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大恩無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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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5章 大恩無功德

  歐陽戎與果毅都尉秦恆曾有約定。

  秦恆的妻妾趙氏喜歡養海棠花,

  他在星子坊貞光街家宅的牆頭,若是照常擺放一盆海棠花,

  那就代表著平安無事,讓歐陽戎等人放心,一切照舊。

  而若是海棠花消失,牆頭出現一盤杜鵑花,

  那就代表著江州第三折衝府有異,秦恆察覺到了風吹草動,是有涉及歐陽戎與潯陽王府的事情,需要他們警惕。

  不過這個暗號的含義,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起初,這是重新聯絡並打交道的二人,約定好的一種危機預警。

  只不過,伴隨著北歸戍卒事件的發酵,歐陽戎與秦恆開始頻繁聚頭,交換信息。

  關係也逐漸升溫,二人親密起來。

  甚至不久前,為了感謝歐陽戎與潯陽王府的仗義相助,秦恆交給了歐陽戎一枚私人令牌。

  要知道王冷然可是秦恆的頂頭上司,掌握江州軍政,秦恆的考績升遷之權在其手中。

  秦恆此舉,算是背著大領導,去和他的新空降的副職對手眉來眼去,甚至暗通款曲。

  與私下見面不同,贈予私人令牌,算是「授人以柄」,畢竟萬一令牌落在王冷然手裡,是怎麼也解釋不清楚的。

  已經近似於給歐陽戎與潯陽王府納投名狀了。

  因此到了現在,牆頭海棠花消失、出現杜鵑花的異動,已經成了歐陽戎與秦恆在雲水閣三樓青荷包廂聚頭的暗號。

  起初的預警內涵,倒是淡了不少,但也大差不差。

  這種簡易法子,安全是安全,

  但是也因為太過簡易謹慎,傳遞的信息太少,只能大致當個晴雨表。

  所以隨著潯陽城的局勢緊張,歐陽戎最近幾日,其實已經在考慮淘汰這個花盆暗號,去換一套新的能細分危機層級的預警信號了。

  只可惜,還沒等他聯絡秦恆、商量實施,今夜就遇到了生死大事……

  郭遇、蒙守光發現眾人跟隨歐陽戎一起沉默,一頭霧水,郭遇好奇問:

  「請問,這什麼海棠花,是有什麼含義嗎?」

  歐陽戎未答。

  見歐陽戎等人慾言又止,似有事商議,郭遇與蒙守光眼色挺好,主動退避。

  蒙守光今夜重逢主公,臉色猶豫不舍,不想離開離閒身邊,不過收到離閒的寬聲安慰後,老實暫退。

  花廳內,再次剩下歐陽戎、謝令姜、離閒一家人。

  離大郎小聲說:

  「會不會是江州這邊,還沒人收到賜毒酒的消息,王冷然也是,消息還在路上,所以江州折衝府才沒有動靜。」

  他嘆氣:「也是多虧有郭先生、蒙將軍,咱們才先得知此消息。」

  「有道理。」離裹兒頷首:

  「這樣看,現在是最後的窗口期,越拖下去,王冷然收到衛氏消息,布置封鎖的危險越大……」

  「對了,大師兄,這趟過去,還有個挺怪的事。」

  夜出帶回消息的謝令姜抬起頭,朝歐陽戎道:

  「大半夜的,貞光街那座宅子裡,還有屋子燈火亮著,也不知道是早起,還是未睡。」

  歐陽戎問:「你進去沒?」

  「沒有靠近。」謝令姜搖頭,疑惑問:「大師兄是懷疑裡面有危險?」

  歐陽戎搖頭:「不至於,真要是危險,大概率會熄滅燈火,不引人警惕。」

  頓了頓,他呢喃:「秦恆、趙氏大半夜的不睡覺,和我們一樣,難道有什麼要事……」

  離裹兒轉頭道:

  「歐陽良翰,屋內有燈火亮,至少證明趙氏她們在家,花盆並不是因為無人在家才不換的,而是確實沒發現危險,才擺放海棠花盆,保持安然無恙的信號。」

  歐陽戎看了眼她:「有道理。」

  謝令姜忽然問:

  「往壞處想,會不會是秦將軍出了事?未帶最新消息回來,妾室趙氏也不知情,而且也因為人半夜未歸,趙氏才亮燈等人,擔憂未睡。」

  離裹兒搖搖頭:

  「若真是這樣,秦將軍那邊出事,暫且不提怎麼暴露的,局勢惡化到此地步,代表王冷然已經徹底撕破臉皮,很可能是已經知道女官送毒酒之事,開始調兵戒備,

  「畢竟郭先生、蒙將軍能送來洛陽消息,衛氏沒有理由不派人趕來,提前通知王冷然他們布置。

  「那現在潯陽王府周邊,定然是不安全的,折衝府精銳士卒可能已經在路上了,城門也在逐一封鎖中,咱們現在再不走,便是坐以待斃,

  「等明日上午,彩裳女官抵達,再想不漏一人的全身而退,就難了。」

  謝令姜自責:

  「早知道在貞光街的時候,我潛入院中,看上一眼,是何情況,也好過現在瞎猜……要不我再去一趟,找找秦將軍?」

  「已經沒時間了,謝姐姐再回來,就要到早上了。」

  離裹兒瞧了下大廳一角計時的漏刻,黛眉微蹙:

  「時間緊急,只能猜測,無法一一求證,毒酒之事過於突然,催命符天明就到,哪有有這麼多時間打探真假。」

  她看了一眼凝眉不語的歐陽戎:

  「現在能驗證的都已驗證,必須做出決斷了,與其優柔寡斷,不如賭上一把。」

  歐陽戎突然問:「咱們來到潯陽城,最初是要做什麼?」

  「巋然不動,伺機回京。」離裹兒立馬清脆答,又抿嘴:「可情況瞬息萬變,此一時彼一時。」

  歐陽戎緩緩點頭,自語:「是啊,此一時非彼一時。」

  「檀郎,阿妹。」離大郎突兀出聲:

  「據郭先生所說,祖母賜下的毒酒只有兩杯,給我與阿父,並沒有說要對付你們……」

  他與離閒對視一眼,有些慘笑道:

  「真走投無路,受困接旨,其實大夥也不會全死……檀郎,謝姑娘,我與阿父看能不能幫你們撇清界限,我們走後,伱們記得照顧好阿妹、阿母……」

  「阿兄!」離裹兒清斥一聲:「什麼我們、你們,說的是什麼鬼話呢!你與阿父若死,我與阿母何必獨活。」

  謝令姜也頷首道:

  「若無伯父、大郎,我與大師兄、阿父也不願再摻和這薄情寡淡的帝王家事了。」

  「公主殿下、小師妹說的沒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歐陽戎注視眾人,輕聲:

  「離開龍城時,大夥約定好的共同進退,豈可偷生。」

  離閒與離大郎愣視他們,表情有些呆然。

  離裹兒雷厲風行,當先拍板:

  「那就投票表決,各位手邊都有茶杯果盤,

  「想暫留賭一波者,請端杯飲茶。

  「想離去西逃者,可取一枚生梨。

  「不動者,棄權。」

  話語落下,花廳寂靜。

  離裹兒環視一圈,率先拿起一顆生梨。

  韋眉看了眼離閒,眼底猶豫了下,伸手取來了一顆生梨。

  母女二人發現,謝令姜、離閒、離大郎三人都沒有動彈,他們默契轉頭,注視著歐陽戎。

  似是在等他的動作,欲要跟隨。

  所有人的目光朝歐陽戎投去。

  情況緊急,爭分奪秒,已經沒有猶豫拖延的時間了。

  是依舊不動如山,還是君子豹變。

  必須做出選擇。

  歐陽戎忽然起身,行至離裹兒桌前,自果盤拿起一枚大而飽滿的生梨,

  謝令姜、離閒、離大郎三人見狀,紛紛拿取生梨。

  梨。

  離也。

  滿票贊成。

  離裹兒微微鬆了口氣,就要開口:「歐陽良翰……」

  歐陽戎拋了拋手中生梨,他逕自咬了一口梨肉打斷道:

  「其實,若設身處地的想,牆頭海棠花不變,還有一種可能。」

  離裹兒皺眉,離閒等人面面相覷,奇問:

  「什麼可能?」

  歐陽戎看了看他們,又轉頭,看了一眼門外,沒有說話……

  花廳的大門再次打開。

  眾人重新聚集。

  「郭先生走了?」

  「嗯。」蒙守光點頭:「快要天亮了,他得回京,沒法送殿下一程了,要回相王府交差。」

  歐陽戎等人頷首。

  其實心照不宣,郭遇效忠的是相王府,自然不會跟著離閒等人一起西逃。

  「那蒙將軍呢?」歐陽戎問。

  「殿下去哪,俺就去哪!」蒙守光瓮聲道。

  「守光,是本王連累了你。」經歷一晚上的情緒起伏,離閒眼圈有些紅。

  「殿下提拔之恩,俺沒齒難忘!」

  韋眉朝離大郎、離裹兒嘆息道:

  「當初你們阿父還是太子,銜領右騎衛大將軍之職時,蒙將軍還是都虞,一次西狩,刺客偷襲,是蒙將軍擋了一劍。

  「七郎請御醫悉心看護,後引為親信護衛……後來妾身與七郎被罷為庶人,也牽連了他,這些年怕再連累他,不便聯繫,沒想到此次危機,蒙將軍還是過來了。」

  離大郎、離裹兒紛紛尊稱一聲「蒙叔」。

  歐陽戎聞言,表情亦有些動容:

  「沒想到王爺麾下還有如此忠義之士,也算一段佳話。」

  頓了頓,他有些難色問:

  「蒙將軍剛剛旁聽,應該知道,王爺現在要去何處吧。」

  「俺懂。」

  蒙守光重重點頭,堅定不悔:

  「不就是去當叛軍嗎,這麼多年被朝堂奸人排擠,能當叛軍反倒瀟灑!殿下,歐陽先生,你們決定好了,俺們現在走嗎?」

  「沒錯。」

  歐陽戎也不隱瞞:

  「現在就走,按之前商討過的路線,不過得再精細點。」

  「都聽歐陽先生的。」蒙守光嚴肅道。

  歐陽戎點頭,先是朝謝令姜道:

  「六郎去槐葉巷了?」

  「嗯,照大師兄吩咐的,已經去那邊準備,帶甄姨、葉姑娘去西城門……」

  「好。」

  歐陽戎鬆了口氣:

  「咱們安排好就出發,去西城門和她們集合。」

  他轉過頭,朝眾人說:

  「計劃是這樣,分兩批走,不要一起走,太危險。

  「王爺和大郎,跟著小師妹和蒙將軍,輕便上路,乘夜色翻牆出城。

  「王妃和小公主殿下,委屈一下,裝扮成在下宅中女眷,隨在下一起,坐馬車,從西城門出城。

  「咱們在雙峰尖集合,那兒有在下準備的快船和焚天蛟油……」

  歐陽戎有條不紊的吩咐完畢,眼神詢問的看向眾人。

  謝令姜與離閒一家人用力點頭。

  蒙守光感慨:「歐陽先生果然大才,思路縝密。」

  歐陽戎謙虛擺手,又正色問:

  「蒙將軍,還未問你是何修為,小師妹乃儒家七品翻書人,能攜帶一人輕鬆翻城而去。」

  蒙守光言簡意賅:「七品,秦銳士。」

  「兵家練氣士?」

  「嗯。」

  「善。」

  歐陽戎誇讚,微微鬆了口氣:

  「兩位七品練氣士,應該夠了,遇到一隊滿編的巡邏士卒也不怕。」

  蒙守光笑了下,又問:「歐陽先生可練過氣?」

  「我?」

  歐陽戎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搖頭:

  「書生一個,只會點這個。」

  蒙守光視線下移,看見面前這位俊朗青年,輕拍兩下桌上一隻樸實無華的琴盒。

  「守光。」

  就在這時,離閒取出一枚玉牌,走了上來,塞進蒙守光手裡,打斷了他注意力。

  「殿下,這是……」蒙守光問。

  離閒解釋道:

  「這塊和田玉牌,世上只有兩枚,乃是已故皇兄所贈,皇弟的那枚現在也在本王手上。

  「這枚是本王自己的,守光收好,眼下匆忙,一時拿不出什麼貴重東西,還請見諒。」

  蒙守光連忙擺手:「如此貴重,使不得,使不得。」

  離閒執喲強塞,蒙守光無奈。

  「收好,你放棄洛陽名利,前來這偏遠南境,跟隨本王,如此情義,本王送你什麼都不為過。」

  「這、這……」蒙守光始料未及。

  離閒握住他手掌,真誠道:

  「放心,捨命跟隨,本王絕不會虧待你,等到了桂州,本王入主匡復府,就和李公商量,先讓你做匡復府大司馬,控弦萬人,比在洛陽當都虞威風……

  「另外,從今往後,你就姓『離』了,本王賜你,以後看還有誰敢笑話你的番人血脈,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蒙守光聞言,先是震驚,旋即眼眶「嘩」一下通紅,淚光凝聚:

  「殿下,此、此大恩……」

  離閒擺擺手打斷,指著旁邊嘴角微笑的歐陽戎說:

  「要謝就謝檀郎,賞賜這方面,本王愚鈍,幸虧檀郎提醒,這些都是檀郎建議的,囑託本王萬萬不能辜負忠良。」

  歐陽戎擺擺手說:

  「都是王爺明斷,不過,蒙將軍……不是,現在是離將軍了,離將軍請放心,等咱們脫困,以後到了匡復軍,一起勉力,奪得大業後,封侯拜相不在話下……」

  還沒等他說完,哐啷一聲。

  面前一米八的長臂大漢已經單膝跪地,朝離閒與歐陽戎磕頭。

  蒙守光滿臉通紅,緊攥玉牌,聲音哽咽:

  「殿下,歐陽先生,某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離閒等人臉色欣慰。

  歐陽戎笑了笑,等待了會兒,走過去,虛扶起感恩效忠的蒙守光,朝他上下打量。

  就在蒙守光被注視的有些不安、準備開口詢問之際,歐陽戎忽然問一句:

  「怎麼沒木魚聲。」

  陳述語氣,卻是問句。

  蒙守光一愣:「什麼?」

  「沒事沒事。」

  歐陽戎笑顏愈發燦爛,手指桌上一隻琴盒:

  「來來來,走前得給閣下看個大寶貝,一般人我不讓。」

  「什麼大寶貝?」

  周圍眾人頓時發出一陣善意笑響。

  蒙守光神色愈發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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