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殺規矩,定規矩,守規矩,以及百無禁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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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欽天監內,那座拔地而起的社稷樓。

  峨冠博帶,大袖飄飄的青年男子收回目光,輕笑道:

  「老和尚好大的氣性!許久不見,還是沒有改掉臭毛病!

  你把紀小子看得跟個寶貝一樣,卻也不想想,

  人家自有遠大前程,怎麼會願意隨你做削髮剃度的小沙彌。」

  幾百丈高的九重樓外是毫無憑依的虛空。

  雲氣瀰漫,翻湧如海。

  罡風冷冽,切金碎鐵。

  放眼看去,沒有任何與之並肩的宮闕殿台。

  恰如孤峰聳立,直刺天穹。

  若立足於此,舉目眺望。

  大可以俯瞰皇城,乃至於半座天京。

  只是這等壯觀景象,極少人才能得見。

  「那禿驢什麼來頭?好生兇惡!

  竟敢威脅老爺,大言不慚說要打垮社稷樓!

  小的這就踏雲下去,一爪子按死他!」

  一道沉重的聲音像打鼓一樣,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定晴看去,竟是一頭兩丈多高的青玉獅子。

  它搖頭晃腦之間,披散毛髮粗厚如氈,兩眼明亮好似燈籠。

  呼氣,呵息。

  形成團團雲霧,掀起陣陣黑風。

  會說話青玉獅?

  成精的妖怪!

  若有外人在場。

  定要被嚇得兩腿戰戰,屁滾尿流。

  按照話本志怪裡頭的說法。

  煉化橫骨!

  口吐人言!

  這至少得有五百年往上的高深道行!

  眾所周知。

  若無天大造化。

  山石草木、飛禽走獸。

  凡有一絲機緣靈性,五十年可成山精,百年可成野怪,千年可成大妖。

  至於修成萬年的道行?

  占據一方,稱祖開宗,亦沒有什麼問題。

  這頭青玉獅子會說人話,卻無人形。

  那便不是千年的大妖,只是百年的野怪。

  「莫要小瞧了老和尚,他慈眉善目脾氣好的時候,的確不是我的對手。

  可一旦發火,殺心自起,顯出那尊法身,等閒幾個人攔不住。」

  披著法衣的青年男子莞爾一笑,好似一尊無瑕的玉人。

  氣質神秘,縹緲,如真似幻。

  若仔細端詳,他那身對襟大袖長袍。

  其色為紫金,極為尊貴,乃聖人御賜。

  前後各自繡著日月星辰、龍鳳仙鶴、八卦寶塔。

  泛出瑩潤寶光,顯示不凡之處。

  「那麼厲害?那禿……呸!小的剛才口不擇言冒犯高僧,請勿見怪!」

  青玉獅子縮了縮脖子,它瞧著威武無比,膽子卻小得可憐。

  看自家老爺把殺生僧吹得那麼厲害,龐大的身軀猛然抖動,竟是簌簌落了一地細毛。

  「相隔這麼遠,老和尚又聽不見,你至於怕成這樣。

  傳出去,平白丟了我的顏面。」

  俊美青年搖頭道。

  「小的還以為那禿驢跟老爺一般神通廣大,有天眼懸空,映照大千的手段!

  哼哼,原來是外強中乾!下次他若再敢口出狂言,小的一口吞了他!」

  青玉獅子聞言,立刻變得精神抖擻,開始胡吹大氣。

  「那老和尚嫉惡如仇,生平最愛斬妖除魔。

  即使不知道你在背後說他壞話,真箇見面,

  恐怕會一掌拍死你這個小野怪,就地超度!」

  青年男子背負雙手,話鋒一轉道。

  「啊?好兇惡的禿……高僧!

  外面真是太危險了,小的以後就待在欽天監,侍奉老爺左右,哪裡也不去。」

  青玉獅子哭喪著臉,心裡打定主意。

  從今往後都跟在老爺身邊,半步都不離開。

  「你這憨貨,貪生怕死,貪嘴好吃,哪裡像個百年道行的精怪。」

  青年男子取笑道。

  「老爺可不知道,小的在山裡的時候,日子過得可苦嘞。

  好不容易撞了大運,有幸跟著老爺,自然要享享清福,方不負後半生!」

  青玉獅子眼中含淚,憶苦思甜了好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問道:

  「老爺你與那高僧沒仇吧?」

  青年笑了一下,似是洞徹這頭憨貨的小心思。

  「怎麼?這就擔心老和尚找上門了?

  放心,天塌下來,還有你家老爺頂著呢。

  縱然你家老爺本事不濟,撐不住了,也還有聖人。」

  那些對監正大人敬畏無比的凡夫俗子,絕然不會想到。

  他們心目中的老神仙,其實是個俊美如玉,風采卓越的青年。

  誰能料到,不入山河榜,卻公認世間絕頂,天下坐三望二的孟玄機,生得這般好皮囊。

  「老爺,你便滿足一下小的好奇心,那和尚究竟是什麼樣的境界?」

  青玉獅子仍舊惦記著殺生僧降妖除魔的那樁事,旁敲側擊問道。

  「憨貨可聽說過懸空寺『怒金剛』印空?」

  孟玄機踱步行於白玉樓中,輕聲問道。

  「唔,將金剛不壞身練到大圓滿,號稱三界之內無可摧破的大光頭?

  好久之前,他好像來過以天京,氣勢恐怖得緊,好嚇人!

  感覺一拳就能把小的打成肉餅餅!」

  青玉獅子縮了縮脖子,努力思索。

  然後又掉了一地細毛,如洋洋灑灑的小雪。

  「印空修成色身、法身,兩重如一,向來被視作大宗師之下體魄最盛,日後極有可能接掌懸空寺主持之位。

  他最有名的戰績,便是一人攔在萬鬼窟外,任由三名旁門宗師捶打,不能傷其分毫。

  不過很少人會知道,大約十五年前,這位怒金剛與一個不知名姓的行腳僧,進行過兩次比斗。

  第一回比氣力,不勝不敗。

  第二回斗體魄,弄塌了蓮花頂。

  究竟誰勝誰負,不得而知。

  但自此之後,印空閉關十載,苦修武道。」

  孟玄機抬頭看天,似是感慨道:

  「老和尚他這一脈從來單傳,要麼一輩子參不透,如瘋似魔,

  要麼拿起、放下、斬斷,成大羅漢、大菩薩。

  這幾年,懸空寺和皇覺寺為了爭一個天下佛首,每三年來一次論法。

  印空是山河榜第六,出關之後,聲勢如日中天。

  也不知道最後是南蓋過北,還是北大過南。」

  青玉獅子聽得懵懂,老爺啥都好。

  就是說話太繞,容易迷糊。

  過了半晌,它才明白過來其中意思。

  那老和尚很生猛,惹不起。

  「老爺,你都收了那麼多徒弟,幹嘛還要搶人家的。

  咱們要大氣,講道理,把姓紀的小子還回去得了。」

  青玉獅子烏黑的眼珠子滴溜溜打著轉,悄聲說道。

  「你這沒良心的憨貨,老和尚手段固然高,你家老爺的本事難道不夠硬?」

  孟玄機不輕不重罵了一句,佯怒道:

  「況且,你哪裡懂得紀小子的異處。

  他受域外血神的氣機侵染,竟能安然無恙,心神卻沒有腐壞,這是一奇。

  命數變化莫測,揣測不定,這是二奇。

  最後,含章太子前幾日與之見了一面,

  稱他百無禁忌,天生反骨。

  不成大梟,便是大逆。」

  青玉獅子曉得自家老爺性情溫和,並不懼怕。

  反而是讓孟玄機的這番話給驚住,著急道:

  「那老爺還收他為徒?天生反骨……那就是要造反!

  誅九族的大罪!全家都要掉腦袋!

  做了他的師傅,豈不是也逃不了?

  小的……活了百年,還沒嘗過雌性妖怪的滋味!可不能死啊!」

  孟玄機哭笑不得,自家養得這頭憨貨,真是白瞎了上古異種九頭獅子的血脈。

  他收斂雜念,正色道:

  「生有反骨者,並不是造反頭子。

  太子曾經與我說過,這世間大概有四種人。

  一種是天不怕地不怕,什麼禮教約束、道德枷鎖,統統管不住他。

  目無王法,只看誰的拳頭大。

  逢到太平時節,若非做強梁,便是成大寇,難有善終之果。

  要是遇見亂世,割據一方,稱王稱霸,亦有可能。

  這種叫做殺規矩。」

  青玉獅子兩隻爪子交疊墊著腦袋,安靜地聽著,罕見地沒有打岔。

  「還有一種是生來不凡,有大志向、有大抱負,扛得起蒼生黎民之眾望。

  攪得動世道變化,厘得清是非黑白。

  他們是聖賢,是明君,是豪傑,願為、也能為天下人定規矩。」

  孟玄機深深嘆了一聲,轉而又道:

  「至於守規矩,這種人世間最多,隨處可見。

  他們也許平庸,但很難得,也很重要。」

  青玉獅子似是不解,不應該是鳳毛麟角的天驕妖孽,才配得上「重要」二字麼?

  「當時,我亦如你一般。

  含章太子站在太和殿,他說萬古為史,無數的弄潮兒,

  上應天時,秉承氣運,下合運勢,乘風而起。

  那些要立下萬世不易之基業的帝王將相,

  要成就長生久視之幻夢的大宗師,

  他們從何而來?

  他們自芸芸眾生超脫而出。

  若是人人殺規矩,世道崩壞,萬物不存。

  若是人人定規矩,各行其是,互相征伐。

  正因有人願守規矩,願遵照天地至理,道德教化。

  玄洲億兆生靈才能繁衍生息,一紀又一紀傳承薪火,而非淪為一片荒土。

  守規矩是世間的根基。」

  孟玄機眸光開合,神意內斂,大袖飄然若仙。

  從那一天起,他便知道含章太子的儲君之位不可撼動。

  任憑燕王、懷王、寧王再使什麼手段。

  也比不過。

  因為。

  那幾位王爺想得只是做皇帝。

  但含章太子卻要當聖人。

  開萬世太平的真正聖人。

  「老爺,你還沒說第四種是什麼!」

  青玉獅子撓頭問道。

  「自然是紀小子那樣的人,百無禁忌,天生反骨。

  他不完全守規矩,所以不會逆來順受,

  北鎮撫司的百戶要害他,他便梟首殺之。

  楊休要欺壓他,他同樣沒有忍氣吞聲。

  但他又不完全殺規矩,抄家萬年縣的時候,給了餘家莊的孤女寡母一條活路。

  並未做強占田地,霸占祖產的好打算。

  最妙的是,他也不願意給人定太多規矩,有改天換地之心,活像個提刀跨馬的孤膽過客。

  這種人,性情桀驁,不敬皇權,不畏王法。

  所以,含章太子頭回見之,就說紀小子是天生反骨。

  但他行事作風,自有一套規矩法度,良知對錯。

  若覺得世道壞了,亂了,錯了,遲早把天給捅個窟窿。

  因此,叫做百無禁忌。」

  孟玄機執掌欽天監,他若想了解某個人。

  即便不調黑龍台的卷宗,也能事無巨細查得清楚。

  對於紀淵,白含章和孟玄機都自認為看得透徹。

  「我收紀小子做記名弟子,一是盡些照顧,免得楊洪、還有他那幫家將,害了人才。

  他是封侯的氣數,甚至有望封王,真被逼到絕處,卻又大難不死。

  指不定過個十幾年,扯出天翻地覆的亂子,平白折損國運。

  二是好奇他那雙靈眼,我都沒法直接看透滅聖盟的肉身鼎爐,這小子卻能做到,實在稀奇。」

  孟玄機眉宇間浮現疑惑,關於這一點,他的確沒有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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