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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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巴克里。

  少女望著少年,一雙眸子如露珠般閃爍。

  周圍的人聲仿佛忽然變小,時間安然又愜意地流動。

  視線交錯之中。

  加藤悠介難得有些彷惶。

  自從後夜祭那天過後,他和惠的關係就陷入了停擺狀態。

  他往前,對方就後退。

  猶如隔岸相望的兩個人,中間被一條看不見的河流所阻隔,畫下一條分界線。

  而現在,岸邊似乎多了一棵樹木。

  他也許可以用來打造一條小舟,也許又什麼都做不了。

  加藤悠介輕輕吸了一口氣,接著又徐徐從胸腔里吐出,並直視著對方一字一句地說道:

  「……也許我的要求很自私,但我希望惠可以一直留在我身邊。」

  那一刻。

  少女愣怔片刻,垂了睫。

  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像是多了一些什麼,卻猶如熱波中的蜃景,叫人看不真切。

  對方沒有第一時間做出回應,而是輕輕抬起一隻手挽起被遺落在臉龐前的髮絲,隨後才平心靜氣地問:

  「……那麼,悠介你是以什麼身份或立場,向我說出這種話的呢?」

  「……什麼身份?」加藤悠介低聲重複一句。

  「因為,你剛剛講的話里好像有一些無理要求耶。就算想讓我考慮,也要先讓我明白自己到底該用什麼態度,或者說有沒有資格去想吧?」

  「……如果我說沒有理由,我單純只是這樣想,你會怎麼辦?」

  加藤悠介停頓片刻,繼續說:「就像惠剛才說的一樣,我們的工作室也需要你,所以我希望你能留下來。」

  「是喔……」

  少女模稜兩可地答應著,對這話既不認同也不否定,看過來的眼神像是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

  加藤悠介伸手拿起桌上的抹茶拿鐵,喝了一口。

  不知不覺中,咖啡已經完全變冷。

  喝起來的味道就像冰鎮後的甜牛奶,抹茶的口感也有些微微發澀,味道叫人一言難盡。

  在此期間,惠就那麼一直盯著他看,靜待後續。

  「老實說……」

  他略微降低視線,從對方那雙眼睛上移開,而後緩緩開口道:

  「我還沒做好看到你和別人交往的準備,也不想做那種心理準備。」

  「也就是說……看到我和別的男生在一起,悠介會覺得不開心,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嗯。」

  短暫的沉默。

  「這樣啊……」

  少女的臉上掛著與剛才相同的表情,若無其事道:

  「說真的,你前面聊的開場白會不會太拐彎抹角了?你只要一開始這麼講就行了啊。」

  語氣裡帶著一絲輕快,其中還摻雜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挖苦。

  她似乎終於滿意了。

  加藤悠介啞然著,不知該如何反應。

  惠把身體靠在椅背上,輕聲細語地說:

  「不過,就像你見到我和別人一起出去會不開心一樣。反過來說,我這邊也是一樣哦……」

  至於什麼一樣,自然是指他和別的女生的事。

  加藤悠介的嘴唇蠕動著,低聲說了句抱歉。

  聞言,對方便是這樣表示。

  「「在這種狀況下向我道歉的意義,你最好多思考一下喔?」,你還記得我以前說過這句話嗎?」

  「……當然記得。」

  「那我現在可以問你這件事嗎?為什麼你要向我道歉呢?」

  加藤悠介沉吟片刻,既而直視向對方的雙眼。

  「因為我破壞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在學校的天台上擅自吻了你……不過,我並不後悔。」

  「——!」

  像是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那件事,少女不由得愣住,接著又馬上垂下腦袋。

  在夕陽的渲染下,那張臉似乎微微泛紅。

  過了一會兒,她又好整以暇地重新抬起頭,眼神里流露著淡淡的不滿。

  「……總覺得,我好像有點誤判你的厚臉皮程度了。」

  加藤悠介摸了摸鼻子,「其實我後面一直有在想這件事,所以你果然是因為這個生氣了麼?」

  「生氣?」

  少女眨了兩下眼睛,纖長濃密的睫毛宛如扇子一樣輕輕扇動著,然後有些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這個嘛,要說生氣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不過可能跟你想的有些不太一樣。」

  她頓了頓後說:「……確切來說,我只是有點生氣那背後的意義吧。」

  「咦……?」

  加藤悠介沒什麼底氣地問:「……背後的意義?」

  「我問你哦,悠介。」

  惠凝望著他,眼神要比平時認真,「……在那種情況下吻我的意義,你明白嗎?」

  加藤悠介閉口不言,用沉默代替回答。

  「唉……」

  嘆息聲傳進耳畔。

  「因為你不肯踩下剎車,所以我也要有話直說了哦?

  關於霞之丘學姐她們,悠介你打算怎麼辦?或者說……你希望我該怎麼對待這件事?」

  加藤悠介心中一緊。

  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便又狀若隨意地補充了一句。

  「啊,事先說好,那種像Galgame一樣的後宮男主角實在很差勁,我是不會接受的喔?」

  話音一落,空氣好像都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兩人陷入沉默中。

  加藤悠介張了張口,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響。

  少女的聲明認真又鄭重,看似淡然的語氣里充滿不容動搖的決心。

  ——就這樣清楚地傳達進他的內心。

  這一番短小的對話,卻將那一道雙方都心知肚明卻一直埋藏著的隔閡,挑出一個頭。

  她話里明明白白的意味,仿佛使現在的境況更顯難堪。

  那一道微妙的氣氛無形地堵住了加藤悠介的喉嚨,再說不出其他話來。

  此刻店內嘈雜而擁擠,空氣很是沉悶。

  他輕靠著椅背,有些不知該如何自處。

  足足有好一會兒,桌上都無人講話。

  加藤悠介的大腦高速運轉著,一個又一個的想法不停從腦海里冒出來,又像是泡沫一樣的逐個消散。

  儘管對方沒有把話說全,但他已然理解了她的意思。

  簡單來形容,現在的情形就像在做選擇題。

  而他自己只能選擇一個,或者是一方。

  加藤悠介緊緊鎖著眉頭,雙手無意識地攥緊長褲。一邊在內心俯瞰著眼下的情況,一邊竭力尋求能夠打破僵局的契機。

  然而。

  這種事情又哪有什么正確答案。

  不知不覺中,他的額頭上便微微滲出冷汗。

  惠、詩羽、小佳乃、以及記憶里的沙優,一一在腦海中閃現。

  加藤悠介心中出現一片陰影,同時又有一種鈍重的痛感和難以形容的自我厭惡。

  『我能放下詩羽學姐和小佳乃不管嗎?』

  他詢問著自己的內心。

  按理來說。

  蓮見佳乃子現在沒了房子的壓力,生活已經變得輕鬆了許多,哪怕沒他也能照顧好自己。

  至於詩羽學姐。

  兩人的關係尚未突破到最後,或許也可以用其他的方法去補償對方……

  可是——!

  事情不是這麼算的吧——?

  想到這裡,加藤悠介的表情不由變得扭曲,忍不住緊緊咬著牙關。

  他的確可以在物質上做出彌補,但是其他方面又該怎麼辦?

  說穿了。

  在經歷過那麼多的事情以後。

  他能辜負為他義無反顧的詩羽,能辜負對他一心一意的小佳乃嗎?

  可另一方面。

  他能承受失去惠的代價嗎?

  「……」

  少年戒慎恐懼地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個說過會在最近的位置待在他身邊的女孩,喉結不停上下翻滾。

  對方的眼神依舊如最初那般淡然,卻也流露著淡淡的思考之色,像在一直默默觀察他的反應。

  「惠……」

  他深呼吸一口氣,從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乾澀莫名。

  少女看著他緊繃的臉,表情有了一瞬間的變化,繼而輕輕抿了下嘴唇。

  「……抱歉哦,我似乎說了些討厭的話,讓你這麼困擾。」

  「不,這是我……」

  加藤悠介的話才說到一半,對方便打斷了他。

  「不然這樣好了。」

  惠微微側著腦袋,思索著說道:

  「其實我最近也一直在思考該怎麼跟你相處,以及該怎樣對待我們之間的關係……然後呢,我在剛剛終於想到了。」

  加藤悠介不語,只是仔細聆聽。

  「悠介……不,加藤悠介同學。」

  淡然的口吻一下子變得正式。

  「基本上,我們最近的關係的確不太對,我也覺得這樣不太好,所以應該要跟你好好講清楚才可以。」

  聽到這裡,加藤悠介下意識咽下一口口水,但還是點了下頭。

  根據下面的對話,將會決定他們今後的關係究竟會走向哪裡。

  他清楚地認知到了這一點,沒由來感到有些緊張。

  惠一邊端詳著他的反應,一邊將一隻手輕按在胸口,淺淺地吸了一口氣。

  「……總之,你還用不著現在就做出決定。畢竟我們還只是高中生……直到大學前,我都會等著的。」

  「大學……?」

  加藤悠介喃喃自語著,思緒有一瞬間的停擺。

  無視於他的反應,對方低頭凝視著桌面,逕自往下說。

  「也就是說,我可以等到我們上大學為止。

  如果那時悠介你還喜歡我的話,我願意成為你的……戀人,跟你交往。

  在那之前,你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好好考慮,我會耐心等著你做出決定,儘量不去干涉你。

  基本就是這樣吧。」

  加藤悠介錯愕地張著嘴巴,被這始料未及的發展搞得大腦一空,不由脫口而出:「那在大學以前呢?」

  像是看穿他內心的想法,惠的語氣稍微柔和了一點,輕盈的秀髮向下流泄。

  「沒事的,就像我們約定好的那樣,我會繼續留在你身邊陪著你的。」

  「……」

  加藤悠介沉默著閉上雙眼,靜靜思索。

  單從結果來看,他似乎是安全上壘了。

  用一種相當明了的態度,對方清楚地給了他一個結論。

  他不必立馬做出抉擇了,這個問題被延期到了大學。

  在那之前,他有大約兩年多一點的時間去考慮,或者說做好安排和處理。

  然後,他需要在那時做出最終的抉擇。

  用一句話來概括,就像是從死刑變成了死緩。

  釐清其中的關鍵以後,加藤悠介徐徐睜開眼睛。他的心中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加藤惠始終是那個加藤惠,不會因為對一個人抱有好感就輕易做出妥協。

  想到這裡。

  不論是喜悅也好失望也罷,最後都統統化為一道長長的嘆息。

  「……我明白了。」

  加藤悠介略有沉重地點點頭。

  聽到他的嘆息,惠有一瞬間輕輕蹙起黛眉,像是有些不滿的小情緒,但又馬上恢復如初。

  「……順帶一提,其實今天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告白。雖然我是拒絕了,不過……」

  晶瑩澄徹的眸子凝視著他。

  「……從小到大第一次的戀情,如果對象能是喜歡的人……就好了。」

  少女用纖細的嗓音說道,然後靜靜垂下眼眸。

  加藤悠介的呼吸微微一滯。

  此刻惠給他的感覺,就像隔著厚厚的冰在看水下的月亮。

  她好像很遠,可又是那樣清透。

  「……好了,總之要說的話都說完了,那就這樣吧,悠介。從明天起我會暫時忘記這件事情的,那麼拜拜~」

  沒有給他回應的機會,惠一口氣把道別的話講完,然後便逃也似的匆匆離開,把他丟在原地。

  ◇

  離開購物中心以後。

  少女坐上了自己堂哥的車,一起回家。

  新買的奧迪S6在道路上平穩開著。

  「我說啊,小惠。」

  加藤圭一用餘光看著副駕駛,問道:「就這麼把加藤君一個人丟下不管,這樣真的可以嗎?」

  「咦?但我有好好道過別啊。」

  玩著手機的惠頭也不抬地回道,語氣里充滿不解。

  「我不是在說那個。」

  加藤圭一苦笑一聲。

  「只是他畢竟是你的朋友,而且還是你喜歡的人,你其實可以跟他多聊一會兒的,不用顧慮我這……」

  「那個,我覺得圭一哥還是專心開車比較好喔?還有,我好像也沒有跟人聊過喜歡的人這種話題吧?」

  聽出少女話語中的不悅與抗拒,加藤圭一不禁有些啞然,而後又略有感慨地嘆了聲。

  「好吧,既然你不想講這件事就算了。

  順帶,你是沒有聊過那方面的話題,不過宏美姐已經把加藤君的事在我們家傳得差不多了。」

  「姐姐她真是的——!」

  聽到這話的惠有些受不了地抱怨著,一時間對那個馬上就要成為新娘,卻還是性格頑劣的親姐姐頗有怨言。

  但沒過一會兒,就又恢復了平常心。

  不想去看隔壁堂哥的莞爾笑容,她把手肘靠在車門上單手托腮,就這麼眺望起窗外。

  即使車子已經開出不短的距離,遠方的池袋陽光城卻依然顯得十分高大。

  她靜靜注視著那座逐漸被夜色籠罩的高樓,只覺得思緒仿佛仍還停留在那間星巴克里。

  後退一步,恭謙拘謹。

  靠近一步,心有不甘。

  於是她輕輕邁出半步,伸出手。

  站在對方只要伸出手,就能夠到她的地方靜靜等待。

  「會在比任何人都近的位置陪在那個人身邊。」

  她做下這個承諾的時候,沒有說過任何慌。

  ——可總有些事情不可退讓。

  正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會因為某種契機而發生改變。

  在首次看見他的淚水的時候。

  在一人獨占他的睡臉的時候。

  在明白無法一人獨占他的時候。

  ──希望待在那個人身邊和住在心裡的人是她。

  她不禁深切地如此祈願了。

  回想起來,從兩個人產生交集那時起。

  從被什麼也沒有,與周圍人的關係不遠也不近的世界裡——拉出來的那一瞬間開始。

  因為蓋子滑開而滾落出來的戀心,肯定無法再度關上。

  她想要成為他「無法讓步的第一」,並不惜為此披荊斬棘。

  希望總有一天,能用深藏於心裡的所有情感去面對他。

  為了讓他只注視著她。

  為了讓她常駐於他的心裡。

  為了讓牽在一起的手永不分離。

  為了能在看不見月亮的夜晚裡,溫柔地抱緊他。

  若能成為他的特別。

  對她來說,這樣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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