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薛度雲(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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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醫生把那顆染血的子彈從她的胸腔里取出來,放在我的掌心裡時,我覺得沉甸甸的。

  這一次,她真的震撼了我。

  許亞非得到消息以後,衝到手術室的門口,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抵在牆上。

  他一向儒雅,可這一次,我真的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那種直白的憤怒。

  「你不是答應我不去打擾她嗎?」

  我頹廢地靠著牆,盯著手術室門上的那盞紅燈,好似支撐身體的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走。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來,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弄成這樣。如果可以,我寧願躺在裡面的那個人是我。」

  許亞非的氣息因悲痛而顫抖,眼睛也被沉痛填滿,過了好一會兒,終是緩緩地鬆了手,望著手術室的門,與我一起期待著它的打開。

  還好,她醒來了。

  還好,老天爺再次給了我補償她的機會。

  我在那顆子彈上刻下了她的名字,掛在脖子上。

  它時刻提醒著我,她曾為我死過。

  江楓把念風和念音從青港帶來了,他有理由責怪我,不止他責怪,連我自己都責怪我自己。

  而我也從內心裡感激他,因為他看似惱怒粗魯的表相下面藏著一份痛心的割捨和成全。

  沈瑜養傷的那段時間,我推掉了所有的應酬,一心一意在家裡陪她。

  為她煮一杯熱茶,為她梳一次頭,為孩子沖奶粉,陪孩子玩耍,哄孩子入睡。這些平凡的點滴小事堆積起來的東西就叫幸福。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從前做得不夠好,所以她才總是患得患失。從現在起,我要對她更好,讓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我對她的愛。

  她問起董輝的事,這個問題我沒有辦法向她解釋。

  那天董輝受傷跳進了冰冷的海水裡,在當時,我們真的以為他活不了了。

  莊美玲去世以後,沈瑜接手莊氏,成立瑜莊。

  從前的那種距離感在她的努力下抹平了,一切的風雨仿佛都已經過去了。

  我們的感情于波折和感動中生出了鮮花,如她胸口紋的那條金魚,鮮活而動人。

  我已經不想讓任何人再來影響我們,哪怕是南北跑到我面前來訴苦,我也沒再幫她。當初把她扔在南溪墳前的時候我就說過,她的路始終要靠她自己去走。

  後來她嫁給了一個富商,這也是她自己的選擇。有些南牆是註定要去碰一碰,有些彎路,即便過來人如何地想幫她避開,她也是註定要去走一走,才會學乖的。

  如果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地震,我想那個秘密可能永遠都不會揭開,至少於老師不會主動去揭開。

  她在她父親的墳前跪到中暑,醒來說了很多殘忍的話。

  她說嫁給我是她最大的愚蠢,她說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希望從來都沒有認識過我。

  因為於老師的那本日記,那顆埋藏了許久的定時炸彈終於被引爆,我們安寧的生活也就此被打破了。

  她那兩天幾乎滴水未進,我能理解她的痛苦。我也很痛苦,事態朝著我最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了下去。

  在我最迷茫無助的時候,許亞非也來興師問罪,我把日記給他看,讓他自己去了解真相。

  我一直深信許亞非是一個特別理智的人,他有理智的判斷力,知道誰對誰錯,我甚至希望他在沈瑜面前替我說說好話。

  關於那件事,是我父親錯了,人命關天的事情,早該受到懲罰,從小到大,終究是顧忌著那份血脈親情,尤其是想到爺爺會失望,會痛心,我埋了下那個秘密。

  她怪我也是應該的,早該給沈家一個交代的。

  後來許亞非去跟她談過一次,她終於肯下樓了,

  她終於從封閉的世界裡走了出來,也肯哄哄孩子了。

  她已經平靜了這麼長時間,我想她也冷靜下來了,於是我準備好好跟她談一談。

  無論犯錯的是什麼人,跟我什麼關係,錯了就是錯了,沈瑜有她恨的道理,欠了她這麼多年的公道該還給她了。

  爺爺去世的時候,就是一切清算的時候。

  與父親吃的最後那頓飯,與父親喝的最後一次酒,大概是我平生最真誠的一次。

  我用我藏了很多年的證據親手把他送進了監獄,因為當年的錯誤需要他去承擔責任。這是我對他的恨,也是對他的愛,贖了這輩子的罪,下輩子才好輪迴。

  他們被帶走時,雷雨交加。

  望著他消失的背影,我的心很痛,因為他是我父親。

  很多年前,父親給了我生命。

  很多年前,父親曾經愛過我。

  很多年前,父親走錯了路。

  我恨過父親,一直恨著。

  我也愛過他,一直愛著。

  可這份愛,我從來都沒有表達過。

  自此,我與父親餘生便只能隔著鐵窗相望了。但我覺得他反而輕鬆了。大概這些年他背負著罪孽其實活得也很累,如今反倒是一種解脫了。

  我覺得沈瑜是真的愛我的,因為我能感覺到她對我的愧意,心疼和不舍。

  也許是直到我重新拿起吉它的那一刻,才真正讓她徹底釋然了。

  當年我為南溪放下吉它,如今我為她再次拿起來。因為我愛她,我不舍她,真的想挽留她。

  因為我只有她了!

  我感恩於她的原諒,惦記著一直欠她的那場婚禮。

  那些天我一直在悄悄地計劃著,也選好了戒指,準備給她一個驚喜。

  然而就在我約她燭光晚餐的那個下午,我收到了一份匿名來信,來自董輝的挑釁。

  原來他真的沒有死!

  為了她的安全,我想那場婚禮不能辦了。

  不僅不能辦婚禮,她還得離我遠遠地。

  我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盯著電腦右下角顯示的時間。

  前段日子,我是那麼努力地想要挽留她,而現在,我要趕她走。

  從公司出去時,我打了個電話給江楓。

  「我不要她了,你帶走。」

  江楓揪著我的衣服,「你他媽不要耍她好嗎?」

  我甩開他,坐進車裡。

  「董輝還沒死,你如果不想她受牽連,就帶她走。」

  我去了約定的酒店,她一直在那裡等我。

  我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無情的話,她很卑微,我很殘忍,到底還是把她給氣走了。

  她哭著跑出包房的那一刻,我幾乎有一種萬箭穿心的感覺。

  那晚我又喝多了,只有在喝醉的情況下,傷口才會不那麼痛。

  第二天,我接她去民政局,路過臨家鋪子,心中一動,便下車買了幾個包子。

  她在路上問我是否有苦衷,哭著說愛我,不想跟我分開。

  我是有苦衷,可能我不能說,只能繼續殘忍對她,哪怕他當我是個負心漢。

  對我越失望,她才能越果斷。

  我想我真是把她傷透了,因為他把我給她買的包子扔進了垃圾桶。

  我們領了離婚證,她什麼都不要,只要了孩子。

  出了民政局,江楓來了,我眼睜睜看她坐上他的車離開。

  我苦笑,覺得自己活得挺悲慘的,總是做著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情。

  不過,如果這一次能抓住董輝,又能保護好沈瑜和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很快搬了家,於是原本溫馨的家瞬間又變得空蕩而冰冷。

  為了轉移敵人的視線,我摟了個女人,演了一齣戲。

  去參加楊偉的婚禮,我也把她帶上了。

  當然,我不想讓她當炮灰,於是我每隔幾天就換一個女人。

  白天,我以一副風流浪蕩子的形象示人。晚上,我一個人躲在家裡布置兒童房,彈吉它唱歌。

  人前,我把所有的痛都深深地埋下,假裝自己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能毫無顧忌地露出傷疤,獨自舔舐。

  她是我的心頭肉,身上骨。傷她跟剜我心,拆我骨真沒什麼分別。

  我痛,很痛!

  可我認為我是對的,因為緊接著,耿雲龍回國了。

  仔細梳理,當初抓董威的時候,就曾經聽說過,他的背後人姓耿,我們一直以為,姓耿的人就是耿老大,也就是耿榮,但如今看來,真正的耿老大是耿雲龍。

  這一次董輝聯合耿雲龍一起,我知道,他們勢必想要了我的命。

  江楓帶著沈瑜去了青港,我終是可以沒有牽絆,放手一搏。

  這條路本來就是驚險的,我不知道我能活到哪一天算完。

  也許今天日落,明天就再也見不到初升的太陽了。

  我不懼怕死亡,在我中了槍傷從樓頂墜落的那一刻,我的腦海里浮現的是沈瑜的臉,是兩個孩子蹣跚的腳步,是他們稚嫩的聲音不停地喊著「爸爸」。

  重重落地,生命垂危。

  老楊和其他人很快將我轉移,有醫護人員在搶救,我感到我的生命在流逝。

  我把一直掛在我胸前的那顆子彈扯下來,還有那隻還來不及送給她的戒指,以及別墅的鑰匙,統統都託了人交給她。

  我還有很多話想要對她說的,如果我再不說,恐怕此生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我用帶血的手顫抖地去掏手機,老楊跟我那麼多年,很懂我,幫我把手機拿出來,在我的眼神示意下,撥通了沈瑜的電話。

  可是那一刻,千言萬語,我開不了口。

  所有的虧欠與深情最後只能化作一聲「我愛你」。

  我知道,此生我一直欠她這樣一句話。

  每個女人都愛聽的話,因著我心裡的那份顧慮,我一直沒有底氣,也一直隱忍著沒有親口對她說。

  那一刻,我只想用最後的一絲力氣,對她說一千遍,一萬遍。

  因為,那是我欠她的。

  因為擔心來生不能相遇,所以今生哪怕還有一秒,我也要說給她聽。

  我死了!

  這條孤獨而驚險的路終於走到了盡頭,我薛度雲此生的使命也結束了。

  這對我來說,是真正意義上的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是真的已經去到了鬼門關,一直吊著最後一口氣,可能是因為有太多放不下吧。

  那麼長的時間裡,我一直在做夢。

  夢曾經的曾經,夢未來的未來!

  我一個人走在不太平坦的小路上,前方是無盡的黑洞,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麼。

  我仿佛聽見沈瑜在哭,她在呼喚我。

  我不能再往前走,我要回去。她需要我,孩子也需要我。

  今生能彌補的遺憾,又何必等到下輩子?

  馬爾地夫的那場旅行,並不是一場簡單的旅行,但她事先並不知道。

  凌晨,她睡得正香,我不忍吵醒她,便輕輕把她抱進灑滿鮮花的浴缸里,親手為她沐浴。

  她還是驚醒了,睜開惺忪的眼睛。

  雖然我們已經對彼此的身體如此熟悉,可她還是依然會害羞,垂著長長的睫毛,縮在我的懷裡,不敢對上我的視線。

  洗好之後一大群人幫她穿婚紗,化妝,盤發。那時她才似乎明白了什麼,目光有些慌亂地四處尋我,看到我以後,在我的眼神安撫下,她才慢慢地放鬆下來,露出了滿足且幸福的笑容。

  換好裝,正是日出時分。

  我牽著她的手,與她一起緩慢踩過綿軟的沙灘,越過整齊的大魚水屋。聽著浪濤的聲音,看著陽光慢慢地灑滿整個海面。

  身後,念風和念音托著她的婚紗,緩步跟隨。

  後來她才告訴我,念風和念音取自一首詩:風音觸樹起,月色度雲來。

  我的名字在詩里,而她,在我心上。

  這是我欠她的婚禮,慶幸經過無數風浪,我們依然還是走到了這一天。

  因為太不容易,所以十分感恩。

  微風輕輕吹起她的頭紗,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眼睛裡閃動著激動的淚光。

  無人機撒下花瓣,點綴著浪漫的瞬間。

  我們深情凝望,擁吻。津沫交流間,傳遞著彼此的愛意,苦澀鑽進嘴裡,大抵是彼此的眼淚。

  走到今天,太多心酸。「我願意」三個字是一生承諾,在無數的波折和風浪中,我們已用行動書寫。

  我們一起在島上種下了一棵椰子樹,希望我們下次來看它的時候,它已經長大。

  夕陽西下時,我們坐著遊艇出海。

  我們並肩迎著夕陽,晚霞金光閃閃,灑在海面,落在她的眼底,親吻著她飛揚的髮絲。

  日出日落,自然規律,從未覺得如此之美!

  人生最浪漫的事無非是陪伴愛人每一個日出日落!

  一生有你!

  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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