叫救護車。

  *

  再醒來時不是在醫院。

  周挽讀大學前幾乎是時常泡在醫院裡的,不睜眼就能聞出醫院裡的消毒水味,但現在不是,空氣中有一股很淡的香薰味,混雜很不相融的菸草味。

  周挽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頭還有點暈。

  她按了按太陽穴,抬起眼來觀察四周,是一間很大的臥室,空蕩又整潔,沒什麼人味兒。

  周挽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推門走出臥室。

  正好門口傳來開門聲,她動作一頓,迅速轉過眼去。

  進來的是個女人,白襯衫半身裙,很職場的打扮。

  周挽愣了下。

  女人見到她倒自如,沖她一笑:「周小姐,你醒了,還有哪裡不舒服的嗎?」

  周挽搖頭:「我這是……?」

  「您昨天酒精過敏導致心率過高,暈倒了,好在不算嚴重,因為不知道您現在住在哪裡,所以陸總就暫時先把您帶回了這裡。」

  陸總。

  他現在已經是陸總了。

  這樣就好。

  看來這些年,他一步步走得很好。

  周挽回想昨天看到他的模樣,哪怕頑劣氣不變,但西裝革履,眉眼談笑間早已不是從前那個陸西驍,他成熟了,也強大了。

  這麼多年,每個人都在變。

  沒有例外。

  周挽垂眼,淡聲說:「替我謝謝,陸總。」

  秘書得體地笑:「您客氣。」

  「那我先回去了。」周挽拿上包,到玄關處換鞋,臨走前,她停頓了下,又最後看了眼這貼滿了大理石磚冷冰冰的公寓,抬眼問,「這是陸總的家嗎?」

  「不是,陸總平時不住這,只是其中一處房產。」

  周挽點頭,跟眼前的女人道謝又告別,轉身離開。

  ……

  好在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還能好好休息一會兒。

  周挽回到租的單身公寓,洗了個澡後躺到床上。

  她閉上眼睛就想起昨晚陸西驍的模樣。

  抬起手臂橫在眼上,她聲線微微顫抖著,輕聲呼出一口氣。

  當初她走得太決絕了,以及最後那通電話,她說得太狠了。

  那時她年紀太小,以為越是快刀斬亂麻越是能讓陸西驍放下自己,放下一切,過好自己的生活,卻沒想到,有時斷得太果斷了,反倒成了執念。

  他不是還喜歡她。

  只是忘不了自己在她身上栽的跟頭、蒙受的欺騙。

  這些年的無法忘懷都成了執念。

  他恨她,也沒法忘記她。

  他曾經說過,誰背叛他,他就會弄死誰。

  陸西驍說到做到。

  周挽翻了個身,將臉埋在被子裡。

  難道,她又要離開這裡了嗎?

  ……

  她又做了個夢。

  夢到從前她不管不顧、自作聰明地去找陸終岳,答應他從此以後,她會從此在陸西驍的世界裡消失。

  然後她在B市待了四五年,遇到他,只能又買了車票離開。

  她這一生,仿佛都逃不過顛沛。

  醒來時天已經暗了。

  周挽赤腳下床,走到窗邊關緊窗戶。

  又到了一年冬天,天氣又冷了。

  回到床上,周挽手機震動,黃總打來一個電話。

  周挽皺眉。

  第一個電話她沒接,第二個電話也沒接,到第三個,她還是接了,擔心或許是因為工作的事找她。

  但接通後,她按了錄音鍵。

  「喂,黃總。」她說,「有什麼事嗎?」

  「小周啊,我現在在你公寓底下的地下車庫,你下來一趟吧。」

  周挽一頓,說:「抱歉啊黃總,我現在不在家裡,您要什麼事電話里跟我說吧。」

  黃總笑起來:「小周,我剛才進來時還看你房間裡燈亮著呢,小小年紀騙人可不對啊。」

  周挽沉默,指尖陷進手心。

  他笑完了,聲音沉了些:「行了,下來吧,有份文件要給你,需要你周末趕一下。」

  周挽沒辦法,明知道他一定心懷不軌,但還是得下去。

  她換掉身上的裙子,穿了一件寬大的毛衣和牛仔褲,下樓前,她又從玄關處的工具箱裡隨手拿出了一把小螺絲刀放進口袋。

  電梯一路往下,到負一樓,走出電梯前,周挽將手機設置好錄音功能。

  她這些年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知道怎麼委屈自己,也知道怎麼保護自己。

  一走進停車場,她就看到停在一旁那輛保時捷。

  黃總拉下車窗,沖她招了招手:「小周。」

  周挽走過去:「黃總,文件呢?」

  「急什麼,上車,我先跟你講講。」

  到這一步,周挽當然明白,哪裡有什麼文件,她腳步沒動,就這麼站在車邊,連臉上敷衍的笑意都難以再維持。

  黃總並不擔心這事兒被挑明,大大方方地下車,又從車后座拿出一束火紅又俗氣的鮮花塞到周挽懷裡。

  「小周。」他順勢搭上周挽的肩,「你大老遠跑過來,口都幹了,不請我上去喝杯水?」

  周挽後退,躲開他的手,淡聲:「黃總,您已經結婚了。」

  他笑起來:「可我是真心喜歡你,你跟著我,我肯定對你好。」

  周挽抬起眼,目光不怯,直視著他。

  女人乾淨清純的面容讓人賞心悅目,半晌,她輕輕笑起來,眉眼彎彎,噙著點不諳世事的無辜和羞惱。

  「黃總,我是只有24歲,可我不傻的,男人這時候說的再好聽也沒用,要是我們的事被人知道,您沒什麼關係,我可就被毀了。」

  周挽這番話倒是出乎意料,本以為她是會因為一絲一毫的逾矩就一驚一乍的性子。

  是他看走眼了。

  黃總笑意更深:「你放心,我跟我老婆最近已經在準備辦離婚了。」

  周挽不易察覺地厭惡地皺了下鼻子,將那一束花放回到他手裡:「那黃總還是等離婚後再來找我吧。」

  說完,她轉身離開。

  她這話沒說死,反倒有欲拒還迎的意味,黃總不會強逼,會願意再等些時候。

  而周圍轉身的瞬間,臉上笑意就散盡。

  她快步回到電梯間,上樓。

  到了房間,她用洗手液洗過手,打開電腦,在搜索欄輸入了黃總的名字——黃輝。

  *

  翌日。

  陸西驍走進公司時,接到黃屏打來的電話。

  這些年,黃屏一直待在平川市沒有離開,守著他那間破超市和摩托車。

  陸西驍接起:「哥。」

  後來,陸西驍和陸家人差不多都徹底斷了關係,連過年都幾乎不回去,只去年陸老爺子生病才回去了一趟,病好就立馬飛回B市。

  他從來沒有歇斯底里地和陸家斷絕過關係,只是日子一天天過,他就越來越疏遠了。

  如今能從他口中得一句「哥」的,只有黃屏。

  「忙麼?」黃屏問。

  陸西驍說:「你有話直說,能讓我少忙點。」

  黃屏笑罵一句,也沒多作鋪墊,開口就道:「駱河死了。」

  陸西驍腳步一頓。

  說多震驚嗎,也沒有,挺平淡的。

  只是從這平淡中又泛起酸澀的漣漪,好像那些過往都在消失,好的不好的,差不多都要被抹去痕跡了。

  黃屏說:「他坐了五年牢,出來後身體就不行,整天泡在酒杯里,生病沒錢治,今早死了。」

  電梯門開了,陸西驍抬腳繼續往前走,只扯了下嘴角:「哦。」

  「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麼?」黃屏問。

  「為什麼。」

  他罵:「你他媽給我少抽點菸少喝點酒,不然也得早死!」

  「……」

  陸西驍呵出一聲笑,「掛了。」

  「阿驍。」黃屏說,他嗓音沉了沉,「這麼多年過去,駱河都已經死了,當年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陸西驍神色不變,淡聲:「不是早就過去了麼。」

  黃屏沒說話。

  他就是死鴨子嘴硬。

  陸西驍頓了頓,說:「我昨天遇到她了。」

  黃屏一愣。

  「你還喜歡她?」

  陸西驍無所謂地笑:「這都過了多少年了。」

  他看著前面透過窗戶落下來的光,淡聲,「我只是不能原諒她,所以也忘不了她。」

  陸西驍自覺,他早就已經不喜歡周挽了。

  當初她走得那麼絕情,他憑什麼十年如一日的去喜歡她,他本就不是那種深情的人。

  他對周挽更多的是不甘和恨,這麼多年來夜夜蠶食他,讓他忘不了、掙不開,一提她就失控,再見她就發瘋。

  陸西驍想,要徹底忘掉周挽,只有重新糾纏不休一次。

  糾纏到,他徹底厭煩她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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