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水月秘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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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月秘境。

  眾人進入秘境的第六天。

  謝蘊昭仰頭望去,隱隱已經能看見被冰雪覆蓋的山頂。這時,身後的人說:

  「你的達達可能有天賦神通。」

  謝蘊昭回頭。她抱著達達,一人一鴨都疑惑地看著他。

  白朮站在山道上,身邊是身軀蜿蜒不知幾何的巨蛇。

  「天賦神通?」謝蘊昭抱著鴨子,想了想,「我記得……似乎只有妖族才有這樣的天賦。」

  白朮說:「只有上古大妖的血脈,才能覺醒天賦神通。」

  「你是說達達有上古大妖的血統?」謝蘊昭問。

  「有這個可能。」白朮觀察著她的神情。

  謝蘊昭有點驚奇。她把鴨子舉到面前,還戳了戳它頭頂的茸毛:「你還能是妖?你明明是鴨子。」

  「噶!」鴨子怎麼了!

  「妖族幼年時期會保持原型。」白朮說,「有一些種族很難化形,比如百目猞猁也有妖血傳承。有一些會在幼年期後的某個時間蛻變出人形。如果有一天達達變成了人形,謝師妹也無需驚慌。」

  「原來是說這個。」謝蘊昭笑了,掐掐鴨子的臉頰,「就算她變成個大臉扁嘴的丑姑娘,我也只能幫她打扮啊,還能怎麼樣?」

  達達「噶」了好幾聲,認真地表達不滿。白朮走在她們身後,抬頭看看龐蚺的蛇頭,也對它笑了笑。

  龐蚺吐吐蛇信,對他晃晃腦袋,又去敬畏地看了一眼那隻黃色的小胖鴨子。

  白朮暗想:達達不光是妖,興許還是很厲害的妖,否則不會連龐蚺都這麼害怕——龐蚺有一絲九頭妖蛇的血脈,傳自上古,輕易不會低頭。

  空氣漸漸寒冷起來。

  他們已經來到了擎天山的山腰。從大約三分之一的高度開始,環境就變得不適宜御劍飛行:只要離開土地懸浮十尺以上,就會被肆虐的罡風吹得七歪八倒。如果堅持御劍飛行,可能會被直接吹飛回到山腳。

  只能步行。

  擎天山上有一條天然形成的路,以岩石、橫木等盤繞而成,曲折向上。等過了山腰,空氣變得更加寒冷,岩土中就多了冰棱碎屑。還有一些靈獸凍僵的屍體,也不知道它們是怎麼上來的。

  這些死去不知道多久的屍體,都被白朮身邊巨大的毒蛇一口口吞了進去,儲存到身體裡慢慢消化。

  雖然冷,毒蛇卻安然無恙,而謝蘊昭懷中的達達也只是扭著頭到處看風景,渾然不覺環境險惡。

  謝蘊昭取了一件厚實的披風出來罩在身上。再往上走會更冷,既然有禦寒的法袍,何必浪費靈力維持身體溫暖。

  白朮也有相同的舉動。

  咔噠……

  謝蘊昭回過頭。她站在靠上的位置,回頭時就能看見白朮抬頭看來的目光。他身邊一側是繚繞的雲霧,一側是山石泥土,背後蜿蜒的路深入到乳白的雲靄中,一眼看不見頭。

  她說:「有石子掉落的聲音。」

  白朮剛才也在凝神細聽。

  兩人的神識延伸四方,然而神識反饋回來的信息沒有任何異常。

  謝蘊昭對他使了個眼色,回身時把達達塞進了靈獸袋,左手已經掐住了法訣,口中卻說:「走吧。」

  白朮跟上。

  呼——

  白霧裡吹來一陣風,隱約有一個修長的人形。

  透明泛藍的冰刀閃出寒光。

  鐺——

  長劍劃出紅光,溫暖耀目,斬斷冰刀。

  「唧——!!」

  那半透明的人形宛如幽魂,因為受傷而發出悽厲的呼喚。它的呼喚引動了四周的霧氣,讓更多同類冒了出來。

  山道上的兩人橫劍撥開密密麻麻的冰刃,擊打出一片「叮叮噹噹」的聲音。冰刀密集,寒冷噬骨;一時間密密麻麻的「幽魂」竟將兩人盡數圍攏。

  謝蘊昭長劍一揚,想以火攻。

  「謝師妹,勿要用火!」白朮道,「這是冰系變異的幻風陰靈,遇火更強。」

  謝蘊昭見他了解敵人,便收了法術,問:「那用什麼?」

  「我來。」白朮說。

  又一片冰刀旋轉飛來,薄薄的、透亮的冰面映出白朮愁苦的八字眉。他手裡拿著的劍形似五稜錐,劍尖做成彎曲盤踞的模樣,還有倒刺,寒光閃閃。

  冰棱折射照亮了他劍上的銘文:陰虱。

  他劍身一抖,在半空劃出幾道符文。

  「土花……蝕蒼龍!」

  一聲吟嘯。

  一道劍鳴。

  四周山體上覆蓋的泥土,忽地微微震顫起來。幽暗的光芒從「陰虱」劍上擴散而出;倏然間,無數泥土震動飛散,化為密密麻麻的細小黑蟲,狠狠釘上了四周的幻風陰靈族群。

  敵人透明的身軀上燃起墨藍的火焰,帶著蝕骨毒素,很快將它們腐蝕出一片痛叫之聲。

  白朮眼神冷然。

  他固然對動物、靈獸等心存善念,但該維護自身利益時,他的態度也體現出了自然界特有的、理所當然的冷酷和冷靜。

  幻風陰靈捕獵不成,只得退去。

  山道恢復了平靜,頭頂只有一片罡風呼嘯之聲。

  謝蘊昭看他一眼,微笑道:「白朮師兄好劍法。」

  白朮收劍,搖頭道:「慚愧。想來是龐蚺吃了它們的儲備食物,才讓它們盯上我們。」

  巨蛇晃了晃頭,似乎想抗議,卻被白朮收回了靈獸袋。

  「謝師妹……」

  ——嗤。

  一道鮮血,在謝蘊昭眼前迸射而出。

  白朮捂著頸側,眼睛猛然瞪到最大,而瞳孔猛然縮到最小。他忍著劇痛轉動眼珠,只看見一道漆黑的、扭曲的影子,從背後埋首在他頸上,狠狠咬下了一大塊皮肉。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不,甚至來不及眨一眨眼。

  黑影的速度快得可怕。

  它咬著白朮,昂首一甩,竟然硬生生地將白朮甩下了山崖。

  「白朮師兄!!」

  火紅劍光烈烈耀目。謝蘊昭持劍躍下,想去撈人,卻被黑影纏住腰身,也被用力往上一甩!

  嗡——

  劍光分化為三,一道接住謝蘊昭、助她穩住身形,一道追著白朮而去想要救人,剩下一道則狠狠斬向敵人的方向!

  黑影隱約有個人形輪廓,但下/半身卻又往四處蔓延,和各處的陰影連接在一起。它的臉上只有一雙沒有眼仁的慘白眼球,還有一張長滿尖牙的嘴。

  「昂——」

  它仰頭髮出一聲怪吼,張開嘴,居然硬生生將劍光咬碎!

  「唔……!」

  本命飛劍受損,令分化而出的劍光也同時消散。謝蘊昭蹲在一棵橫生的樹上,右手拎著光芒黯淡不少的太阿劍,猛地吐了一口血。

  她臉色慘白,卻顧不上嘴角血跡,只能狼狽地往邊上一滾,恰恰避開一道激射而來的黑影。

  有若實質的惡意……還有龐大的壓力,瀰漫在擎天山的山腰。

  黑影又了撲過來,伴隨滿口寒光閃閃的利齒。謝蘊昭召出五火七禽扇,手腕才抖,卻又被幾道黑光逼得躲閃連連。

  「這是什麼東西……修為是神遊……不對,不止……」

  這黑影所帶來的威壓,根本不是神遊境能有的。謝蘊昭壓著喉中一口血氣,瞥了一眼白霧茫茫的崖底,不死心地搜尋著白朮的身影,卻立即為這分神付出了代價。

  砰!!

  「……唔!」

  黑影將她重重摜在山壁上,捏著她的脖子,幾乎要把她活活捏死。

  謝蘊昭憋著一口氣,腦中卻拼命思索:不,雖然這怪物氣息嚇人,但它似乎沒有神智,發揮出的實力只是十之一二……

  黑影死死捏著她,慘白的兩粒眼球不住震顫。他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又像不斷在說「餓」。

  一道夜色在半空展開,伴隨無數群星。龍女的虛影接住陡然變大的五火七禽扇,在一片無聲爆發的白光中,狠狠扇向黑影!

  羽扇重重擊中黑影的頭,將它扇飛出去。謝蘊昭立即調轉劍光,一邊塞了把丹藥,一邊往山下沖。

  她記得附近有一個視線點,便朝著天上大喊:「這種怪物根本不是和光境能對抗的——師兄!師兄!!」

  ……

  逢月海灣。

  轟——嘩啦!

  前一聲炸響是山崖被劍氣炸碎的聲音,後一聲響是被劈開的海水發出的怒吼。

  「失去了秘境的方位……是什麼意思?」

  衛枕流聲音不大。如果只聽他的聲音,甚至會覺得他很冷靜。

  但他手裡的七星龍淵長劍,剛剛才斬斷了整個山崖。

  懸浮在半空的冰鏡一片空白。

  剛才,從謝蘊昭他們受到襲擊開始,影像就全部消失。衛枕流只來得及看見師妹被黑影卷著重重扔出去,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現在,他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劍宗的人。寧州是劍宗的主場,水月秘境的開啟權限也暫時統一交給了他們管理。

  「蕭如鏡,打開秘境,我要進去。」他說。

  其餘人也都看著劍宗的人,甚至包括蕭如鏡的師弟們。

  秘境裡突然出現的黑影顯然不是和光境能應付得來的。各門派只是想叫弟子去歷練,不是叫他們有意送死!

  蕭如鏡神色凝重。他手裡不斷掐著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但是……什麼都沒發生。

  「……法陣被破壞了。所有通往秘境的入口都被強行撕毀。」劍宗大師兄的面色也非常難看,「至少要七天才能修好法陣……」

  「七天?」

  「蕭道友,哪裡等得了七天!」

  修士們都急了。雖然剛才看見遇險的是北斗的人,但那黑影顯然異常危險,斷然不會只獵殺一個人!

  而眼睜睜看著自家大徒弟被拋下山崖的萬獸門長老,已經是面色煞白,只盼著能有奇蹟,叫那孩子可以生還。

  衛枕流冷冷地看了劍宗一眼,吐出一句:「不必修了,我自行進去!」

  他轉身飛向海面,恰恰停在逢月海灣的中心點上。碧海藍天,海面如鏡,但當他以劍尖緩緩劃出一個圓形時,海面突然出現了一個漩渦。

  天色……也忽然昏暗下來。陰沉的雲飄來,悄然遮住了陽光。

  「那是……破碎虛空?!」

  在場眾修士,以蕭如鏡修為最高。他是神遊境中階,近年來更是已經摸到了後階的門檻。

  但即便是他也用不出破碎虛空這樣的招數,因為……

  「……那不是玄德大能才能施展的法術麼!」眾人忍不住驚呼。

  不怪他們驚呼,因為神遊開始,每個大境界都代表了一道天塹的跨越。神遊、歸真、玄德;兩個大境界的差別,便是巨人和螻蟻的差別!

  也有人保持了冷靜,沉住氣觀察海上情形,現在忽然開口道:「不算破碎虛空。」

  人們目光集中過去,發現是同為北斗修士的荀自在。他睜開了那雙懶洋洋的眼睛,手裡的書垂了下去;書頁隨著衣袖一起翻飛。

  「衛師弟應當是此前在水月秘境的傳送陣法中留下了記號……現在,他正試著憑藉那個記號,重新定位秘境的空間方位。如果成功,就可以重新搭建出通往秘境的道路。」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很接近破碎虛空的神通法術了。

  一時靜默。

  有人忽然道:「我去助衛道友一臂之力!我妙玄觀弟子也在其中,怎能袖手旁觀!」

  一道流光飛去。

  海面上多了一人,一齊施力,試圖讓狂暴的虛空之力穩固下來,好讓衛枕流更快地完成定位。

  執雨哼了一聲:「北斗的事,怎麼讓你們搶先?」

  光芒一閃,也落在海面上。

  很快,又有許多流光跟了上去。

  荀自在留到了最後。

  一直到所有修士都飛了過去,竭力支撐起一小片安定的虛空,荀自在才回頭看了一眼謝妙然的車輿所在。

  謝妙然坐在車輿中,被精細華美的帷幔遮住了真容。荀自在盯著那一小片帷幔,慢吞吞收了手裡的書,如同自言自語一般:「哎,都去了……我一個不去,也實在顯眼。」

  他一甩衣袖,如白鶴飛空,翩然落到眾人身側,也成了那對抗虛空亂流的力量之一。

  破碎的山崖上,只剩了謝妙然一行人。

  抱著九環大刀的丫鬟不大高興地皺了皺鼻子,低聲說:「女郎,你莫不開心。」

  半晌,只聽車輿中傳來輕笑。

  「無事。」她懶懶道,「『話本』既然寫好了,就斷斷沒有失敗的道理。阿茶,你且看著吧。」

  ……

  謝蘊昭第十三次被摜在了山崖壁上。

  便是淬鍊過的修士之軀,她也覺得氣血翻騰、眼前冒金星,只憑著本能一次又一次勉強躲過致命的攻擊。

  饒是性命還在,她渾身上下也都多了不少傷痕。最嚴重的是肩上一處貫穿傷;鮮血不斷流失,讓她眼前有點發黑。

  黑影的力量似乎能夠阻止傷口癒合。

  躲起來也沒有用。只要有影子,黑影就能潛行。

  即便想逃,也會被它拽回來。

  謝蘊昭壓住傷口,顫抖的右手抓起太阿,自嘲地笑笑:「真是很久沒這麼狼狽了……安逸生活過慣了,都忘了生死拼搏是怎麼回事。」

  呼——

  黑影如同鬼魅,頃刻已然貼在她面前。那張恐怖的烏黑面容,幾乎整個壓到她臉上——如果不是一道及時豎起的劍刃阻擋了它。

  太阿劍靈光亮起。

  「天生日月……」

  砰!

  謝蘊昭被甩到了一邊,頭重重磕在了地上。

  「媽的……要是還是凡人,老子小命都沒了。」

  粗糙的疼痛喚醒了屬於市井和粗人的記憶。她下意識罵了一聲;凡人的武夫在外行走,罵人就是給自己壯膽,也是相互混熟的重要技能。

  謝蘊昭很久沒咬過這些粗糙的詞。當此刻她再度憤憤罵出來,久違的生死間的恐懼和壓力就隨著血腥味重新襲來。

  但她的嘗試並非徒勞……

  「天生日月……」、

  砰!

  龍女的幻影出現又破碎,代表了她體內靈力的急速耗盡。她咬著一嘴靈丹,透過蓬亂的頭髮看見黑影扭曲的身形,臉上露出惡狠狠的笑。

  黑影害怕這一招……

  她想儘可能拉遠和黑影的距離,可惜換來的結果是一次又一次被像破爛一樣甩開。甩的次數多了。她懷疑自己現在看起來就像個破爛。還血糊糊的。

  噫,有點噁心。

  怎麼辦?

  謝蘊昭看了一眼雲霧繚繞的山崖。

  她抬劍虛晃一招。但在黑影襲來時,她卻猛地往後栽倒,直接掉下了無底深淵!

  這片刻的時間延長,給了她又一次補充靈力的機會。她咬碎滿嘴丹藥,在第一縷靈液湧入丹田時,她執劍前指,對準追來的黑影。

  「天生日月——」

  火紅光芒化為金色,堂皇光明陡然爆發!

  「——其行昭昭!」

  「昂——」

  光芒太盛,好像連黑影的怒火都吞沒。但謝蘊昭盯著那片光明,卻無奈地嘆息一聲。

  一道黑影穿過光明,裹挾著她,再度將她往上跑去,重重扔在了山崖上!

  「咳……咳咳咳……」

  還是……和光境的修為太弱了……

  滴答……

  謝蘊昭抹去唇邊粘稠血液,頭也不抬,太劍往前一指;龍女淡淡的虛像同時浮現,掄著寶瓶也重重往前一擊!

  逼近的黑影被打飛出去。

  謝蘊昭嚼著丹藥,只覺嘴都快木了。但這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短短時間裡,她的丹藥就消耗了大半。如果再得不到補充,她就算現在不被打死,等丹藥沒了,她也只能等死。

  師兄他們在外面……出了什麼事麼……

  她盯著地面,眼前模糊了一瞬間。她剛才磕到頭,視線就時不時會模糊一下。

  但……雖然如此,她還是看見了任務面板的出現。

  [檢測到受託人持有【紫竹甘霖x10】,可以合成【紫竹甘露x1】,是否合成?]

  她一時有點糊塗:現在是該玩什麼兌換遊戲的時候嗎?

  卻順著本能選擇了「是」。

  [紫竹甘露:有一定可能喚醒前世記憶。

  是否使用?]

  ……對誰使用?

  謝蘊昭抬起頭。

  黑影的鬼面再度貼了過來,那口鋒利尖牙幾乎要把她整個頭給咬掉。

  她福至心靈,本能地選擇了對黑影使用紫竹甘露。

  模糊的視線里,似乎看到了一滴清澈的、乾淨的、靈氣濃郁得不可思議的露水,沒入了黑影口中。

  時間……

  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謝蘊昭沒有動。

  黑影也沒有動。

  連外面的罡風……都好像停止了。

  頭頂的雲翳散開,投下一道金光——陽光落了下來,正好照在黑影身上。

  就在謝蘊昭眼前,黑影身上……那些濃郁污穢的黑色,一寸寸褪去,仿佛是被陽光洗去了雜垢。

  最後露出來的……是一個人的虛影。

  是一個青年。

  半透明的青年,下身是長長的龍尾,臉上也長著幾片金色的鱗片。他披散著銀白色的長髮,額頭上生著兩隻龍角,低頭雙目緊閉。

  而後,慢慢地……他抬起了頭,睜開眼。

  金色的眼睛。

  在看見她的一瞬間有了焦距。

  他微微張開嘴,帶著一種極為茫然的神情,輕輕說:「靈蘊……」

  兩道淚水忽然從他眼下滑落。

  謝蘊昭怔怔地看著他,也怔怔地……看著他額心的那一縷薄而淡的紅痕。

  明明是陌生的臉,隱約卻又有一絲熟悉。

  呼——

  長風浩蕩,雲捲雲舒。

  龍尾龍角的青年虛影被長風吹得支離破碎,散落天地間,又連一點碎片都不曾留下。

  謝蘊昭伸手去抓了一下,卻很茫然地發現,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抓住什麼。只是這個動作讓她發現,在青年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朵金紅色的火焰。

  火焰跳了跳,朝她飛來。

  [檢測到受託人獲得【思中火】,可與【五火七禽扇】(缺8)融合]

  [【思中火】:上古大能的一縷思念經久不滅,最後化出的火焰]

  謝蘊昭從地上爬起來。太阿長劍的鋒刃拖在地上,拖出一系列火花和響聲。

  她環顧四周,遲鈍地發現,原來自己被黑影甩來甩去,竟然已經被扔到了擎天山的山頂。

  陽光穿透雲層,在山頂圈出一束光芒,又像一指發光的花長在山上,開到了雲霄之外。

  離她不遠的地方,開著一朵白色的雪蓮。她踉蹌著走過去,幾乎有點粗暴地抓起雪蓮花。

  碧月百蝶雪蓮花……原來就長在山頂。

  [任務「拔刀俠的聲名是時候傳播出去了」已完成。

  完成度評級:完美。

  基礎獎勵:抽獎機會1次,點亮1顆星星。

  額外獎勵:抽獎機會1次,點亮1顆星星。

  受託人累積抽獎機會:10次

  累計點亮星星:199顆]

  任務面板一閃而過。這一回,謝蘊昭卻感到了些許厭煩。

  她揮手讓面板消失,又繼續踉踉蹌蹌地往山下走。她的理智告訴她,白朮摔下萬丈深淵,又身受重傷,是沒可能生還的,但又因為死不見屍而總抱著一絲僥倖之心。

  受損的肌體在極其緩慢地修復著。她深吸了幾口氣,準備等恢復一些,再御劍下山查看情形。

  但她剛閉上眼,就感覺到了他人接近的氣息。

  謝蘊昭抓住太阿劍劍柄,戒備地盯著前方。

  來人不止一個,都腳步匆匆。真奇怪,通常越接近山頂,越應該相互爭鬥。

  「……謝師妹!」

  「謝蘊昭!」

  何燕微、柳清靈、石無患……還有幾個其他門派的弟子。

  其中兩個不認識的弟子,正扶著氣息虛弱的白朮。他歪在別人身上,也跟別人一起氣喘吁吁。

  「謝師妹……阿昭!我們在半道救了白朮師兄,聽說你遇到了什麼妖魔鬼怪……你現在如何?」何燕微大驚,急急奔過來,難得急得鼻尖冒汗,「怎麼傷得這般嚴重?!」

  謝蘊昭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卻還對他們一笑,咳了幾聲,道:「你們沒事就行……那玩意兒死了,天曉得怎麼回事。先說一句,我第一個上來的,第一名是我。」

  有人沒好氣:「都這樣了還記著什麼第一名!」

  是石無患。

  「我好強不行?」謝蘊昭嘶啞著聲音還能嘿嘿兩聲,只是又心想,換誰如果拿不到第一名就要被雷劈,也得謹記在心。

  「行行行,你趕緊好好打坐,先治療一下吧!」

  又聽人擔憂道:「出了妖魔,謝師妹又傷得這麼重……為何外界師長都沒人來接?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山頂的單向傳送陣,我們還是快些離開……」

  隆隆。

  整個擎天山忽然晃了起來……

  不,是整個水月秘境都在輕輕顫動。

  轟——!

  驚雷在天空炸響。

  一道旋渦出現在天空中,由小而大,由慢到急。很快,漩渦中央出現了幾道極亮的劍光。

  「——師妹!」

  謝蘊昭都不需要抬頭,只要眨眨眼,就發現面前換了個人。

  她不是很看得清他的臉……但沒關係,她還是能認出來。倒是她自己現在樣子挺狼狽,不知道他會不會遲疑一下。

  「你……」

  他伸出手,不知道為什麼又不來碰她,只是聲音在顫抖。

  「你怎麼……怎麼弄成……」

  「沒事。」謝蘊昭安慰他,「除了暫時眼睛花點,沒什麼大事,死不了,不過……」不過接下來,她可能會暈一下。

  這句話沒能說完。

  因為她一口腥甜血液噴出來,將他漂亮的白衣濺了無數斑斑點點的血跡。

  謝蘊昭暈過去的前一秒,都還很想說:真沒事,暈一暈而已。

  ……卻被他抱過去,最後一點悶哼都被他的衣服壓了回去。

  ……噫,早知道就換個方向吐血了。被自己的血壓在臉上,也還是挺噁心的。

  逢月海灣。

  一頂車與落在眾人簇擁中。僕從圍成一個圓形,遠遠地離開那車輿,一個個頭顱低垂;只有抱著九環大刀的丫鬟,立在車輿旁。

  「女郎!」

  謝妙然用絹帕壓著口鼻,卻還是止不住鮮血不斷流出。

  「無事……只不過是反噬……」

  她渾身微微發抖。

  花了很久,她才平息體內的劇痛。當她重新抬頭時,腳邊已經堆滿了染血的絲絹,甚至連她華貴的衣衫上也滿是血跡。

  她的受傷也影響了妖仆。妖仆臉色發白,卻只顧擔憂地望著車輿。

  「阿兄之外……這還是第一個讓我受到反噬的人……」

  謝妙然不斷喘氣。

  「阿茶,帶我回別館。勿要讓人看出我的傷。」

  阿茶卻更擔憂了。她低聲:「女郎,那秘境惡念消失了。」

  謝妙然一陣沉默,似乎難以置信,好半天才緩緩問:「什麼?」

  「秘境惡念消失了。」阿茶眼裡閃著一絲恐懼的光,「九少爺的吩咐,如果完不成……」

  又過了許久。

  車輿中傳出聲音暗啞的吩咐:「我自去……向阿兄認罰。」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爆發出來。

  血腥味更加濃郁,瀰漫在空氣中。

  遙遠的中州,平京。

  有人坐在梨花樹下,正要敲落一粒棋子。忽然,他的手停頓了片刻。

  「九郎弈棋,也有猶豫時?」對手戲謔道。

  他垂著眼帘。

  「無。」

  噠。

  棋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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