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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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來,皇帝親近文臣,防備武將,這些血性漢子心裡頭早就憋屈得不行。他們大多性格直爽,有一不說二,之所以忍到如今,是因為他們敬仰的顧大將軍告誡他們要以國以民為重,將自身榮辱置身度外。

  如今太子有過之而無不及,竟監視打壓大將軍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在場的武官借著酒勁商量起明日組團諫言之事,聽得林清羽眉間蹙起。

  這些武官的智謀似乎都放在了行軍打仗上,對朝堂之事不甚敏感,也不懂察言觀色。貿然諫言,只怕未必說得過和太子親近的文官。

  這時,蕭玠打斷他們,一語道破真相:「可是你們和文官吵架,從來都沒吵贏過呀。」

  眾武將:「……」

  蕭玠又道:「每次你們都是被氣得臉紅脖子粗,憋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林清羽看了顧扶洲。這人還是一言不發,面色沉靜,但林清羽總覺得他非常想說話,都快憋死了。

  眾人商議了一通,最後決定見機行事,總之一定要救大將軍於水火之中,還他應得的尊重和榮耀。

  次日一早,吳將軍在宮門口下馬,準備入宮上朝。他聽到有人叫他:「吳將軍。」

  吳將軍回頭一看,原來是昨天在四皇子府上見過的美人太醫。美人太醫穿著靛青色的文官官服,靜靜地站在一旁,憑一己之力把他對文官的好感提了上來。

  吳將軍咧嘴一笑,憨憨道:「林太醫找我啊。」

  林清羽一頷首:「將軍待會在早朝上還要為顧大將軍諫言麼。」

  「必須的。」吳將軍毫不猶豫,「我都和弟兄們約好了。」

  「那麼,請將軍記住。無論文官說什麼,你們只須『然後呢,所以呢,真的嗎?我不信,你說的在理但我不聽』……這些就夠了。」林清羽道,「千萬不要試圖和他們講道理,也不必理會他們究竟說了什麼。」

  「然後呢,所以呢,真的假的……」吳將軍漸漸品出味來,黝黑的臉上笑開了花,「妙!太妙了!這不得把那幫老頭子氣死。」

  林清羽淡淡一笑:「這是我從亡夫那學到的,但願能幫到將軍。」

  除了顧扶洲,武官之中最有威望者便是已經年近八十的武國公。武國公曾經在戰場上救過先帝的性命,獲一等公爵位,世襲罔替,可帶刀入殿。武國公在家養老多年,聽聞顧扶洲在京中的境遇,佩上先帝御賜的寶刀,重新出山。

  在武國公和吳將軍的帶領下,今日的早朝比市集還要熱鬧。文官昨夜便從天機營那獲知武官要搞事情,早有準備。吳將軍一提出此事,他們便開始細數顧扶洲的可疑之處。

  西北戰事膠著,顧大將軍仗打得好好的,突然連發數十封奏本,請求「告老歸鄉」,未免太過兒戲,征西三十萬大軍難道說不管就不管了?甚至又把西夏暗語一事搬了出來,說將軍有散布軍機要秘的嫌疑。太子當然相信顧大將軍的清白,但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查還是要查的,讓天機營的暗衛隨侍將軍左右,同時還能保護將軍在京城的安全。

  武將沒文臣會說話,但他們勝在嗓門大。無論文臣說什麼,他們永遠都只是簡短的幾個字來回用。太子幾個心腹文臣說的天花亂墜,唇焦口燥,最後換來對方輕飄飄的一句:「真的嗎?我不信。」

  問吳將軍為什麼不信,吳將軍又道:「說不出來,反正你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丞相大人年紀大了,又是一身的傲骨,聽吳將軍這麼說,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在大殿上厥過去。

  蕭琤坐在龍椅下方的太師椅上,臉色黑如鍋底,指尖敲打著扶手,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等丞相被人抬下去後,他終於咬牙切齒地開口:「夠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齊齊向他看去。

  蕭琤沉下一口氣:「此事,容孤三思。」

  這些武將只是性格直,不代表他們傻。他們都知道,太子這麼說,是想繼續拖,最好能拖到顧扶洲離開京城。

  於是,他們鬧得更厲害了。下了朝也不安分,一個接一個地去求見太子。這些人身上都有軍功,一兩個人不算什麼,十幾個聯合起來,蕭琤是斥責都不便斥責,只能避而不見。武官見狀,又分成了兩組。一組給太子寫奏本進言;另一組玩起了文官常用的把戲,跪在勤政殿門口,號稱不得太子召見就一直跪下去。

  宮裡亂成了一鍋粥,顧大將軍府上卻是一副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景象。

  荷風送香,竹露清響。池塘邊兩把涼椅,涼椅後頭立著遮陽棚。林清羽來給顧扶洲送藥時,顧扶洲正手持一把釣竿,躺在涼椅上釣魚,手旁放著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冰鎮紅提,優哉游哉,好不愜意。

  「林太醫。」顧扶洲拿走另一把躺椅上的草帽,「路上很熱吧,快坐下來吃水果。」

  林清羽看著紅提上晶瑩剔透的水珠,捻起一顆,道:「我那短命的丈夫,和將軍一樣,酷愛在夏日吃冰鎮的東西。」

  顧扶洲咀嚼的腮幫停住。

  林清羽假裝沒看見,又道:「可惜他身體孱弱,吃不得冰。去年貪嘴多吃了幾個紅提,便一病不起,險些丟了性命。」

  顧扶洲低笑了聲:「這……有點慘啊。」

  「若有來世,他有一具康健的軀體,也不知會不會在夏日多吃幾個冰鎮紅提解解饞。」

  「那想必是會的。」顧扶洲道,「都說越缺什麼,就越想要什麼。說不定他轉世輪迴後,就去吃了以前那些他吃不了的東西,最後吃到撐。」

  如此,他好像明白顧扶洲為何非要他看他舉石鎖了。

  ……傻。

  林清羽看顧扶洲一口一個紅提吃個不停,道:「夜間吃水果易胖。顧大將軍今天練功的時間要加倍。」

  顧扶洲一聽這話就有點萎:「我在練。釣魚,也是一種運動。」

  「你動了麼。」

  顧扶洲轉了轉手腕:「我動了。」

  林清羽警告道:「三十歲的人不比少年,稍微不控制,就會發胖。以大將軍的身形,若這一身肌肉變成了肥肉,就不怕日後娶不到夫人麼。」

  顧扶洲沉默許久,以手掩面,痛苦道:「林太醫別說了。我待會就去舉鐵。」

  兩人說話間,魚竿晃動了起來。顧扶洲眼眸一亮,熟練地拉竿提竿。「我以前我不理解我父親為什麼那麼喜歡釣魚,我現在突然就明白了。」顧扶洲感嘆,「這不比蹴鞠馬球什麼的好玩多了,還不會累。」

  林清羽問:「將軍自幼無父無母,又哪來的父親。」

  顧扶洲笑得高深莫測:「你說呢。」

  林清羽淡淡道:「我不說。」

  「那當然是我的義父,你的父親。」

  林清羽配合點頭:「我父親確實喜歡釣魚。」

  林清羽看著顧扶洲費了半天功夫釣起一個小泥鰍,起身告辭:「等將軍了卻諸多事宜,可來我府上祭拜我的亡夫。」

  顧扶洲眼睛比有魚上鉤時還要亮:「好。」

  武將鬧了兩天,蕭琤還未鬆口。可見,日後他定是一個唯我獨尊,聖斷獨裁的君主。此事已經脫離了撤不撤顧扶洲身邊暗衛的問題,成了朝中所有武將的事。蕭琤還只是太子就敢做得這麼狠決,日後登基了他們武將哪還有好果子吃。

  林清羽遠遠地路過勤政殿,看到門口圍了一大群人,竟有幾分逼宮的架勢。蕭琤再如何強硬,也撐不了多久了。

  當值結束,林清羽直接去了太醫署。自從他父親被貶,顧扶洲被查,太醫院不少人看他的目光光明正大地微妙起來。以前他們只是私下議論,現在當著他的面就會大聲議論。好在他們還沒膽子做些什麼,林清羽只當他們不存在。

  在南疆神醫的教導下,林清羽已經開始練一些簡單的蠱。他在千草堂待到深夜,突然聽到藥櫃拉開的聲音,隱約猜到了是誰。他拿著燭台尋去,果然不出他所料。

  「沈侍衛。」

  沈淮識見到他,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視線飄忽:「林太醫。」

  林清羽上下打量他:「你又受傷了?」

  沈淮識臉上透著古怪:「沒有。」

  「沒有你來千草堂做什麼。」

  對天機營暗衛來說,受傷是家常便飯。沈淮識的任務大多需要暗中進行,有時不便看太醫,就會自己來太醫署拿些治外傷的藥。話雖如此,能自由出入太醫署的暗衛除了沈淮識,林清羽也不知道旁人。據說,這是太子給他的特權。

  沈淮識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林清羽在他面前攤開手:「拿出來。」

  沈淮識:「……」

  說來也怪,林清羽明明只是個太醫,身上又沒武功傍身,連他一掌都受不住。可站在他面前,被他冷刃一般的目光注視著,他竟默默地把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小罐藥膏。林清羽只一聞,便知這藥膏要用在何處。

  林清羽走上前,扯開沈淮識的衣領,見他鎖骨上布滿紅印,寒聲道:「他在床上都對你這麼粗暴?」

  沈淮識後退兩步,捂住脖子,漲紅了臉:「林太醫……!」

  「你過來。」林清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從醫箱中拿出一根銀針,「手給我。」

  沈淮識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林清羽將銀針刺破沈淮識的指尖,鮮紅的血流入蠱盤。林清羽觀察了片刻,驚訝道:「你竟然沒有中蠱。」

  沈淮識問:「林太醫為何會覺得我中蠱了?」

  「太子如此對你,你仍對太子死心塌地,情深義重。除了身中痴情蠱,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沈淮識面露苦笑:「林太醫,你為何總是……瞧不上我。」

  林清羽看著他:「不是我瞧不上你,是你自己瞧不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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