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特別和不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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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雙方就面對著面,是以當加藤悠介自言自語的時候,蓮見佳乃子自然就聽到了他的話。

  而且聽得相當清楚。

  中野涼子。

  私立豐之崎學園的理事長之女,中野家的千金。

  這一身份也許有的學生們不大清楚,但在老師之中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蓮見佳乃子知道中野涼子十分看好加藤悠介,否則也不會在那場學生會競選上親自上台授勳。

  兩人的私交算不上親密,但似乎也還不錯。

  至少在外界看來,算是一種前輩與後輩的感覺。

  不至於會傳出緋聞,可又不會讓人感到生分。

  隱約有點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是,雙方均有默契維持這一關係。

  如果一旦有一方的態度發生改變,局勢立刻就會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而不論是於公還是於私,蓮見佳乃子都不希望加藤悠介會對中野涼子產生,除朋友和學姐以外的感情。

  可現在,她卻在不該聽到的地方聽到了中野涼子的名字。

  再加上山城主任的未雨綢繆,難免會讓人感到有些杯弓蛇影。

  她的眼神不由得帶上了幾分猜疑與憂慮。

  如果是中野涼子提前安排了山城主任做預防,要求老師們阻攔記者,那麼今天的事情就能說得通了。

  加藤悠介看出了她的不安,也沒迴避她的視線,只是有些啼笑皆非地搖了搖頭。

  「奇怪,我好像沒聽出來這句話里的笑點在哪裡?」

  「居然學我講話……先不說這個,所以你到底有沒有對中野同學出手?」

  「沒有的。」

  「真的嗎?」

  「我在這所學校里尊敬的人不多,中野學姐就是其中之一。」

  蓮見佳乃子表情微微鬆懈下來,但還是追問了一句:「也就是說……?」

  加藤悠介略微前傾身體,慎重其事地做出回答。

  「中野學姐是我的朋友,我永遠不會對她出手的。」

  感受到他話語中的重量,蓮見佳乃子徹底地安下了心。

  然而加藤悠介卻又默默皺起眉頭,並緊閉著嘴唇,不知低頭沉思著什麼。

  「怎麼了嗎……?」

  「不,只是感覺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剛才的對話就像是哀求花心的男朋友,別再拈花惹草一樣。

  加藤悠介如此想著。

  我的感情有這麼廉價嗎……

  廉價到會讓小佳乃產生懷疑的地步。

  猶如被澆了一盆冷水似的,心中不知為何湧起一陣心悸。

  叩隆叩隆。

  仿佛有著五顏六色的盒子擺放在眼前。

  他試圖剖析自己的內心。

  雖然其中的空洞剝離了他的一部分,卻也收穫了許多無可取代的事物。

  想要一起相處的人、為他掏空所有的人、如家人般存在的對象、只想溫柔守望的女子、逼著他前進的對手。

  以及……

  原本他視為愛情本身,對方也視他為全部的影子。

  ——思索起愛的時候。

  漫漫無邊的長夜裡,有人親手殺死了他的水仙。

  不過——

  既然已經錯失了白天的太陽,就別缺席夜晚的星星。

  無法回到過去,就好好看著當下。

  他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冷不丁的,鼻子就被人掐了一下。

  「……!」

  鼻子上湧起的不適將加藤悠介拉回現實,本能地捉住了臉前的那隻手。

  「……加藤同學?」

  蓮見佳乃子隱含擔憂地問道:「你在想什麼?想得好出神的樣子,我叫你幾次都沒有反應。」

  「……哦,抱歉,稍微想了一點事情。」

  「不能對我說嗎……?」

  「我在想自己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騙人。」

  加藤悠介笑了笑,說:「也不全是。現在已經快要8點了,確實該要回去了,明早又不是周末。」

  蓮見佳乃子輕眨了兩下眼睛,問道:「不住下來嗎?」

  「——嗯??」

  「沒聽到嗎,你可以住下來。」

  「你在開玩笑嗎?」

  「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嗎?」

  加藤悠介的眉頭皺了起來。

  短暫的沉默。

  他遲疑地問道:「……我睡沙發?」

  蓮見佳乃子搖搖頭,輕聲吐出兩個字。

  「睡床。」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家床很大。」

  「呃?」

  「你不願意嗎?」

  「……只是覺得有點突然,況且我也沒做這種打算和準備。」

  「你要準備什麼?」

  「像是換洗的衣服之類的。」

  「我這邊有,你上次穿過。」

  「襯衫不換的話明早會變皺。」

  「我明天會早起一點,到時幫你熨一下。」

  加藤悠介對此深表懷疑,禁不住低聲說了一句:「……你上次不是還錯過晨會了嗎?」

  蓮見佳乃子紅著臉,瞪了他一眼,「我那時已經起來了,只是身體不適。」

  「我說啊小佳乃,你都不擔心被瑪麗亞老師看到嗎?」

  「看到……就看到吧。」

  「唔?」

  呵呵~

  愉悅的笑聲回應著他。

  「因為,現在已經不同了吧?」

  ——畢竟都準備要辭職了。

  加藤悠介聽出了她的潛台詞,一時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不過再一想,自從校外教學結束以後,他們雙方就沒單獨相處過,對方也應該有很多話想跟他說,於是……

  「……我知道了,那麼今天就容我打擾一下吧,沙發給我睡就可以了。」

  蓮見佳乃子眉梢微揚,一邊挽起頭髮,一邊似不經意地問道:「也許今天的薔薇花開得正好,你不想看看嗎?」

  「一點也不想。順帶一提,那是什麼顏色的?」

  「玄青色帶刺繡,就像新磨好的松液一樣。」

  「松液……」

  加藤悠介花了幾秒鐘思考,方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墨水。

  為了確認自己的猜想,他便開口問道:「「曾為老茯神,本是寒松液。」裡面的那個松液?」

  「不愧是資優生呢。」蓮見佳乃子笑吟吟地說,眼瞳里的眸光微亮,算是肯定了他的想法。

  加藤悠介不由有些訝異,接著心中又湧起一陣欣賞。

  不論何時,一個有內涵的女子總是要比尋常女子有魅力的多。

  這樣的感覺詩羽身上也有,不過兩者雖有相似卻又略有不同。

  「那好像是唐代的詩詞吧?國語還教這個?」

  「韋應物的《詠琥珀》,課本里是沒有的,不過我在學習時偶然有看過。」

  「小佳乃現在還需要學習?」

  「如果連自己的學識都不夠,是沒辦法去教別人的吧?」

  「一般來說,很少有人會特地補充這種冷門的中文詩詞吧?」

  「也有人覺得現在這樣就好,不過我還年輕,還不想變成那樣。」

  或許是覺得這種說法有些不妥,蓮見佳乃子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我沒有品頭論足的意思。」

  加藤悠介點頭表示理解,並伸出手探向她隨意放在桌上的手,用手指扣住她微張的五指,就這麼握著。

  「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決定要親手解下一枝薔薇花,帶回去了嗎?」

  「不是這個,而且那樣有點變態。」

  蓮見佳乃子會心一笑,一邊將另一隻手也覆蓋在他的手背上,一邊意有所指地說:「可你好像很喜歡我的腳,這表示……」

  「都說了是按摩,你誤解了。」

  「連續三次的誤解嗎……?」

  「什麼……?」

  「埼玉縣一次,上次在我家一次,今天又一次……」

  「——不對吧不對吧?」

  加藤悠介連聲否認道:「要說的第一次是事急從權,第二次是玩鬧,只有今天才是按摩。」

  「這似乎又是,敘述性詭計呢~??」

  「如果一定要說,我覺得腿型好看的異性很有魅力。」

  蓮見佳乃子哦了一聲,偏著頭問道:「比如霞之丘同學那樣的?」

  「通常來說,我不會回答這種帶有語言陷阱的問題。」

  「那麼現在呢?」

  「小佳乃穿職業裝的時候,也很好看。當然,平時也不錯。」

  蓮見佳乃子輕輕擰了一下他手背上的肉,喃喃道:「狡猾的小壞蛋,我會考慮的……」

  「考慮什麼?」

  「無可奉告~」

  兩人相顧一笑,突然感覺彼此的距離更近了一點。

  「總之。」加藤悠介稍稍握緊她的手,再次回到正題:「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是什麼?」

  「公正來說,你前任的眼光真差。」

  蓮見佳乃子先是微微一愣,接著就掩著嘴直笑,並有些俏皮地說:「應該說是命運嗎?讓我遇到你。」

  「小佳乃是堅定的宿命論者呢。」

  「沒辦法~你就是我的特別。」

  「特別……麼……」

  加藤悠介微笑著回道:「那麼,可以讓我特別的借用一下浴室嗎?可以的話我也想換下這身制服了。」

  「你真是個傻瓜。那你自己先坐一會兒吧,我去燒洗澡水。」

  「小佳乃,一百分。」

  「是是是~」

  蓮見佳乃子說著站起身,去浴室準備了。

  ……

  把單肩背包留在客廳,加藤悠介獨自來到了外面的陽台。

  不知不覺中,天色也從來時的淡青色,轉為了深邃的墨色。

  從各家各戶亮起的燈,柔和地映照著夜晚的城市。

  不經意抬頭仰望的夜空在樓宇之間顯得有些窄小,也看不到太多星星,不過明月依舊守望著人們。

  他將胳膊支撐在欄杆上,整個人前傾倚靠上去,然後撥通了某個電話。

  突然摸到的冰冷金屬讓左掌湧起一陣貫穿的幻痛,不過已經漸漸習慣。

  嘟~

  短暫的等待後,聽筒中傳來有些高高在上的御姐音。

  「幹什麼?」

  「晚上好,來聊聊嗎?」

  「沒興趣,就這……」

  「先別急著掛電話,我有正事要談。」

  紅坂朱音高冷且簡短地吐出一個字:「說。」

  加藤悠介琢磨了一下,試著起了一個頭:「我看過你在雜誌上面的採訪內容了,關於我的。」

  「哦?」

  「前天去你那邊的時候,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

  「無聊至極,如果你連這種簡單的問題都要問我,那麼我建議你乾脆從澀谷109上跳下去,remake吧。」

  「會死人的。」

  「啊,我知道。」紅坂朱音十分惡趣味地笑了起來,「到時我會幫你處理後事……」

  「——以「加藤家の未亡人」的身份嗎?」

  「———?」

  笑聲戛然而止。

  就在加藤悠介以為她會勃然大怒時,卻忽然聽到了有些意興闌珊的一句話。

  「算了,如果你不介意你那些小女友們傷心,我倒也不是不能給你這個獨苗演一齣戲……」

  叮——

  打火機清脆的翻蓋聲突然闖入耳朵。

  咔擦、咔嚓。

  火石摩擦的動靜過後,可以聽見輕輕的吸氣聲。

  「我向來以為吸菸是心情煩躁時的鎮定劑,所以我現在可以理解成你是在意我嗎?」

  呼~~~

  紅坂朱音吐出長長的一口氣,「畢竟用過不少次。對那些趁手的物件,我還是會有基本的情感的。」

  「…………我是按摩器嗎?」

  「怎麼會?你比那玩意兒表現得更好~」

  「這說法有夠混帳的,不過很有你的風格,外·冷·內·熱。」

  「你還要把這種無聊的前戲進行多久?不能直接進入主體嗎?」

  「是主題才對吧?」

  加藤悠介貼心地糾正了她的錯誤用詞,然後深呼吸一口氣。

  寒冷的空氣進入鼻腔深處,微微刺激著大腦。

  「我想問你一件事。」

  「內??不行。」

  「如果我有一天不再特別了,你會怎麼想?」

  「……什麼意思?」

  「就是隨便問問,你不是認為我以後會超過你麼?」

  「那只是說給媒體聽的話。」

  「所以是假話?」

  紅坂朱音吸了一口煙,悠悠道:「我的意思是——至少在繪畫的水準上,你早就超越我了,不是嗎?」

  或許是夜色的襯托,聲音聽起來沒由來有些寂寥。

  「乖,小阿姨別哭。」

  「少給自己臉上貼金,小心我宰了你。」

  「其實我只是走了捷徑,至少在半年以前,我還是個蹣跚學步的菜雞。」

  「稍微提醒一下,你有點得寸進尺了,我已經有點火大了。」

  「先聽我說完。」

  加藤悠介繼續說:「如果沒有那些捷徑,我就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也不會走上創作的路。」

  「怎麼——?」

  紅坂朱音解析著他話語背後的真意,「你現在是沒辦法畫出東西來了,還是說撞上壁壘了?」

  「或許比那更糟糕也說不定。」

  回憶著十分鐘以前蓮見佳乃子將他視為特別,話語就不自覺脫落而出了。

  「如果出現那種狀況,你會怎麼做?」

  經過稍微有點漫長的思考以後,玩味的嗓音回應著他。

  「雖然不知道你在抽什麼風,不過你年紀輕輕的,難道就想和我一起曝屍街頭了嗎?」

  ——「假如我有一天創作不出有趣的東西來,那麼我會毫不猶豫地找個安靜的地方曝屍街頭。」

  愣過之後,加藤悠介驀然想到了對方在採訪時所說的話,不由得為之一笑。

  「……這麼委婉的安慰真有你的,茜。」

  「——想死的話你可以繼續這麼叫。」

  紅坂朱音的語氣變得煩躁。

  「再說這算什麼?我可沒有興趣陪你玩小孩過家家的遊戲,也沒興趣扮演媽媽。你的廢話說完了嗎?」

  「不,還有最後一件事。」

  加藤悠介對她的焦躁不予理會,只是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關於你的那篇採訪,人們通常把這種東西,叫做情書。小阿姨。」

  「———!」

  沒給對方做出回應的機會,他直接結束了通話。

  ……

  (欠稿進度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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