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醉悟【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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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7章 醉悟【文皇帝】

  歐陽戎這一覺格外香甜。

  困迷間,明明身旁環境似是不停歇的「左右晃蕩」,但卻如同搖籃一般,令他睡得的更外深沉。

  一夜無夢。

  或說是大夢成空,醒後忘卻。

  睡夢間,歐陽戎也毫無防備,像是放下了所有戒心,隨它去了。

  但心境又出奇的安定祥和。

  像是隱隱覺得就算在沉睡中遇到外界危險,他也能如同老樂師跑去桃花源一般,轉瞬遁入夢中,身形化為虛幻。

  這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

  直至販夫叫賣聲、馬匹過市聲、市吏清道聲緩緩進入歐陽戎耳朵,聲音逐漸放大。

  他醒來,沒立馬睜眼,剛甦醒的大腦,習慣性的享受著這片刻的放空。

  夢醒後,處於鬧聲中的寧靜。

  不過閉眼伸懶腰間,歐陽戎感受到後腦勺似乎枕著一處格外柔軟的地方……夢中好像全程都是如此,似是枕了許久。

  他還感到臉龐被江風與某個溫軟之物輕輕撫摸。

  歐陽戎睜開眼,左右四顧。

  身處一艘蓮舟,狹窄空間內有淡淡薰香,瀰漫在空氣中。

  裴十三娘坐在旁邊,笑望著黑髮披散的他。

  舟中只有他們二人。

  「公子您醒了!」

  她欣喜道,收回了手。

  「嗯。」

  歐陽戎扶額,單手撐起了身子。

  反應過來什麼,他回頭望了眼她長裙下的雙腿。

  豐腴玉腿乖巧併攏,微微側歪著,方便人枕靠。

  原來是枕在了十三娘的腿上睡的。

  不過自己怎麼記得昨夜最後醉倒時,是躺在了葉薇睞的懷中,枕著她腿的。

  不去糾結腿的問題,歐陽戎長吁一口氣,環顧一圈四周。

  蓮舟頗小,比不上昨夜的畫舫。

  那艘畫舫也不知去向。

  蓮舟孤零零停靠在碼頭邊,江水拍打船尾。

  遠處江水上泛起橘黃色的金光,一輪不刺眼的紅日掛在天際,不知是升是降。

  渡口熱鬧非凡,舟船有走有停,有旅客登岸,也有力夫卸貨,還有叫賣燒餅的,都能聞到餅香,暗咽口水。

  雙峰尖渡口充斥著喧鬧聲,但似乎與他沉睡的這艘蓮舟無關。

  明明隔得極近,碼頭與蓮舟,卻像是兩處世界一樣。

  然而伴隨現在夢醒,喧鬧聲越來越大,伴隨餅香,傳入舟中。

  舟外舟內,又融匯在了一起。

  歐陽戎看了眼遠處的日輪,稍微有些分不清是日出,還是日落。

  他回過神,頭不回的問:

  「薇睞他們呢,走了嗎?我睡了多久?」

  裴十三娘手捻火摺子,點了一份沉香,輕緩說:

  「葉姑娘、胡中使他們拂曉前就走了,船等了一夜,得按時出發。公子已經睡了一個白天,瞧著快要入夜了。

  「公子醉……公子夢沉,拂曉前睡得尚香,大夥都怕打攪你,葉姑娘也是,叮囑妾身好好照顧您休息,她隨船啟程,去洛陽了。」

  歐陽戎揉了一把臉龐,呢喃:

  「倒也不婆媽,挺好。」

  他扭頭,看了眼空氣繚繞而起的沉香白霧。

  蓮舟正停靠在江畔,岸邊有戒備的護衛,也有丫鬟管家提著食盒,似是等待舟中某位女主人的吩咐。

  裴十三娘背對家奴,面朝著歐陽戎,巧手點香,嫻雅一笑:

  「助眠醒神用的。公子飲酒,妾身怕公子起來頭痛,這香能解些酒,是妾身上個月在揚州大佛寺給公子求的,公子平日裡應酬多,用它方便醒酒……」

  美婦人嘮嘮叨叨,歐陽戎沉默了會兒,後面沒怎麼聽。

  垂目整理了下思緒,他開口打斷:

  「羅娘呢?」

  「走了。」

  裴十三娘眼睛微微上翻,打量歐陽戎臉龐,小聲說:

  「和胡中使、葉姑娘她們同一時間走的,當時快早上了,估計她家人也要回來,需要避嫌,還是商賈之家,只是路過潯陽做買賣,也不能久留。」

  不等歐陽戎問,裴十三娘繼續道:

  「公子為她寫的《琵琶行》,我們讓她好好收起帶走了,不過胡中使、元長史他們都很喜歡公子這首詩,各抄錄一份,特別是胡中使,說是要帶去洛陽皇宮,他說有貴人肯定喜歡……」

  歐陽戎有些默然。

  低頭檢查了下袖中,某副畫軸和某塊小墨錠都安安靜靜躺在裡面。

  他手指剛伸進去,臉色微微一變,中指指肚刺痛,縮掌握拳,但沒從袖中抽出手,只是看了眼裴十三娘。

  袖中,幫忙看護桃花源圖的小墨精咬完後,抹了抹小嘴巴,沾沾自喜,叉腰得意。

  君子才不留隔夜仇,妙思不是君子。

  就留就留!

  歐陽戎吐看口濁氣,在裴十三娘的注視下,彈開了尖牙利嘴的小墨精。

  他狀若無事的抽出了手,在桌下擦了擦指肚上化墨的口水。

  裴十三娘起身來到歐陽戎身後坐下,接替了他,為其按揉兩側的太陽穴,

  「公子是餓了嗎?」

  「有點。」歐陽戎點完頭,再度問:「六郎呢?」

  「官署有事,燕參軍白天先回去了,沒驚擾公子,他讓妾身留了句話,說是讓明府您不用擔心江州公務,交給他就行,江州大堂不用常去,好好休息一段時日,若有急事,暗中約定喚您。」

  聽到約定二字,歐陽戎抬眼看了下裴十三娘:

  「嗯……」

  不等他開口,裴十三娘又道:

  「元長史是早上送完人回去的,說是舟里睡的不舒服,也熬了夜,先回城去了。」

  歐陽戎擺手:「沒問他。」

  裴十三娘掩嘴一笑,小聲說:

  「易指揮使走時,元長史瞧著就很不舍,還背身望天,不知道是不是在流小珍珠哩。」

  歐陽戎撇嘴,裴十三娘含笑轉頭,去招呼外面的丫鬟,送來飯菜。

  她親自打開食盒,挽起裙袖,將熱騰騰佳肴一一擺在桌上。

  歐陽戎捏起筷子,夾了口菜,送入口中。

  筷子頓住,他問:

  「六郎忙,十三娘事也不少吧,在這兒坐了多久,白白浪費一天。」

  「才不浪費。」裴十三娘當即搖頭,不過在歐陽戎平靜的眸光下,她又怯怯的改為點頭,小聲說:

  「是有一點,剛剛是有掌柜過來,稟報潯陽石窟的事,又有生意談了……」

  歐陽戎擺手打斷:

  「你去忙吧,無需逗留。」

  裴十三娘猶豫了下,起身前為歐陽戎倒了一杯熱茶:

  「好,公子慢用。」

  美婦人經過身旁,就要下船,一直低頭夾菜的歐陽戎忽然說:

  「等下,有個事。」

  裴十三娘背影頓住,款款施禮:

  「公子您講。」

  歐陽戎眼睛看著茶杯中晃動的水面,輕聲:

  「我閉門修養一段時日,十三娘若有事,先找六郎商議,他會稟我。」

  裴十三娘聞言,凝視了會兒歐陽戎,像是明白些什麼,沒說破,緩緩的點頭:

  「是,公子。」

  頓了頓,她忍不住關心一句:

  「公子好生休息,不用擔心城裡事,有燕參軍與妾身在哩。」

  歐陽戎瞧了眼中聰慧能幹、忠心赤誠的美婦人,溫和頷首:

  「好。」

  裴十三娘腳步沒動,半老徐娘卻像小娘一般歪頭,大膽道出:

  「公子,你那篇《琵琶行》,妾身甚喜,和胡中使一樣抄錄了一份,不知公子是否允許傳出去。」

  歐陽戎沉默片刻,輕輕點頭,又說了一句讓裴十三娘感到莫名的話:

  「嗯,本就是贈給像羅娘那樣的天下無名氏的,也可把我名字隱去,佚名傳出。」

  裴十三娘卻第一時間搖頭,堅持說:

  「這怎麼行,本就是公子寫的,當然署名公子,妾身與胡中使沒人敢改。好了,既然公子不介意傳去,妾身也就放心示人了。」

  美婦人眨了眨眼睛,施施然下船。

  歐陽戎默然無言。

  裴十三娘許是知道歐陽戎喜靜,將外面守著的護院、丫鬟還有管事們全撤去。

  晚風徐來。

  江畔,蓮舟孤影,只剩歐陽戎一人獨坐。

  他背對熱鬧碼頭,前方是徐徐落入江面的紅太陽。

  青年盤膝而坐,低頭扒飯,不時前傾夾菜,吃的有些狼吞虎咽。

  昨晚醉寫《琵琶行》時,他中途隱隱聽到一陣遙遠的樂聲,似琴非琴,似琵琶非琵琶。

  這樂聲好像是從遙遠洛陽傳來的。

  是【文皇帝】。

  他的筆下有了一篇嶄新的劍訣。

  別樣的劍訣。

  不同於初代的「盛世之音」,後來的《秦王破陣樂》,與老樂師的七絕詩樂曲。

  這篇新劍訣,不歌頌洛陽,也不那麼「盛世」,甚至有些背道而馳。

  歐陽戎不在意眾人心慕抄錄、隨意傳出。

  因為傳出去,也不怕有人可以偷學劍訣。

  道理如同老樂師留給容真的七絕詩樂曲一樣,單純去學,是刻舟求劍,又如何求得「真劍」?

  【文皇帝】的真意是變幻莫測的,劍訣是劍訣,又非劍訣,這一刻是劍訣,下一刻又不是劍訣……連他都差點被拒之門外。

  但領悟了,就真領悟了。

  與【文皇帝】建立的聯繫不會再斷。

  那陣來自遙遠洛陽的樂聲,一直迴蕩在領悟者耳畔。

  它的鼎劍神通,也很有意思,竟不止一種,與劍訣一樣多樣。

  歐陽戎舟中端坐,端碗扒飯之際,安靜傾聽起樂聲。

  默默感悟了一番,他將【文皇帝】的鼎劍神通暫時歸納為釋、道、儒三種。

  三者循序漸進。

  歐陽戎昨夜領悟劍訣後,暫時悟透第一種。

  也就是那轉換虛實的金光。

  屬於「釋」之神通。

  歐陽戎突然摸了下肚子,丹田內的靈氣持續激盪,從昨夜持續到了現在,還不見停歇。

  是領悟新劍訣的全部真意,破除瓶頸後的「一日千里」。

  想起什麼,他放下碗,從桃花源圖中取出一隻丹盒。

  捻起一粒蛻凡金丹。

  歐陽戎看了眼桌上茶水。

  從昨夜到現在,他沒刻意鍊氣,靈氣修為已衝破了七品中期,頭不回的七品後期大圓滿衝去,勢頭不減。

  抵達六品門前只是時間問題。

  若吞下蛻凡金丹,再提高一等鍊氣天賦,將會狂飆,說不得傍晚就能達到。

  昨夜畫舫人多,領悟時忘了吞丹。

  歐陽戎盯著茶水看了會兒,遲遲沒有拿起來,俄頃,他默默收起了丹盒。

  「吞下或壞事,小等一會兒……」

  呢喃間,歐陽戎突然很想讓老樂師看看他這篇新劍訣,少頃作罷,自嘲一笑。

  也不知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自語一句,歐陽戎放下碗筷,起身走人。

  此去龍城。

  至於潯陽城裡,該安排的事,都已安排的差不多了。

  該走的人都走了,薇睞也走了。

  現在又是只剩下他一人了。

  「吃獨食,哼,是不是吃獨食。」

  下船之際,一顆女冠腦袋從他袖中探出,旋即她蹦了下來,跳回餐桌,大快朵頤起來。

  歐陽戎朝妙思板臉:

  「別吃了,該走了。」

  「就吃就吃。」

  「吃這麼多也不見你幹活,況且你是墨精,吃了無用,是白吃。」

  妙思頂了回去:

  「你白吃,你才是白吃!」

  歐陽戎無語,重新坐下,等待期間,長嘆一聲:

  「好吧,等你吃飽了上路。」

  妙思揮舞小拳頭,不爽道:

  「什麼上路,你才上路呢,你天天上路!」

  「噓,你快吃。」

  「哼。」

  妙思兩手努力扯下一隻鴨腿,有些不爽的說:

  「昨晚的事沒完呢,你倒是裝到了,瀟灑是瀟灑,可本仙姑不開心!你竟然把本仙姑丟進墨硯,多少年沒人敢這麼幹了,你最粗魯,沒有之一!」

  歐陽戎撇嘴:

  「我尋思著地上有塊墨錠,還以為是人家羅娘掉的呢。」

  妙思有些青筋暴起,小拳頭梆硬:

  「瞎說,你明明是先摸的袖子,別以為本仙姑沒看到,早猜到了你不懷好意。」

  歐陽戎一本正經問:「你就說你給不給我墨吧?」

  妙思一跳三尺高,說了一句十分硬氣的話:

  「給!但本仙姑自己來,你丟什麼丟,小戎子,你太沒大沒小了。」

  「……」

  妙思昨晚被榨汁,雖然吃人間菜餚補不了什麼,但也能飽個口福,慰藉一番。

  背對歐陽戎,嘎嘎吃了一陣,她發現後方遲遲沒傳來小戎子聲音,尋思著吵架鬥嘴又雙叒叕贏了,抱胸回頭,冷哼了聲:

  「知道錯了?遲了,這次必不會原諒你,吃出三……四……六條翰雷墨錠!」

  妙思說完,瞧見歐陽戎站立原地,一動不動,眉頭緊皺。

  她愣了下,拉了拉他袖子:「你怎麼了喂,顆別裝病,都多大人了。」

  歐陽戎忽問:「吃飽了嗎?」

  「差……」

  「走。」

  歐陽戎起身打斷,瞬間抓起小墨精,下船走人。

  妙思大急:「本仙姑是說差得遠!」

  歐陽戎不語,已來到岸邊,全程默默傾聽著耳畔絡繹不絕的清脆木魚聲。

  功德又莫名漲了。

  這次漲五百餘功德,分為兩波,剛剛妙思乾飯時發生的,這兩波功德增長的相隔,僅僅只有「妙思稍稍占一次上風得意的時間」。

  趁路上無人,妙思自袖中探出小腦袋:

  「小戎子,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可以說下,男子腎陽虛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早有早治。」

  她囔囔一句,立馬縮回了頭,等了片刻,卻發現歐陽戎的魔爪沒有伸來,還挺不習慣的。

  小墨精不禁嘀咕:「奇了怪了……該不會真說中了吧,可憐的小戎子。」

  歐陽戎置若罔聞,經過翰雷墨坊,突然進門。

  妙思狐疑:「小戎子你要幹嗎?本仙姑的本體,他們都不識貨,是不會收的!」

  「不是賣你。」歐陽戎搖頭:「買幾塊墨錠去。你就在袖中,不要亂動。」

  「啊?」

  妙思嘴巴張大:「你、你小子最近撿錢了?」

  他平靜說:「沒,是這月俸祿,還剩三兩,夠買幾條了,你不是想吃嗎。」

  她兩手用力擺動,有點結巴:「不用不用,你錢不多,不要買,本仙姑不餓哩,剛、剛剛吃飽了。」

  以往成天囔囔著「快餓死精了」的小墨精此刻變得出奇的乖巧懂事,省吃儉用。

  歐陽戎卻堅持進店,語氣認真道:

  「還是吃點,後面可能吃不到這麼好的了。」

  「……」

  小墨精突然安靜下來。

  直至歐陽戎買了兩塊翰雷墨錠出門,她才探出腦袋,烏溜眼睛盯著墨錠零食,咽了咽口水,說話小心翼翼:

  「真不用,你別買……小戎子,拿俸祿給本仙姑買墨吃……你讓本仙姑感到陌生,太陌生了。」

  妙思帶點小哭腔道:

  「該不會……不會真要上路吧?」

  歐陽戎似是認真考慮了下此事,搖頭:

  「你才幾兩肉,不值錢。」

  妙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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